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章 瀕死的野獸


  同日,晨間。

  幽京。

  楊清禾乘車到了宮門外,遞過使臣憑信,便由一名內侍領著往裡走。

  煙夢跟在他身後,佩劍未卸,進了第二道門,才依禮停在廊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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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上次一別已有三十餘年未見,你我都成了老人了。」

  說話之人劍眉星目,羽扇冠巾,他嘴上說著老了,容貌看著卻並不顯老,這便是山海境與天地互補帶來的好處。

  楊清禾輕聲道:「國師可不老,老夫卻要入土了。」

  對面之人,正是乾寒國國師,也是乾寒國定海神針,一位山海境強者。

  周陸在乾寒的聲望,比楊清禾在炎國還盛,唯一區別可能就是雙方帝王了。

  哪怕以楊清禾挑剔的目光來看,乾寒國當代皇帝姬常羽都是一等一的雄才大略。

  姬常羽與周陸兩人主臣相依,這才讓乾寒短短五十年從國力榜第十升到第二,這事是當今天下美談,三歲小兒都知。

  兩人漫步朗庭間,聊的話題只是些風花雪月,仿佛兩個多年未見的老友。  前方是一間臨水的偏閣,窗下擺著棋盤,黑白棋盒都已打開。

  周陸率先坐在桌旁,伸手指了指對面。

  「閣老若不嫌我棋力淺薄,來上一局?」

  「只怕沒下完,便有人來催。」

  「那就留著,下回再續。」

  楊清禾坐下,拿了一枚黑子,落在盤角。

  窗外有宮人沿池清理落葉,兩人的聲音傳不遠,到了水邊,便混進了竹帚掃地的沙沙聲里。

  下過幾手,楊清禾忽然道:「老夫來之前,翻過一份北硨早年的族錄,裡頭有國師的畫影。」

  「畫得像麼?」

  「頗像,只是那時還未穿這一身代表乾寒的衣裳。」

  「那確實是陳年往事了。」周陸落子的手稍停。

  楊清禾看眼對面之人的表情,又道:「誰能想到一個鬼族,卻給人族做了這麼多年的國師。」  周陸把白子放下。

  「閣老是今日才感到意外嗎?」

  「當年以你的實力與才華,若想成一國之師,天下國家怕是都會敞開大門相迎,為何選擇了乾寒?」

  「我覺得與陛下投緣,就來了。」

  周陸這話說得輕巧,楊清禾卻聽得出,他並不想再提當年的事,便將目光轉回棋盤,不再聊這個話題。

  過上小會兒,周陸又落下一子問:

  「炎國與乾寒還在開戰,閣老來我乾寒,貴國陛下知道麼?」

  「自然知道。」

  「所以,閣老能代表炎國意志?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楊清禾這話說得肯定,接著反問,「國師呢?這會兒的談話,代表你,還是乾寒?」

