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章 幽京


  翌日清晨。

  殷鈴地界最外圍,送行之人浩浩蕩蕩。

  沈歸住在殷鈴的時日算不得多,這會兒離開,送行的人卻不少。

  一個殷鈴族人抬著一箱果子:

  「照月,你路上吃。」

  「呱?這麼多?」

  照月揭開簍上蓋著的葉子,聞見果香,頓時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。

  前往思.兔.閱.讀閱讀更多精彩內容

  幾名族人也跟著笑了。

  浮香站在門外,等眾人說得差不多,才讓他們先回去忙自己的事。

  近來前來殷鈴求制軀殼的客人逐漸多了,這種夥計要慢慢磨,急也急不得。

  待族人一一離去,送別隊伍就只剩浮香還在那站著。

  沈歸看見她手裡的小布包,問:  「還有東西?」

  「嘿,奴家自己做的,先生別嫌棄。」

  布包打開,裡頭是一支木簪。

  簪身打磨得很細,尾端刻著一小片舒展的葉子,葉脈順著木紋走,摸上去十分光滑。

  木簪既無靈氣,也未刻陣紋,就是一支尋常物。

  浮香制軀的手藝用在這種小東西上,自然不差,只是這支簪子顯然花了些心思,連容易被頭髮遮住的地方也細細磨過。

  「先生贈奴家紅豆,奴家理應回禮。」

  浮香說著話,直接一個閃身,抬手就將簪子放到照月手裡。

  後者還有些懵,看著手裡突然多出的物件眨巴下眼睛,再抬頭,浮香姐已經化虹而去。

  照月懵了:「公子,浮香姐幹嘛這樣?」

  「....」沈歸氣笑了,「她捨不得還那枚咫尺天涯。」

  「呱!?那我們去找她要?」照月只覺自己太笨,啥東西都往手裡接。  「不用了。」沈歸拿起簪子,看了下後,隨手插入黑髮之間。

  照月左右看了一眼:「公子,還挺好看。」

  「走了。」

  「來啦。」

  地上的果簍已被沈歸收入納戒之中。

  照月將果簍收拾好,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小披風,這才跟在沈歸褲腳邊。

  山間晨霧漸散,院門被輕輕帶上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這一趟往西南而行,目的地是第二次地脈牽連之處。

  沈歸走得不快,如今的他很喜歡紅塵煙火氣。

  碰上寬闊平坦的官道,便隨行人一道走。

  山路遠了又無人煙,再帶照月飛上一段,沿途若有些合口的吃食,一人一蛙停下來住個一兩日也無妨。  照月剛拿到披風時,恨不得日日披著,後來發現正午實在熱,才捨得收起來,等早晚涼些了再穿。

