第278章 風輕雲淡,一大一小,懶懶洋洋


  小般若寺,山門外。

  「施主切記,若往北去,遇著明覺聖尊,還是莫與他起爭執。」

  明空一路相送,到了最後忍不住又叮囑一句。

  沈歸抬了抬手,算是聽見了,踏上一條碎石路上。

  清早的落葉還鋪在地面,昨日被踩破的幾片沾著露水。

  沈歸走遠後回頭看了眼,明空又重新坐回老地方,身旁擺著個粗瓷碗,正等著今日來問「佛緣」的人。

  此行碎星群島,一番波折得到了涵虛戒。

  這枚天下一等一的納戒此時正戴在沈歸左手上,涵虛戒後續可用作第二處道痕牽連的承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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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待以後沈歸取了東燼道痕,涵虛戒也能為日後所用。

  承接牽引的寶物有了,這趟遠行那就只剩一件事情。

  給照月帶的禮物,沈歸還沒選好。

  前些日子在島上,他也有有過留意,見過幾件精巧物件,真要從中挑一樣帶回去,似乎又都差點意思。  照月喜歡錢。

  直接給錢最省事,但它拿著就肯定會囤起來,捨不得花。

  如此自然不妥。

  甚至沈歸都在想,之前故意給照月裝窮,目的是避免它有錢了就膨脹,結果現在看...是不是裝過了?

  這小傢伙是一天比一天勤儉持家。

  沈歸心中帶著思緒,尋到一座比較繁華的島嶼。

  島上鋪面林立。

  鋪子門前掛著風鈴,海風一吹,街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。

  賣珠子的掌柜把一串珠鏈拿到日光底下,給客人看每顆珠子裡的細紋,說戴上此物,夜裡走路都不用提燈籠。

  沈歸看了一會兒,想到照月胸前掛著一大串發光的珠子,蹦到哪裡都亮著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還有小些的。」掌柜忙道。

  「它本來就不大。」  「給孩子買?」

  「算是。」

  掌柜便又拿出一隻金鎖。

  沈歸謝過他的好意,出了鋪門。

  這一日,他看過貝殼雕的小樓,能自行撥珠的算盤,還有放在桌上便會搖頭晃腦背書的木偶。

  算盤倒是有趣,只是照月已經有一個了。

  至於木偶...

  在劉安坡那裡讀書還不夠,出門要是再帶個會背書的跟著,想來照月收禮時的臉色不會太好看。

  第二日,沈歸換了一座島。

  臨海的街市多是外來的貨,有南泱的紙傘,也有東燼的漆器,鋪子間晾著染過色的布,濕漉漉的水滴下來,行人都沿著檐下走。

  沈歸在一家衣鋪前停住。

  竹竿上搭著一幅淺銀色的料子,薄得能透進日光,風從巷口吹來,料子上泛出細細的銀光,像海面晃過的碎浪。  沈歸伸手摸了摸。

  有幾分涼意,貼在手上片刻,料子漸漸暖了。

  「公子好眼力,這是我們島上獨一份的鮫綃。」

  屋裡一個婦人正俯身裁衣,見沈歸看得仔細,拿剪刀指了指旁邊的木牌。

  「此物可擋風禦寒,沾水也不沉,料子是好料子,就是價錢稍稍貴一些。」

  沈歸看了眼木牌,問道:「能做得再小些麼?」

  「給多大的孩子穿?」

  沈歸伸手比畫了一下。

  婦人放下剪刀,叉著腰問:

  「這么小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剛出生?」  「年紀倒不小。」

  沈歸想了想,又道:「給一隻小妖穿。」

  婦人沉默了片刻,彎腰從柜子下拿出一塊木板,板上有紙,也有炭筆:「公子要不簡單畫來看看。」

  沈歸接過筆,幾下勾出了照月的模樣,連它身上的銀紋也標了出來。

  婦人拿尺子比過,問他這銀紋要不要遮住。

  沈歸想起小傢伙得意時總愛挺起的胸口,便讓她留出來。

  照月本就覺得自己長得不好看,好容易多了些漂亮的紋路,再給遮嚴實了,豈不是白長了。

  婦人看著那兩條後腿,終於明白他方才為什麼把手伸得那麼開。

  「會站著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平日走路呢?」

  「跳得多些。」  「那下擺不能長,前頭也不能系死,蹦起來勒著脖子。」

  「這些你來設計就行。」

  沈歸點頭,又看向竹竿上的鮫綃。

  初見照月時,小傢伙也披著一件斗篷,遮遮掩掩,生怕自己長得不好看。

  後來遇上各類食物,照月其實挺喜歡看那些亮閃閃的東西,只是每次問了價格後就麻溜跑開了。

  如此想來,買件衣裳倒比那些物件合適。

  「就用這料子,做一件小披風。」

  「料子不單賣,要從東頭陳家鋪里換,我這裡只替他掛著。」

  婦人指了個方向,又補了一句:「他收修行人用的東西,你若拿金銀去,他多半不肯。」

  沈歸依著婦人指的路去了陳家鋪,然後直接將一塊千年濁界石拍在桌子上。

  鋪主見客人如此豪橫,臉上的困意頓時散了,連茶也顧不上倒,先去拿盛石頭的匣子。

  那幅鮫綃自然換得。  一個時辰後,婦人已經按著照月身材裁出一件粗布小衣。

  「先試樣,鮫綃裁壞了可惜。」

  她把粗布撐在一隻小木架上,轉過來給沈歸看。

  沈歸坐到她對面,仔細看了片刻,指著領口道:「這裡寬了些。」

  沈歸拿起炭筆,又畫了一下。

  婦人看完,將領口收進去一點。

  「這邊呢?」

  「短了,前肢伸出來會帶著往上走。」

  從始至終,一襲青衫都在裁縫鋪子坐著,認認真真與一個裁縫討論著披風尺寸。

  街上的日頭漸漸高了,隔壁賣魚的人吆喝著最後一筐鮮魚。

  婦人將剪下來的碎布掃進簍里,端起涼茶喝了兩口,見沈歸還在看那件小衣,便道:

  「公子,你要趕船麼?」  「不趕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,還得費些工夫。」

  「不急,慢慢做。」

  這一慢,便從早上做到下午。

  料子換上去,樣子又與粗布不同,垂下來的地方輕了,領口系帶的位置還得改。

  婦人想添兩顆珠子,沈歸拿起來掂了掂,說跳起來怕打著下巴,最後只沿邊縫了一圈細細的暗紋。

  最後做出的小披風展開,淺青里透著銀,收起來卻不過掌心大的一團。

  沈歸托著看了一會兒,輕輕一笑,將披風仔細疊好。

  婦人做了這麼多年衣裳,見過為新衣爭吵的夫妻,也見過帶著孩子來量尺寸的父母,為一隻蛙改上大半日的,還是頭一回。

  臨走時,她忍不住問:

  「你家那小妖能看出這麼多講究?」

  「看不出來也無妨,穿著舒服就行。」  「那倒也是。」

  婦人低頭收拾案上的碎線,從頭到尾都沒想過,今天這個極有耐心的客人,會是一位傳說中的人物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三日後,殷鈴地界。