  周陸把玩著手中棋子:「陛下請我來,所求之事我能做主,我願做的事,他也肯替我擔著,君臣之間一直如此。」  「懂了。」楊清禾點點頭。

  乾寒這些年能從北硨諸國中脫穎而出,靠的不止一位山海。

  眼前這人肯留在此處,龍椅上的那位也確實敢用,若是換個事事先防著周陸功高蓋主的皇帝,許多事都不見得能做成。

  「倒是君臣相得。」

  「閣老在炎國,不也一樣?」

  楊清禾笑了笑,知道對方話中帶著調侃,自嘲道,「老夫操勞半輩子,也未必事事相得。」

  「可若無閣老,這一仗炎國必滅。」

  周陸說著,看向棋盤另一側,「閣老先是穩住了北線戰局,這些日子南、東兩邊的消息傳回來我國,朝里不少大臣都坐不住了。」

  「國師過譽。」

  「不過譽。」

  周陸突然抬頭,死死盯來,語氣深寒,「以至於,我都想在此將你伏殺。」

  楊清禾依舊看著棋盤,神色未變。  「國師若目光真這麼短淺,老夫就不敢來了。」

  「無趣。」

  周陸笑出了聲,將棋盒往桌中挪了挪,「閣老放心,就算要殺你,也不會在幽京地界。」

  話雖像玩笑,楊清禾聽得明白,對方所說都是真的。

  「老夫這些日子走得不算太急,發現乾寒各處府縣都在安置遷民。」

  「閣老覺得如何?」

  「預備之事確實要早些做,但百姓就算全部南遷了,糧也未必夠用,北邊失去的那些田地,搬不到幽京來。」

  「閣老一針見血。」

  周陸思考許久後落子,又問,「那麼貴國誠意如何?願借多少糧?」

  「不借。」楊清禾這才落下第一子。

  周陸望了望了棋盤:「那到了殿上,閣老便與陛下說清楚。」

  自此之後,兩人都不再說話。  直至內侍踩著碎布來請。

  周陸先站起身,楊清禾把手中尚未落下的黑子放回盒裡,隨之出了偏閣。

  閣中安靜下來。

  卻見棋盤上,棋局很是奇怪。

  白子繞成了一圈,將一枚孤零零的黑子包圍其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正殿內。

  百官分列兩側,一個個盯著中央那佝僂老者,目光帶著濃濃敵意。

  煙夢留在殿門旁,與乾寒國的護衛隔著幾步站定,她注意力全放在楊清禾周邊,隨時準備出手。

  楊清禾進殿,向御座揖禮,接著遞上國書。

  姬常羽命內侍接過,隨後抬手道:「賜座。」

  楊清禾坐下後,殿宇中就只剩台上紙張翻閱的聲響。  姬常羽從頭看完,又翻開楊清禾所帶的條議。

  [乾寒撤回北線軍伍,炎國停追越境,兩邊交還俘獲的傷兵,重開商道,往日之事過往不咎。]

  姬常羽看完,將紙頁壓在案上:「這些,可以議。」

  楊清禾卻未急著接話。

  果然,姬常羽又道:「需加一條,我國退兵之後,兩國立盟,共擔北硨北部之事。」

  「北硨北部亂象,周國師已與老夫說過,此亂知其凶,不知其所以凶,連源頭為何都未確認,加上東燼至北硨路遠,共擔北部之事,老夫不能答應。」

  「炎國連一句同擔風雨,也不肯給?」

  「陛下所說的風雨,要出兵,要出糧,還要護送不斷南遷的百姓。」

  楊清禾語氣不急不慌,「況且,陛下要明白,老夫來此是商議,不是請求。」

  「狂妄!我乾寒國乾坤榜第二,若我國大兵壓境,炎國必亡!」一個武將站出,指著楊清禾就罵。

  姬常羽仿若沒看見,任由武將不講規矩。

  楊清禾理都不理右邊的聲音,依舊看著坐在龍椅上的黃袍。  姬常羽道:「楊相也看到了,極北之事若不解決,炎國不肯承擔一二,朕為何還要撤軍?」

  「因為再打下去,貴國也得不到想要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至少能拉著一些人一起下水。」

  姬常羽手指敲擊著椅把手。

  左側一名武官上前半步。

  「楊相,我九淵主力尚在,你們南東兩線雖已收束,但兵疲糧乏,這時候還能把軍隊往北壓上?」

  「這位將軍莫不以為老夫不知兵?」

  楊清禾轉向那武官,「貴國主力在北硨,要壓上來,先得渡海,再從關外一寸寸打進去,你們也許能奪幾座城,可要憑這一仗滅掉炎國,將軍不妨先算一算。」

  武官沉聲道:「兵事豈有不折損的,九淵奉命而行,自不會因炎國增兵便退。」

  「老夫不喜與蠢貨談論國事。」楊清禾不再接話。

  武官氣得手指顫抖,殿側文武也皺起了眉,有人正要開口,姬常羽卻先抬了下手。

  楊請禾接著道:「陛下想在炎國替乾寒百姓找條生路,可貴國能渡過去多少人?」  老人聲音不高,殿中卻聽得很清楚,「大船需要運軍糧,小船經不起遠海,便是貴國能徵用的船一齊出海,再算上沿途糧耗、風浪、病患,活到東燼的百姓,十不存一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文武握緊拳頭,這點正是乾寒國如今最難抉擇之事。

  出兵炎國,就算贏了,也是殘勝,勝了又能轉移多少百姓...

