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合道!(求追讀)
幽京以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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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血光落入山中。
白橫一扶住樹幹,半邊身子還未站穩,便有血水順著衣擺淌下,滴在腳邊。
他在途中已經留下了一具假身,又接連用了血遁,幽京早被甩在身後。
他低頭看向胸口,周陸留下的那道傷口還好,主要是牽連到了幾個鬼族的本源,本源神通在體內趁勢亂竄,疼得額角直跳。
「兩個老狐狸……」
白橫一越想越恨,抬手將胸前一塊壞肉扯下,丟在地上。
這一趟吃了個大虧。
周陸的本源未能吞到,自己的本源倒燒去了不少,連那點勉強維持的平衡也被打破了。
「呼。」白橫一深呼吸一口氣,留得青山在,就不怕沒機會。
得先補些血氣。
向下俯瞰,山腳有一處農舍,白橫一落入院中,隨手一揮,屋裡屋外的一家五口便當場斃命,血氣離體而出,沒入他口中。 他咽下這口血,胸前裂口合攏了些,轉身便走。
五個凡人補不回多少本源,聊勝於無。
白橫一剛踏出院門,腳步忽然停住。
他猛地回頭,臉上的恨意還未散去,眼中已經浮起驚懼。
幽京方向,一股氣息沖天而起。
「沈炎!」
那股氣息,白橫一死也認得。
就是此人,讓他損掉了肉身,也是此人削去自己一部分主魂。
神魂被削去時的痛楚,至今都還留在白橫一的記憶里。
他怎會在幽京?
這個念頭剛起,白橫一便察覺對方的氣息朝南而來,直奔自己所處的方向。
恨自然是恨的,但直接面對炎祖,肯定是不會去做的。 他立刻收斂氣息,貼著山林橫移,想要避開。
但天上的氣息隨之跟著轉向。
「沖我來的。」
白橫一心頭一沉,根本不做猶豫,身軀當場散開,血光穿過山嶺,朝更南處掠去。
不能留在這裡。
白橫一方才還能想想怎麼復仇,眼下能做的事就只剩逃命了。
……
山河在沈歸腳下飛快掠過。
第二處地脈接換之後,北硨道痕越發好用,附近天地中的氣息也清楚了許多。
這份感應仍有遠近限制,隔得太遠便無從分辨,可白橫一如今連自身都壓不住,那股強烈外泄的血氣,在他所能感知的範圍內,幾乎一路鋪到了眼前。
也是靠著道痕,沈歸牢牢鎖定住那道醒目的血氣。
哪怕白橫一又玩著金蟬脫殼的把戲。 沈歸循著氣息向南,速度還在加快。
白橫一貼地而走,時而越過山脊,時而沒入河谷,借著起伏的地勢換了數次方向。
可每次轉向,身後的氣息都會跟來。
他甚至來不及將分出去的假身催動太遠,那道白光便已經越過了岔路,追向他的本體。
頭頂仿佛長了一雙眼睛,自己往哪裡走,那雙眼睛便看到哪裡。
白橫一臉色難看,再度燃起本源,身形猛地向前躥出。
一整片山林從腳下退去,他還未鬆口氣,身後的距離又縮短了。
怎麼會這麼快!
白橫一回頭只看了一眼,便見遠處的雲層從中分開,一條長長的空隙正朝這邊延伸,天上的白光比他更快。
屋漏偏逢連夜雨,胸口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白橫一低頭,才合攏的傷口又裂了。
裡面有灰氣,也有黑氣,幾種互不相容的力量在血肉中擠作一團,爭著往外鑽。 他抬掌壓住,掌背卻跟著鼓起一顆肉瘤。
強行燃燒本源,讓這些東西越發失控,再這樣逃下去,用不著身後那人追來,自己這身本源就要先散了。
白橫一眼中生出狠意。
強行合道!
合道準備遠遠不夠,眼下這副身軀去承受合道,極可能當場崩潰。
可眼下不做,又能逃到哪裡?
沒得選!
