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 劍光照空天自碧!
蒼穹被一道道紅光染成血色。
比晚霞更紅,比晨曦更冷。
北硨洲南岸的海域上,海龍捲漸漸停了下來。
那道貫入雲中的水柱從中間彎折,最上頭的血水向四周鋪開,越鋪越低,成了一片懸在頭頂的海。
下方浪濤仍在起伏,天上的海卻紋絲不動,連垂在邊緣的水珠都懸在那裡,遲遲不落。
沈歸站在兩片海之間,抬頭看了一眼。
上方的「海」,便是白橫一如今的模樣了。
血水深處,一張張面孔接連浮出,張嘴時發出的聲音混在一起,聽不清在喊什麼。
直到其中一張臉龐猛地睜開了眼睛,其餘混亂的面孔才被擠到兩旁。
「該……死!」
白橫一占據身軀的主要主導,他此時的聲音很是沙啞,聲音發出後,周圍那些雜亂聲響才慢慢低了下去。
有了主心骨後,血水在這一刻匯聚。 而後慢慢堆出肩膀和手臂,腰身以下仍與天上的血海連在一起,臉上也不時鼓出屬於別人的五官。
白橫一伸手按住額頭,將一隻剛冒出來的眼珠按了回去。
很疼。
但這會兒白橫一心裡更多的,卻是喜悅。
我沒死?
白橫一的思緒在心頭吶喊。
只是這份清醒仍不安穩,血水中每冒出一張臉,便有他人的念頭硬擠進來,想要奪去他剛聚起的力量。
對,力量!
白橫一感受著自身,那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強大,無與倫比的強大。
原本遙不可及的力量,如今就隨著他的念頭流動。
白橫一低頭望去,海面的一道浪頭隨之停住,緊接著,整片被血染紅的海水都向上隆起,他什麼法訣都沒用,甚至未曾抬手。
「這便是合道嗎?這就是歸真!哈哈哈哈——」 白橫一開始笑,笑聲越來越大,整片海域都因為他的笑聲波濤洶湧。
然後,他就聽到下方的渺小存在說。
「這不是歸真。「
「???」
白橫一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。
他的目光凝聚在一道青衫上,天上的海卻懸在那裡,一雙雙眼球緩緩傾斜。
這人怎麼還敢站在那裡?
照月看了看頭頂,又看了看腳下,默默將剛探出來的腦袋縮回衣領。
這回不用公子提醒了,上頭一片海,下面又是一片海,它露著腦袋實在有些多餘。
「躲好了。」沈歸說完,右手已向身前伸出。
「放肆!」白橫一怒喝一聲。
頭頂那片海隨著他的意念轟然壓下,下方的血水同時升起。 「規則!大道!你給我看好了!這還不是歸真?」一道道重疊在一起的聲音在吶喊。
「你這麼在乎他人的認同嗎?」沈歸問。
這句話直中白橫一傷痛處,仇恨推著他僅剩不多的理智,兩片血海之間充斥著萬斤壓力,連風都被擠得向遠處逃去。
沈歸也有了動作,他張開手掌,然後猛地一握。
遠處山嶺間,一縷縷地氣被北硨道痕牽引而來。
隨著第二道地脈被解開,北硨大陸越發「輕鬆」,沈歸對道痕的指揮也愈加如臂指使。
待到一條條黃色大地之氣涌近後,沈歸掌前元氣亮起,牽引著地氣迎敵。
厚重黃光席捲將他包裹,並向外擴充,抵禦著上下閉合的血海。
「噗呲!」
一道深溝從沈歸腳下直通岸邊,又在他的掌勢下向前延伸,懸在頭頂的血海被這股潮勢一引,從中間裂開,大片血水順著兩邊墜下。
「轟隆!」
兩側落下的血水砸進下方血海,激起的浪花甚至高過遠處山頭。 沈歸就在這道空隙中向前走去,青衫被海風吹得揚起,鞋底踏著虛空,腳步平穩。
「死!」
血海里響起喊聲,兩側墜落的血水如得指令,它們才落下半截,便又重新匯聚,向沈歸身後合攏。
白橫一得了血道承認,被血氣浸染的海水便能隨其心意變化;
沈歸借來的北硨山川之勢,再由自身元氣承接控制。
從遠處看,整個天與海都在翻湧升騰,想要將中間那顆土色黃球包裹吞噬。
黃球每一次閃爍,都會讓血海盪起千層巨浪,但巨浪受挫後,又會被再次牽引,繼續向黃球吞去。
這動靜極大,帶著整個北硨沿海海域都在發生海嘯。