  小妖為此每日都在念叨:「公子,怎麼還不冷呢?」

  路邊賣涼茶的老漢聽見,搖著蒲扇樂了,說真等冷起來,田裡的人又要盼著太陽出來。

  照月想了想,覺得倒也有理。

  於是它改了主意,只盼自己睡醒那一會兒冷,待它穿著披風出去走上一圈,再熱起來。

  老漢聽得直拍腿,說老天爺若是這麼好商量,自己明日就要去種莊稼嘍。

  沈歸二人也在河邊住過幾日。

  當地人傍晚愛搬凳子坐在岸邊,吹著風,順手看人撒網。

  照月跟著看了半日,到了第二天,已經能指著水面告訴沈歸,那老頭又要撒空了。

  果然,網提起來,只撈著一團水草。

  它剛想笑,便看到老頭提著網跑來,一個勁非要拜師學著望水捕魚的本事。

  把照月弄得反而有些不會兒了,連說不會教人,因為覺得拒絕了別人不好意思,還留下來幫忙打了半天工。  照月最後只要了兩條小魚,拎回來時倒很神氣,說這是自己掙的。

  沈歸沿路找到個店家把魚煎了,兩面金黃,連照月都多吃了半碗飯。

  用它的話說,自己掙來的飯,吃著香。

  期間還有一回途中落了暴雨。

  兩人在一座空亭中歇腳,賣荷葉的婦人也躲進來,照月替她數散落的銅錢,對方送了一片最大的荷葉給它。

  小蛤蟆頂在腦袋上,遮得連腳都看不見。

  沈歸伸手替它剪開兩個小洞。

  照月從洞裡往外瞧,覺得這玩意也不錯,便頂著走了一路,直至荷葉曬蔫,才依依不捨地丟掉。

  等沈歸二人走到幽京地界,已是兩個月後。

  節氣過了立秋,白日裡的暑氣卻還未散。

  官道兩旁草木濃密,水田邊的蟬一聲接一聲。

  河渠中的荷葉已經長得很大,偶爾能看見一隻蜻蜓落上去,停片刻,又貼著水面飛遠。  只是越往北走,早晚便越涼。

  照月對此很滿意,鮫綃小披風穿在身上就不脫了。

  幽京依山而建,城外先是一片緩坡,過了幾道山嶺,地勢才漸漸開闊。

  還未望見城牆,沿路的車馬便已經多起來。

  貨車裝著糧食與布匹,趕車人舉著草帽遮太陽,到了路口,便熟門熟路地往不同方向去。

  官道旁隔著不遠便能見到一座歇腳的棚子,賣茶的賣餅的,還有支著大鍋煮豆子的。

  這邊的餅比南邊厚實,剛出爐時在面上刷一層油,香料被油一炸,味道很遠都能聞到。

  照月鼻子動了兩下便不肯走了。

  沈歸要了兩個,找了張臨水的桌子坐下。

  棚下掛著濕草簾,風吹過來,能帶走幾分熱意,賣餅的漢子端上兩碗涼水。

  「前頭便是幽京了?」沈歸問。

  「還要走一陣,翻過那道坡才進入幽京地界。」  漢子指了指南邊,又看看沈歸的衣著,笑道:「客官頭一回來吧?到了城外莫急著找門,順著大路繞就能看到幾處山坳通道。」

  「城建在山裡?」

  「早先是,後來人越來越多,才一點點往外修,如今老城裡有些路還沿著山走,外鄉人初來,十個裡頭有八個轉不明白。」

  「曉得了。」

  沈歸輕輕點頭。

  這幽京便是乾寒國的都城了,哪怕民風彪悍的北硨洲,到了大國京都所遇之人也漸漸文明講理起來。

  這一路從北往南,同方向的人有許多。

  照月有過打聽,百姓多是北邊遷到南下來投奔親戚,或是帶著家產準備去城中購地買房的。

  而修士南下,多半都與一把劍有關,——萬古流。

  這會兒旁邊兩張桌子上,便有人在聊著此事。

  「我那師兄先行一步,如今已經到了蜃樓城,他昨日回信了,信里說中渾海的海底真有劍光飛出,隔著老遠都能看見。」

  「這還用他說?前些日子就有人聽見劍鳴,那聲音傳到船上,普通佩劍瑟瑟發抖,萬古流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利刃。」  「咦,兩位所說怎麼與我聽到的不同,我聽說那片海根本無法靠近才對。」

  「近不了的是尋常人,真有緣分的,誰知道呢?」

  最後這句話一出,桌邊幾人都沒再接。

  修行到他們這一步,都是爭渡而上,誰都覺得自己會是那有緣人。

  照月抱著餅,聽得連嘴裡的餅都忘了嚼,等鄰桌的人結帳離開,才湊到沈歸跟前。

  「公子,他們說的是真的嗎?你的配劍又會發光,又會鳴叫?」

  「萬古流在中渾海核心,這些人在蜃樓城,隔著上萬里,怎麼可能看見劍光。」沈歸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呱。」照月望向幾人離開的方向,過了一會兒,又問,「可他們的架勢,衝著個謠言,就真要往海上去了。」