  最後,還是周陸開口:「閣老算到了十不存一,那可算到,面對十不存一的結局,我乾寒決心有多重?若真無辦法,我國不介意魚死網破。」

  「那國師與陛下便要做好遺臭萬年,被史書斥為昏君庸臣的準備。」楊請禾沉聲道。

  話落,殿中靜了下來。

  煙夢站在門邊,原先還以為楊老頭說會說得委婉些,好好商議,畢竟剛才和周陸一起都態度平和,結果來到殿上卻是寸步不讓。

  這樣真有用?煙夢不懂。

  殿內,姬常羽卻未動怒斥責,而是反問:「若朕眼見國土被吞,只因怕史書罵一句,便讓臣民坐等死去,那史書又該怎樣寫朕?」

  楊清禾迎著目光:「那便看看,將他們送到海上去死,是否真能救下更多人,陛下心裡有數,老夫說十不存一,還是不出其他意外的情況。」

  御階下,一名老臣抬起頭來。

  「炎國若肯讓出港口與安置之地,沿途能有補給,活下來的人便能多些。」  「港口之內,住的是炎國百姓,讓出給貴國,他們又該往哪裡去?」

  「笑話!你這也不干,那也不願,那還商議什麼?!來此羞辱我等?要知道如今你炎國才是防守方!」

  老臣本來還想好好說話,結果第一句就被懟回去,氣得吹鬍子瞪眼。

  楊清禾:「這正是要議的事,我們可以討論個折中方案。」

  於是,殿中諸臣也都聽明白了。

  炎國要乾寒退兵,再談其他;

  乾寒卻要炎國一起接下北硨的擔子,才肯放下手中的軍伍。

  誰都不願先讓一步。

  先前那名武官忍不住道:「閣老若真不怕九淵軍,為何還要遠來幽京?」

  「打仗死人,輸贏都死人,能少打一場,自然要來。」楊清禾答得很快,「怕貴國的兵,與不願讓自己人白死,並不難分。」

  姬常羽看向站在一旁的周陸。

  「國師有什麼話說?」  「容我想想。」

  周陸只說了一句。

  姬常羽便道:「那就請楊相先去歇息,過些時日再來。」

  楊清禾拱手,沒有再爭,他只是看了眼周陸,便慢慢退下。

  走到門口時,姬常羽又道:「閣老也回去想想,朕只是要一個能繼續往下議的盟約,若閣老執意不退不讓,朕便只能照乾寒自己的辦法做事了。」

  楊清禾回頭:「陛下若仍要與鬼族一道攻炎,也該想想,他們為何肯與貴國共分東燼,土地到了那邊,先讓誰住,最後又聽誰的?」

  「與虎謀皮,朕知道。」姬常羽將條議收攏,交給身旁內侍。

  御案旁的印匣始終未開。

  「原樣交還楊相,今日便議到此處。」

  內侍捧著條議下階,楊清禾停步接過,收入袖中,再次揖禮。

  殿中原本備下的宴席也未提起,姬常羽只吩咐周陸送使臣出宮,便離開了御座。

  百官行禮送駕,隨後各自退去。  有人走到階下還低聲爭論,算的仍是北境軍糧與渡海的船。

  煙夢跟上來,看了楊清禾一眼,見老人神色如常,便將方才想問的話留到了後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幽京西側,一處靠山的空院裡。