  院裡的樹蔭挪過半張石桌,桌上壓著書,一隻小蛙端端正正坐在書前,身子隨著誦讀輕輕晃動。

  讀到一處,它停下來,翻回前頁看了看,又重新往下念。

  沈歸落在院子門口,隔著半院樹蔭聽著。

  劉安坡正在檐下寫字,見沈歸回來,將筆擱在硯邊,來到月門前拱手:「您回來了。」

  沈歸往石桌那邊看了眼,小傢伙讀得認真,竟還沒察覺。

  「沒添麻煩吧?」

  「省心得很。」

  劉安坡笑道,「比我書院那些學生刻苦多了,我教過的知識,無需提醒它自己就會翻書檢查,近來連我都覺得,它這一天有些不夠用了。」  「怎麼說?」

  「小照月白日讀書,晚上修煉,好容易擠出點空閒,還得滿山跑。」

  「滿山跑?」

  「這個,您自己問它吧。」

  劉安坡撫須而笑,朝石桌那邊看去。

  照月恰好翻過一頁,嘴裡念著書上的句子,念到一半,總算覺得門口的聲音有些熟悉。

  它慢慢轉過頭。

  沈歸向它招了招手。

  「公子!」

  書頁嘩啦一響,照月從凳子上躍下來,幾下蹦到跟前,仰著腦袋,眼睛裡儘是歡喜。

  「你回來了,呱!」

  「嗯,回來了。」  「怎麼這麼快?」

  「嫌我回來早了?」

  「沒有!!!」

  照月答得極快,接著又往自己住的屋子瞧了一眼。

  「我以為你要幾個月呢。」

  「再久些,怕你不認得我了。」

  「那不會。」

  它往前挪了挪,挨著沈歸衣角,過了一會兒,又用鼻子嗅了嗅,確認公子確實回來了。

  劉安坡站在一旁看著,臉上的笑意更深。

  得知沈歸這次回來便要帶照月離開,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如此,我也該動身了。」

  「去哪?」  「家師讓我往北邊去一趟,辦些事情。」

  劉安坡將案上的幾張紙整理好,壓在照月的書下,又道,「等事情辦完,我還會回來尋您。」

  「可。」沈歸應了一聲,並未細問。

  照月聽見劉先生也要離開,歡喜便收了些,這些日子跟著學書,它是打心底里喜歡這位溫文爾雅的老人。

  等劉安坡收拾好東西出來時,手上拿著一封剛寫好的摺子,上邊還帶著墨香。

  這上邊,都是照月平時學業遇到的難題。

  「遇到不懂的先記著,往後見面再問我,讀書貴在長久,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。」

  「學生記得。」

  照月將紙抱穩,認真行了一禮。

  劉安坡回過禮,背上包袱,與沈歸告辭。

  院門開了又合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  照月在門邊望了一會兒,才回身將功課放好,桌上的書卻還攤著,停在它方才沒念完的那一頁。  沈歸拉開凳子坐下,問道:「聽劉先生說,你這陣子學得不錯?」

  照月頓時坐直。

  它記得出門前與公子的約定,要好好學習。

  方才高興,險些將這件事情忘了。

  「呱!我背給你聽。」

  「好啊。」

  沈歸原本隨口一問,見照月這般認真,便將拿東西的手放下,坐在那裡慢慢聽。

  照月坐姿端正,把書合上,從開頭背起。

  前幾句背得很順,到了中間一段,它平日習慣的那個「呱」已經到了嘴邊,停了一息,被它硬生生咽回去,才接上後面的字。

  沈歸看見了,嘴角動了動。

  照月偷偷瞄一眼,背得更認真了。

  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,樹下一大一小書聲琅琅。  小傢伙背完一篇,又把先生教過的意思說了一遍,有一處說得不大清楚,皺著臉想了半天,換了自己的話解釋,話糙了些,但意思是對的。