  「很正常。」

  沈歸放下碗,神色淡了些,「一則毫無邏輯的仙府出世,都讓人趨之若鶩,更何況榜上有記載的神兵利刃呢。」

  謠言這東西,一口口傳出去,會越來越離譜,也會越來越勾人心魄。

  正說著,官道北邊忽然有人快步跑來。  那人身後生著一條虎尾,衣擺沾了些塵土。

  他跑得很快,到了棚子跟前卻先停下,把氣息緩了緩,才朝沈歸行禮。

  「沈前輩。」

  「石千哥?」

  照月認出人來,往旁邊挪了個空位,「你怎麼也來啦?」

  石千笑著同照月打了聲招呼,又朝沈歸解釋:「前些日子聽說您去過樓里的分號,管事說您往幽京方向走了,我便沿途打聽著找過來。」

  沈歸先前說過,信送完了,可以再來找他。

  石千自然一直記著。

  他把腰間的行囊放下,詢問了一聲,才坐到桌旁,自己向店家要了碗水。

  這位四海樓的少主比之前曬黑了些。

  石千坐下來以後,也沒再像以前那麼急著說著事情,他待賣餅的漢子端來水,道了謝,將銅錢付過,才看向沈歸:

  「前輩,我將那些家書都送到了。」  「還順利?」

  「比我想的慢些。」

  石千回憶著這些時間發生的事,總結著說:

  「有一家搬了住處,鄰里說了個地方,我便去了,結果到了才知道,那個地方是好多年前住過的,後來我又折回去,挨著問了幾家,才找到人。」

  「有些人已經老眼昏花了,記不清年月,更說不明白啥事,我陪聊好久,他們才能想些起來。」

  「以前總覺得這些小事簡單,吩咐下去就有結果,真輪到自己做,還是出了不少岔子。」

  石千喝了口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。

  沈歸點點頭,也未再讓他把送信經過從頭講一遍。

  石千已把該送到的話交到人手裡,剩下那些各家的悲歡,他願意記在心裡便好。

  棚外又過去幾匹快馬,揚起些塵土。

  石千等塵散了,才低聲道:

  「前輩,您應當也聽見海上的那些傳言了吧?」  「聽了一路。」

  「樓里這段時日收來的消息,有太多大限將至或是自負才華的修士都趕去了,連有些平日只跑近海的船,也在招人去中渾海。」

  說起這些,石千神色鄭重了許多,他還準備再說,其實是想提醒沈歸。

  畢竟在他看來,萬古流只有眼前這位才配擁有。

  「不說這個。」

  沈歸卻抬了抬手,轉移了話題:「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?」

  說到正事,石千坐直了些:「我將信送完了,想來問問前輩所說的拜師之事…」

  石千還記得沈歸說過,有一脈傳承守著尋木,救人術獨步天下,要學那一脈的本事,得耐得住寂寞。

  這幾個月走下來,石千想清楚了,也確認自己不是衝動行事。

  「你往南去吧。」沈歸道。

  石千一怔:「南邊?去中渾海嗎?」

  「不是,你要繼續走,繞過中渾海,到達其與南泱之間的無名海域。」  沈歸抬手蘸了些水,在桌上點了幾處,把該走的方向畫清楚。

  「到了地方,你只需呼喊滄君之名,自會有人接你。」沈歸提醒,「只准一人前去,不要帶其他人。」

  「滄君?」石千端碗的手停住了。

  這個名字,他自然聽過。

  先前沈歸只提尋木,他還專門翻過樓里的奇珍錄,一直沒找到對應的記載,哪曾想沈歸所說的那一脈,竟與那閒有出手的滄君有關。

  「您說的那位前輩,是滄君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石千臉上的喜色已經藏不住了,可望著面前的青衫客,心裡仍有一點說不出的遺憾。