戰鬥核心處,大地之氣與血海之氣每一次摩擦,都發出刺耳難聽的響聲,仿佛兩個鋼鐵在互相摩擦,這聲音若近距離被山海以下聽到,必會七竅流血而亡。
漸漸,黃色土氣在擠壓下變得動盪。
沈歸再次抬手,北硨方向突有電光一閃,旋即是「轟隆」一聲巨響。
雷電擦著沈歸肩頭向下劈去,剛要合攏的血水被轟然劈開。 天上露出半個身軀的白橫一跟著一晃。
他想將無盡潮水拉回來,沈歸已經沿著劈開的通道近身,緊著抬臂,手掌向前一推。
「嗡!」海岸間傳來沉悶的迴響。
厚重血色被推得向後凹陷,連帶著白橫一的半截身軀都被推進血海中。
「呃!啊!」白橫一面目猙獰,手臂撐開,下方海面奔騰而上,在他身前疊成數層,源源不斷提供著補給,瞬間就將凹陷處填滿。
白橫一的身軀重新鑽出:「只要天下還有血液流淌,我就死不了,就能源源不斷為我提供補充!」
沈歸不答,再次抬掌。
白橫一嘴上囂張,可態度卻不敢托大,這次他不敢硬一掌,海浪捲起向那隻手臂纏去。
沈歸見狀手腕一轉,北硨有狂風呼嘯而至,為他所用,將那些合攏的血流吹走。
剛化解下方升起的一股血流,頭頂又落下一道直襲沈歸後背,但顯然白橫一剛得到力量,還做不到隨心而動,攻擊終是慢了一拍。
沈歸腳下一踏,在背後血流臨近前幾個閃爍,又出現在白橫一身軀前。
「凌絕。」沈歸嘴唇輕抬,指尖帶出一縷劍氣,直點白橫一胸膛。 白橫一凝固出一面血盾欲要抵擋,可劍氣剛碰到血盾,後者就如豆腐般被洞穿,他想收回更多血流卻已經來不及了。
「噗!」
劍指點在白橫一胸前,讓其身軀渾然崩碎,血水向四方噴濺,在靠近那一襲青衫時,又因其無垢之體被蒸發,化為腥臭霧氣。
沈歸一擊得手後,表情依舊肅穆。
因為下方海水再一次翻騰,匯成一股血水再度向天上血海補充,白橫一的臉龐換了個位置出現。
「不好殺啊。」沈歸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。
而此時,白橫一還要更加震驚。
合道之前,自己被沈歸壓得連逃都難逃,可如今明明已承下天地之力,已經合道,為什麼還打不贏!
只是從逃跑變成變了能證明挨打...
更讓他難受的是,他感覺到,沈歸併未使用全力。
白橫一越過沈歸,看向遠處山嶺。
「你在借北硨的力?」 「是。」
沈歸又往前走了一步,腳下海水隨之低下去一截。
白橫一胸前的裂口仍在往外淌血,他卻不再去補,雙手忽然向著兩側伸出。
染紅的海水齊齊轉向。
那些原本迎著沈歸撲來的浪頭,一道接著一道向外倒去,血色鋪展之處,海面整個朝南移去。
白橫一知道道痕之事,甚至以前還藉助過它的力量。
只是,白橫一不明白,為什麼極難控制的道痕,此時在對面那人身上,卻如臂指使。
他想不通,也沒時間去想,確認沈歸戰鬥的依仗後,白橫一便準備轉移戰場。
既然對方借的是北硨山川之力,那就離山川遠些!
打定主意後,白橫一不再維持浮在空中的血海,他直接沉入下方海中。
一股粗壯血流在海水中急速遊蕩,仿佛一隻紅色巨蟒,所過之處方方圓千裏海域都被染紅。
沈歸在後方追逐,一股股雷電自他身後穿過,劈向下方血海。 戰鬥的巨響從北一路向南蔓延。
直至,雷電停歇。
無盡海域中,確認沈歸失去地利優勢後,已是血色的海水自行聚起,形成白橫一的面龐。
他這次不再廢話,直接發起攻擊!
血浪中突然探出數條長長的水流,帶著無盡污穢之氣,以不同方向纏向那道青衫。
沈歸抬手托住落下的血水,掌前元氣滾動,又將四周湧來的血浪擊碎。
血浪化為一顆顆血珠還未落入海中,又有新的血浪自下而上,襲向半空之人。
白橫一決定打消耗戰,他要在這耗死沈歸。
血浪一股股升騰又被一股股擊碎,這期間沈歸還時不時抽出手,對著海面上白橫一的面龐點上一指。
半個時辰後。
白橫一半邊臉貼在血水中,看著依舊氣定神閒的沈歸,心中終於生出了幾分焦躁。
這人究竟有多少元氣! 這麼大一片海壓下來,竟然連氣息都未見紊亂,他明白不能這樣慢慢耗下去了!