  沈歸一直聽著沒有打擾,等照月說完,才點頭道:「看來沒偷懶。」

  「那是!」照月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沈歸已經笑著取出了那個包裹。

  「給你的。」

  「呱?!我的?」

  照月跳到桌上,將包裹打開。

  一見淺銀色的小披風鋪在桌上,日光落下來,沿邊的銀光輕輕晃動,波光粼粼。

  它一下便不說話了,伸出前爪,碰了碰料子,又收回來。

  照月看著沈歸問:「買的?」

  「找人做的,試試合不合身。」

  「這得多少錢呱?」  「還好。」

  「公子,你別被人騙了,海上的東西,他們肯定見你是外地人,就愛往貴了說。」

  「你不喜歡我就退回去了。」

  沈歸故意說。

  照月眼疾手快,立刻將小披風按住,一甩就將之披在身上。

  「走兩步看看。」沈歸聲音醇厚。

  照月依言往前一蹦,又蹦回來。

  薄薄的下擺跟著揚起,落下時服帖地貼在背上,前肢伸出去也不受拘束。

  「這顏色好看,呱!」

  照月低頭瞧瞧,又扭過身去看後面,可惜轉了兩圈,也只看見一點衣角。

  它忽然想起什麼,飛快地往院外蹦去。

  沈歸跟了過去,見照月已經跑到了不遠處的小池旁,尋了一塊平整石頭站好,探頭看水裡的倒影。  它往左轉了轉,又往右轉了轉,還試著把下巴抬起來。

  水裡恰好游過一條小魚,將那倒影攪散了。

  照月等了片刻,等水面重新靜下來,才又低下頭。

  沈歸就這麼依靠在門邊看著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等照月回院子時,連走路都比平日慢了些。

  經過門檻,還低頭看了看披風有沒有蹭到。

  沈歸坐在桌邊,見它在面前來回走了兩趟,便問:

  「還有事?」

  「有...」

  它應了一聲,卻沒接著往下說。

  沈歸看出照月有心事,於是問:「怎麼了?」  小傢伙摸了摸領口,小聲道:「我也有東西給你。」

  它轉身進屋,過了一會兒,抱著一隻小酒罈出來。

  壇口封著泥,外面擦得乾乾淨淨,一張窄紙貼在壇身,寫了個歪歪扭扭的「酒」字,顯然是它自己勾勒的。

  沈歸看見那字,先笑了,問:「你釀的?」

  照月點點頭,又趕緊道:「就是有些不好喝,還沒放夠日子。」

  原來這傢伙找人問過,酒放得久些,味道才更好。

  它本以為沈歸這一趟要出去很久,等回來時,自己便能把最好喝的酒拿出來。

  誰知這才一個多月,人就回來了。

  照月看著壇口,有些懊惱:「再多放些日子就好了。」

  沈歸伸手將罈子轉過來,看清了那張紙上的字。

  「劉先生說你整日往山上跑,就是為了這個?」

  「嗯吶,浮香姐只給了配方,我想自己找材料。」  提起這個,照月又有了精神,告訴沈歸哪座山的果子熟得慢,哪條溝邊長著香草,釀酒的水要用什麼地方的,它自己嘗過幾處,才挑中了最好的一處。

  說到後來,它聲音又低下去。

  「浮香姐說已經能喝了,就是還差些火候。」

  「能喝就行,正好嘗嘗。」

  沈歸伸手揭開壇口的封泥,淡淡的酒香散出來,裡頭帶著一股果子的清氣。

  照月立刻去拿碗,放到沈歸面前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,儘是期待。

  酒倒出來,顏色淺淺的,算不上清亮。

  沈歸喝了一口。

  有些澀,咽下去後,舌根又泛起一點甜,果香倒是留得很足。

  「公子,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入口還有些澀。」

  「呱。」  照月的腦袋往下低了低。

  沈歸補充:「不過後頭是甜的,果子挑得不錯。」

  照月又抬起來,咧開嘴傻笑。

  沈歸端著碗,再喝了一口,伸手一招將剩餘的酒收入涵虛戒之中。

  「怎麼突然不見了!」照月驚奇。

  沈歸便又介紹了下涵虛戒的作用,聽得照月連連稱奇。

  後續聊著聊著又聊到了學習上。

  照月抱起劉安坡留下的那幾張紙,準備與書收在一處。

  它把紙角壓平,看見上頭先生圈出的字,又讀了兩聲。

  讀到一半,它忽然扭過頭。

  「公子,你往後出去,也帶著我吧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  「找不到釀酒的果子也沒事,我還會找別的。」

  「我記著了。」

  照月滿意地低下腦袋,將紙夾進書里。

  樹蔭移過桌沿,一角淺銀色的披風搭在凳邊,隨著風輕輕晃動。

  沈歸靠著椅背,將碗底剩下的那一點酒喝了。

  風輕雲淡,懶懶洋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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