若能跨過這一步,自己便有與那人抗衡的資格。
白橫一向來知道這條路兇險,才想著先吞周陸,補全自身之後再去嘗試,可方才那場圍殺,已經將這份打算徹底毀了。
白橫一咬碎舌尖,將涌到喉頭的血氣咽下,體內幾股本源一齊向著心口壓去。
原先還想馴服的力量,被他全都擠在了一處。
血肉翻動間,開始生出大片不屬於本身的東西。 白橫一看了一眼後,不再約束體內鬼氣,不再約束任何修為。
「噗呲。」
他的後背先裂開了一道口子,隨後肩頭、手肘都跟著撐破衣袍,長出濕淋淋的肉芽。
「不夠,血氣還不夠,得再多些。」
白橫一向前方看去。
那裡有一處城鎮,城外大路上聚著不少人,驛亭旁還有幾名等候車馬的修士,亭後的樹蔭里,藏著幾隻避光而行的鬼物。
白橫一起架著紅光,沿路碾壓而過。
摧城境以下,無論是人是鬼,都在接觸他的瞬間化作血霧,接著被紅光帶走。
吞進來的鬼氣有強有弱,甚至還夾雜著人類修士的元氣。
異源之間能否相融,白橫一也不管這些了,只管一股勁往體內吸。
他周身血光越來越厚,白橫一的氣息也隨之上漲。
不遠處的一個亭子裡,有位摧城修士剛舉起法器,便被那股吸力拖得撞破了欄杆,他拼命催動元氣抵抗,直到背上猛地一輕,才撲倒在路邊。 不過眨眼,只是看到血光遁去,他全身法器就已經碎了,耳中全是嗡鳴。
這位修士驚恐發現,方才還擠滿人的道路上,如今只剩倒下的車架。摧城以下皆死。
而那血光已向更南邊飛走。
這究竟是什麼東西?!
修士念頭尚未轉完,北方突有刺眼白光乍現。
先前他還能看清紅色中有一道人形,而現在,他只覺眼前一花,璀璨白光便從頭頂划過,帶起罡風陣陣,讓他在風中凌亂。
...
高空中,雙方距離千丈時。
沈歸抬起手,向著前方一划。
白橫一正要順勢鑽向城內,上方的氣機卻已壓了下來,他感受到危機趕忙將身軀向邊上一偏,強扭方向逃出。
沈歸的神念掃過城外,確認餘下血氣已被截斷,身形便繼續向前。
這一追,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不少。 白橫一試圖再往地面沉,一股無形的力已經先到,逼得他抬起身子,朝南側荒嶺逃去。
沈歸看清了血光里的人影,眉頭微皺。
白橫一的氣息不對。
先前還只是雜亂,如今幾股本源竟被強行擠在一起,彼此撕扯間,帶著他的身軀一同變了形。
「這傢伙在準備...合道。」沈歸看出些許端倪。
照月也盯著前頭看,小臉少見地認真起來。
沈歸伸手按住它,將它從肩頭按進衣領。
「別露頭。」
「呱?前面很危險?」
「有一點,怕誤傷到你。」
「那公子,你把我放下來。」
「不了,我怕他抓你當人質。」 照月立刻縮了回去,乖巧縮進衣領李,伸爪抓住裡頭的衣襟。
沈歸逐漸認真起來,速度變得更快。
幾個呼吸間已越過荒嶺,迎面罡風被他撞開,頭頂雲海從中撕出一道寬闊的缺口。
白橫一感受著後方不斷逼近的氣息,幾乎要罵出聲。
他想往人多的地方逃,可一旦轉向,便有力量先一步封住去路,迫得他只能繼續向南。
紅白兩道光一低一高,在天地間拉出長長的痕跡。
低處的血光腥氣沖天,越飛越顯得臃腫,氣息也越飛越強大。
白橫一原先還剩下的手腳,不一會已被一層層血肉裹住。
高處的白光卻越發明亮,走到哪裡,雲層便向兩側翻開,留出一條通往天邊的長路。
忽有海腥味迎面而來。
白橫一越過最後一片山頭,看見海面的那一刻,心中生出一點希望。
前方再無山川阻擋,只要入了海,分出血身潛往深處,就能多爭取些工夫。 他向下一沉,整團血肉幾乎貼上海面。
數道細長血線從身下分出,還未落入水中,一層白光便已橫在前方,將它們全部擋了回來。
白橫一猛地抬頭。
沈歸已在頭頂,懸空而立。
……
浪濤拍打著遠處的礁石,沈歸看著那團停在半空的東西,眼神罕見的凝重。
白橫一已經看不出人形了。
他現在是一大團扭曲的血肉,然後再裹著灰黑霧氣。
血肉外層不斷鼓動,兩顆眼珠在肉球里轉來轉去,偶爾露出半張猙獰的臉,很快又被別處擠來的血肉蓋住。
那些被他吞下的本源,至今還在彼此爭奪。
它們都想從這團東西里出去,卻又被白橫一死死拽住,連帶著他的神魂一起錯亂。