於是他忽然鬆開手,任由身前血水被大潮捲走。
而後一片才濺起的血水中,浮出白橫一的半張臉,他張口便向沈歸咬去。
沈歸向右邊一閃,再將掌前元氣向前一送,將那張臉帶離身旁。
但白橫一顯然準備拼命了,海面中浮現出一個個臉龐,同時對著沈歸咆哮。
照月縮在衣領里,聽見同一個聲音從幾個方向傳來,忍不住伸爪抓緊衣襟。
「沒事。」
沈歸拍了拍胸膛處的小腦袋。
下一刻轉過身,掌前元氣激盪向四方鋪開,然後猛地向下壓去。
元氣掌印越來越大,越來越大。
「噗!!!」
當它到達海面時,直接將目之所及的海面按出一道掌印,血浪被拍得向兩邊推去,露出濕潤海床。 那些張尖牙大嘴的臉龐被拍得粉碎。
「啊啊啊!」白橫一身體被不同方向的壓力拉扯,疼得他怒吼出聲。
甚至這時,他體內其他意識乘著白橫一受挫,又開始躁動,在他心底泛起一道又一道的聲音,讓他思緒又開始模糊起來。
「安靜!!!」
他怒喝著,將那些念頭強行壓回,耳中雜音這才低了一些。
白橫一知道這些之前吞過的意識會壞事,卻沒想到,到了這個時候,它們還在搶!
自己死了,難道它們就能活?
三處血流重新接上,白橫一將散開的力量拉回,他在血海中望向那道始終立在潮頭的青衫,眼中的恨意越來越重。
戰鬥了這麼久,他反應過來一件事:
「你合道的大道究竟是什麼!」
白橫一的聲音穿過海浪,「你為何不用大道之力!到了這個時候,還看不起我?!」
沈歸不答,只是進攻。 白橫一怒吼一聲,面龐再度沉入海中,他不敢硬抗了,準備用整片海域去分散攻擊。
沈歸浮在海面上,跟著白橫一氣息飛遁。
在這個過程中,他周身元氣愈發明亮,一股股白光匯聚凝結,漸漸形成一把長劍的輪廓。
沈歸側手握緊元氣劍柄,渾身氣質突然變得狂放,眼神中是一股天地皆小,唯我凌絕的傲氣。
青衫抬臂,抬劍。
無盡劍氣向著遠方激盪,劍氣照耀這次萬物皆避,沒有例外。
白橫一潛伏在海里的眼神變了。
這一劍要劈中,哪怕大海化去大半劍氣,他也要受傷。
最主要的是,如今體內還有以前吞掉的意識在搶奪身軀,若是神魂受傷,和死了就沒啥區別了。
白橫一掃視周邊,決定再換戰場。
血之大道賦予他的,不止是操控血海的能力,還有掌握萬物之血,甚至直接化作血水融入他人體內的神通。
找個人多的地方! 白橫一打定主意,立刻驅使著血海向上高高隆起,整片倒懸的海水漸漸傾斜。
他知道這一番若是翻過去,自己便再也聚不起眼前的攻勢,身形從血水中浮出,雙手撐住兩側,硬將那些奔流的水拉停。
當沈歸手中劍氣劈下後,整片海域都夾雜著一陣低沉的震響,周邊島嶼跟著簌簌而動。
血海在這股力量之間先是停住流動,下一刻,最外沿的水壁鼓起炸開,一層層向遠處推開,海風撞上去,頃刻就散得乾淨。
海水被劈得四分五裂,白橫一身軀亦是如是。
「休想殺我!」
他抬起殘破的手臂,身後血水驟然豎起,一層接著一層擋在沈歸面前。
這些血水被奔來的潮勢分開之後,立刻從兩側接回,連同水下湧起的血流,一齊朝前方擠壓。
白橫一趁著這點工夫轉身而逃,同時操作血之大道費盡全身意念,在身後凝出一面血牆。
沈歸又落一劍。
血牆從中裂開,兩側要往回聚的血流被大潮捲走,隨之砸回海面。
沈歸穿過倒下的血水,身形化作白光,直追向南方。 ……
互相追逐間。
確認氣息被鎖定後,白橫一再顧不上隱藏,他全力趕路貼著海面一路向南。
沈歸追在後方,兩人的距離仍在縮短。
白橫一途中又轉過一次方向,身後白光便跟著轉來,他只得繼續向南,連被打散在海面的血氣都來不及收回。
就在他焦急之時,突然察覺身後沈歸的氣機正在變緩。
白橫一回頭看了一眼,發現那青衫懸浮在半空,沒再追逐。
怎麼回事?他心中驚疑,卻也不敢多想,反而將速度提得更快,眨眼就消失在之前海域。
沈歸望著遠遁的血光,目色深沉。
照月等了片刻,才小心探出腦袋。
它先是看著遠處尚未消失的血光,又看了眼沈歸,公子衣裳上連一滴血都沒沾,它方才縮在裡頭,倒是替他捏了好一陣汗。
「這人厲害了好多。」照月感嘆。 「嗯。」
沈歸點了點頭,望向漸漸平復的海面,「照眼下這般打法,他若是完整歸真,我還得付些代價。」
照月聽著這話,又探頭望向南方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公子,不追了嗎?」
「嗯,不必追了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因為我知道,他再往前會到什麼地方。」
沈歸看向中渾海海底的方向。
「因為,祂在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