  白橫一站在窗前,聽完了來人的話。

  那人是乾寒朝中一名官員,此時袍袖尚未換下,說話時刻意壓著聲音。

  「陛下未留楊清禾赴宴,條議原樣退了,周陸奉命送客。」

  「周陸送到哪裡?」

  「出宮後還到了外朝館。」

  「護衛呢?」

  「宮門內有禁衛,楊清禾身旁還是那名帶劍的女子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,你回去,注意周圍眼線。」  白橫一擺了擺手。

  那官員立刻告退,院門開合一次,腳步很快遠去。

  白橫一未急著動。

  他潛入幽京已經有些日子,乾寒朝廷真正怕的是什麼,楊清禾又為何遲遲未走,他早已看得明白。

  所以今日談崩,在他意料之中。

  可談崩之後,這兩方勢力是否便會不顧彼此死活,白橫一卻不那麼肯定,此事變數太多。

  楊清禾活到這般年紀,能在幾路圍攻中穩住炎國,哪會只因一場爭執便忘了自身安危。

  更何況周陸也不蠢,做事十分謹慎,這點從乾寒出兵態度就能看出。

  一想到這裡,白橫一太陽穴便疼起來。

  他抬手按了一下,袖中手背上卻突然裂開幾道細紋,灰氣順著裂口滲出,又被另一股暗紅血氣壓了回去。

  白橫一靠著窗沿緩了片刻,等細紋合攏,才重新站穩。

  他來此主要目的不是楊清禾。  而是,周陸。

  如今白橫一的狀態不是差,而是亂。

  多個鬼族的本源塞在同一具鬼軀里,將他推到合道邊緣的同時,身軀也開始極不穩定,可以預見越往後走,越難讓這些力量安分下來,還有爆體而亡的風險。

  加上沈歸削去的那部分主魂,至今未補回來。

  白橫一當下情況已無法再慢慢謀劃。

  他原本準備求穩,一點點吞噬小族神通,但半月前發現吞噬望岳以下的小族強者已是收穫極微,大族又是一副陣法全開嚴陣以待的架勢。

  這讓白橫一舉步維艱。

  於是,他心中浮現出一個大膽的想法:與其一點點碰運氣,不如直接拼個大的。

  若能吞下一個完整的山海,便有望用那份強大的本源撐住鬼軀,修復神魂。

  周陸,恰好就是鬼族。

  幽京人多眼雜也適合潛伏與逃遁。

  此事很難但收穫頗豐,甚至可以說是翻盤手,分析利弊後,白橫一得出:值得冒險。  至於楊清禾,能順手殺了最好。

  於是一周前,白橫一就到了幽京,伺機而動。

  他如今身軀雖不穩,但實力確實摸到了些歸真門檻,若不計後果爆發偷襲,是有機會擊殺周陸的。

  甚至於,退路白橫一都設計了好幾處,只需等個穩當的機會。

  比如今日,周陸要去的外朝館,此處仍在幽京陣勢照拂之下,若加上護國大陣,白橫一確定自己無法擊殺一名山海,甚至還可能被陣法困住。

  他像一頭匍匐的野獸,寧肯再等。

  外頭的日光已經偏了。

  白橫一正要重新收斂氣息,腳下山石忽然一震。

  窗外幾片瓦落了下來,遠處樹冠晃動,依附山體的陣紋也在這一刻明暗不定。

  「嗯?護國大陣如此不穩定?」白橫一目光一凝。

  是乾寒故意撤陣?

  他將一縷神念探入近處山石,原本順著地勢流轉的陣力確實頓住了,等重新接上,又比先前慢了半拍,幾個相隔甚遠的陣點都在錯亂。  陣勢真的出了問題!絕對不是假象!

  白橫一向宮門方向看去,周陸此時已到了外朝館附近,楊清禾與隨行護衛也在那裡。

  就算是對方故意設伏,只要沒有陣法幫助,只要宮城陣力不能及時合攏,自己便有付出慘重代價殺人吞噬,再強行爆發脫身的機會。

  白橫一眼睛眯成一條線。

  他不確定下次等到機會又要多久,如今這具身軀等不起了。

  賭了!

  白橫一推開窗,身形隨即散入山影,朝外朝館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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