「你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,就是為了救鬼族?」 沈歸說著,已經向前踏了一步。
血肉上的兩顆眼珠一齊轉來,又被鼓起的肉塊擠得歪向兩旁。
「你不懂。」
白橫一的聲音從血肉深處傳出,聽著像有好幾個人一同開口。
「極北壓下來,鬼族能往哪裡去?那些人守著各族的家底,直到死都不肯拿出來,我替他們做了,至少還能爭出一條活路!」
「你吞下去的那些鬼族,也能活?」
血肉猛地一顫:「只要我還在,鬼族就不會亡!!!」
沈歸搖了搖頭,身形繼續向前。
白橫一周圍翻滾的血氣被元氣向內壓縮,連最後一點脫身的空隙都被堵住。
白橫一知道自己逃不掉了。
還差許多。
身軀撐不住,神魂也撐不住,最要命的是,體內那些東西還未被他融合到一處。 總之,和師尊描述的合道,差太多了。
可死亡已經到了眼前。
白橫一將所有血氣向外一放,血肉深處,一點魂光猛地亮起。
「你為何非要逼我!為何!」
吼聲響起的同時,血肉里的一點魂光直上蒼穹,與冥冥中的天地相接。
沈歸腳步一頓,剛壓過去的元氣被他收了回來。
海上忽然靜了。
浪還在起伏,風也仍舊吹著,可白橫一所在的那一片地方,已經多出了一種無法觸碰的威嚴。
他將自己的身軀、神魂以及吞來的諸般本源,盡數交到了天地面前,向天地畫押,索求屬於自己的權柄。
沈歸親歷過合道,明白此刻已入天地授柄的過程,外人再動手干預,便是在與天地為敵。
沈歸看向海面,眼中浮起金光。
白橫一的身軀開始膨脹。 最外頭的眼珠先被拉開,隨後整團血肉朝四面八方鋪去,原本還能勉強聚在一起的輪廓,很快便越過礁石,壓向更遠處的海面。
一丈,十丈,百丈。
血肉不斷延展,表面裂出一條條溝壑,又有新的肉芽從裡面鑽出,試圖將裂口補上。
白橫一已經沒多少意識,他只知道輸送本源,去討好這茫茫天地大道。
所有能用的力量都被他翻了出來。
鬼族的神通、人族的元氣,全都混進血肉之中,隨著身軀一起向外撐開。
肉球攤開,且越攤越大,越鋪越遠,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不斷拉扯。
模糊中,白橫一隱約感到了屬於自己的大道。
就在前方。
就差一點。
只要承受住,往後便不必再被人追著逃,也不必看著極北一點點壓過來,連一條安穩的去路都尋不到。
可體內那些本就不相容的力量,在這一刻撞得越發厲害。 白橫一想將它們壓下去,才催動神魂,便覺一陣劇痛從魂魄深處炸開,散開。
白橫一拼命將散開的魂光往回拖,可每拽回一絲,便有更多魂光從別處碎開,吞進體內的異源也跟著反撲,生生扯斷了他與幾處血肉的聯繫。
那些地方明明還在身上,他卻已感覺不到疼,只能看著渴望的力量繼續膨脹。
白橫一的念頭開始斷續。
方才還想著如何脫身,下一刻便只剩疼痛,再往後,連自己的名字都在腦中散開。
不能死。
死了,便什麼都沒了。
血肉繼續擴張,直到遮住眼前近半片海域,沈歸身下的海浪也被壓暗,視線所及儘是交錯的肉壁與血筋。
那兩顆眼珠還在轉,想找到外面的沈歸,又隨著血肉的擴張,被拉到了相隔極遠的兩處。
「噗。」
突有一道裂口從中央生出,頃刻間便扯到了邊緣。
這是整片血肉被拉到了極限的表現。 「轟!」
血肉上一個裂口換做千萬裂紋,接著同時崩開。
懸在海上的血肉再也堅持不住,徹底崩碎,化作鋪天蓋地的血雨,向著下方落去。
照月聽見聲響,忍不住從衣領里探出腦袋。
「他失敗了?」
「......」
沈歸金色的眼眸看向血雨深處。
「神魂已經碎了,合道不該是這樣的。」
話音剛落,沈歸又跟著皺起了眉頭。
「嗯?合道的動靜沒有停止,這方天地還在回應他。」
海上,那股威嚴仍未散去,反倒有一絲更深邃的力量落了下來。
那份力量穿過漫天血雨,融進每一滴鮮血之中。 沈歸看了片刻,道:「降臨的大道是「血」…但可以確定,這不是完整的合道。」
白橫一的神魂已經破碎。
可那些碎開的殘念混在血中,仍帶著活下去的執念,也帶著對沈歸的殺意與仇恨。
它們聚不到一處,拼不回一個完全清醒的白橫一,偏偏每一點碎念都不肯消散,隨著血水一遍遍起伏。
先是一小片,隨後整道海浪都變成暗紅,顏色順著潮水向遠處浸去,連水下翻湧的暗流,也逐漸染上了濃重的血色。