  他最初想拜的人,終究還是不收自己。

  這一路跟在沈歸身邊,看過的事越多,這念頭便越難放下。

  沈歸看出了心思:「不要小看滄君了,說起救人之術,我拍馬難及此人,更別挑三揀四,你能不能拜師還不一定。」

  石千連忙擺手:  「晚輩哪裡敢挑。」

  「那便去試試。」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石千應了一聲,將桌上的幾處位置牢牢記下,臉上的神情也慢慢認真起來。

  他在四海樓長大,往日找一處地方,遞一句話,總有人提前替他辦好。

  這一回到了海上,見的是一位大人物,而且這滄君傳聞極其神秘,四海樓記載里,關於對方的描述不足一頁。

  關於滄君的性情,本事,位置這些其實現在都還很模糊。

  石千忽然有些緊張,但路已經求到了方向,自然不會放棄。

  他起身行禮後,想起一事,又從行囊里取出一本冊子,連同幾張疊好的紙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差點忘了,聽樓里說您往幽京走,我便帶了份地誌,前邊記載的是關於城內外的山勢水脈,後面夾著的這段是如今乾寒的國勢錄,您若有用,可以看看。」

  「有心了。」

  沈歸接過冊子。  石千笑了笑,也沒去問沈歸為何去幽京,他向照月也道了別,便轉身往來時的官道走去。

  虎尾在身後輕輕一擺,很快混進往來的行人中。

  照月望著他的背影,問:「公子,他能拜成嗎?」

  「要看他自己。」沈歸翻開地誌。

  最前面畫著幽京內外的大致地勢。

  北城牆依山而建,幾條主要水道從山間出來,穿過城中再往南流。

  除此之外,幽京歷代增築的城牆與街巷都標在圖上,一個個備註寫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這東西,若是讓某些不懷好意的刺客,或者勢力得到,後果十分嚴重。

  乾寒朝廷肯定會將之當做禁物,結果四海樓就這麼簡簡單單搞到了。

  沈歸看了眼關於地脈的描述,看完後又翻到後頭。

  夾頁上的字是近日才謄錄的。

  記著乾寒幾處州郡的糧價,北邊遷來的人口,以及南邊軍伍的動向。  楊清禾已經到了幽京,只是具體談了什麼,四海樓尚無確切消息。

  比起這些,另一張紙上的記錄更值得留意。

  北邊來的百姓越來越多。

  乾寒近來修繕道路,查點糧倉,又數次派人勘看中部山勢。

  一副大張旗鼓的模樣,卻一直未見舉國南征的架勢。

  冊中還抄下了一份關於舉國渡海的估算。

  乾寒國所有大船小船粗略算在一起,再扣掉運糧的貨船,及各類半路損耗。

  哪怕以十年為單位,哪怕東燼有足夠的土地容納北硨之人,乾寒國能帶走的百姓都十不存一。

  沈歸畢竟也當過皇帝,此時看完站在乾寒皇帝的角度去想,便知其中利弊,與其為何關於戰爭,沒有傾巢出動了。

  乾寒與鬼族不同。

  鬼族多少有修為的人,數量雖多但相比於乾寒又少得可憐,所以想要強行牽族。

  而乾寒國...  就算真在東燼打下一片足夠大的土地,跨海牽民也是大工程,可百姓基數又是一個國家的基本,乾寒除非逼不得已,不可能捨去九成百姓不要,強行渡江。

  國土在海那邊,百姓卻留在身後。

  這樣的勝仗,打贏了又能如何?

  茶棚後的孩子又笑著跑過,一隻棉鞋從曬衣繩上掉下來,婦人趕忙撿起,拍去沾上的土。

  沈歸抬頭看了一眼,合上冊子。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

  「公子,什麼原來如此?」

  「乾寒還在想別的辦法。」

  沈歸將地誌收起,起身走出棚子,照月連忙抱著剩下的半個餅快步跟上。

  前方官道往高處延伸,翻過山坡站在高處眺望,幽京厚重的城牆浮現一排輪廓。

  但沈歸要去的地方,還不是幽京城中。

  他的目光從城中掠過,落向更深處。  那裡才是道痕牽引之處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