沈歸腳下這片海,成了真真意義上的血海。
血腥氣升起。
數不清的血滴從海面離開,然後緩緩懸在空中,每一滴都在顫動,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從裡面鑽出來。
照月只看一眼,就覺得渾身不舒服,忙將腦袋往沈歸衣領邊靠了靠。
海面忽然向下凹陷。
漫天血滴倒卷而回,與升起的海水連在一處。
海面先是出現一個漩渦,接著越來越大,最後一條血色龍捲接天而起,浪頭被一層層捲入其中,越聚越高。 龍捲內部,無數殘破的念頭還在衝撞,裹著血水四處亂涌,想聚出一個可以容納自己的形體。
天地間,一縷縷血色的光漸漸顯現,從四面八方匯入龍捲,原先散亂的血水被那股力量帶起,轉得越發急了。
沈歸看著那些光,它們來自天地間正在落定的大道,落到哪裡,哪裡的血水便隨之響應。
海面上的血滴接連升起,融進這道龍捲之中,映得周圍一片通紅。
白橫一殘存的念頭也被帶了上去,時而聚成一團,時而又散開,始終無法將匯來的力量安穩接住。
血光越聚越盛,最後形成一個血色的海龍捲沖天而起,直貫蒼穹。
「轟隆!」
一聲雷響傳向遠方。
蒼穹染紅,血色沿著雲層飛快鋪展,越過北硨的海岸,越過重重山嶺,還在朝更遠處蔓延。
北硨之外,晴空中透出一層血色,連遙遠洲陸上的雲霞都失了原本顏色,沉沉雷音隨之響起。
這一刻,天下皆見血天。
這便是山海之上。 ……
尋木之上,滄君還握著釣竿。
浮漂在水面輕輕一晃,他正要提竿,卻見整片水都紅了,連自己搭在樹根上的腳,也被映出了一層血色。
「嗯?」
滄君抬頭望天,順著那片蔓延而來的紅光看向遠處,嘴邊原本帶著的笑意淡了些。
這動靜大得有些過分了,隔著這麼遠,竟還讓人覺得心裡不舒服。
身下的尋木忽然晃了一下,幾片葉子落在水中,將浮漂推向了旁邊。
滄君低頭看了眼樹根,又看向天邊,索性放下了釣竿。
魚線還在水裡,剛才咬鉤的魚早已鬆口,他這會兒也沒心思再管。
「這是誰?」
他問了一句,尋木的枝葉沙沙響著,未能給他一個答案。
…… 山間小路,一頭毛驢慢悠悠地往前走。
軒轅福貴倒騎在驢背上,嘴裡叼著一枝桃花,身子往後一躺,兩條腿晃在毛驢肚子旁,好不自在。
天色忽然在這一刻變了,桃花上的紅被照得更深,連他眼前的雲也成了血色。
軒轅福貴挑起眉,拿下嘴裡的花枝,朝那片紅光最濃的地方看去。
「這啥動靜,沈前輩搞的?」
話剛出口,他又覺得不對,雖隔得遠,那股血腥氣仍讓他覺得生厭,與記憶中的沈前輩差得太多。
「氣息不像啊。」
毛驢停在路邊,低頭要去啃草,軒轅伸腳輕輕碰了一下,催著它繼續走,自己卻翻身坐了起來。
桃花被他隨手插在衣襟上,那份閒散還在,目光卻始終留在天邊。
……
極北,風雪之中。
明覺猛的轉身望向南方,袈裟被迎面的風吹得揚起。 漫天血色到了這裡,將冰雪映得通紅。
明覺已在山海巔峰停留許久,對那道門檻的感受,比尋常修士深得多。
此時他隔著遙遠天地,仍能辨出那股正在落下的大道之力。
「有人先貧僧一步,合道了?」
明覺看了片刻,眉頭又慢慢皺起。
氣息不穩,受下的東西也雜亂得很,仿佛連承受這份大道的人,都出了大問題。
那股血氣實在太重,隔著風雪也壓不住其中的凶意。
「是那個魔頭?他走到了這一步……」
明覺低聲念了一句佛號。
「魔已現世,佛還遠嗎?」
……
南泱。 韓莫語放下了手裡的書。
窗外的天已經紅了,斜照進來的光落在桌上,也將翻開的書頁染成血色,他看向遠方,神色仍舊平靜。
空中的雷音滾過,院裡一株小樹晃了晃,落下幾片葉子。
韓莫語所看的地方,比那片紅雲還要遠些。
過了片刻,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何必呢。」
話說得很輕,像是早已明白那邊發生了什麼,又並不覺得意外。
一片葉子順著風落到窗邊,他隨手拂開,重新拿起書,低頭看向方才未看完的那一頁。
外頭血色還在變濃,天地間那股雜亂的氣息也越來越清楚,韓莫語卻不再抬頭,目光停在書中一行字上,許久才低聲喃喃。
「老白,這一幕你也算到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