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 祂
一日後。
中渾海,某處荒島上。
一名背劍的中年劍修站在礁石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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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觀察一會中渾海海面後,將手裡的繩索繞過腰間,另一頭交給身後同伴。
「再試一次,走不過去的話,記得拉我。」
「你方才也是這麼說的。」同伴接住繩子吐槽。
「這回只往前走幾步。」
劍修笑了笑,伸手拔劍,壓住劍身上的輕顫,將元氣送進劍中。
劍尖指向海面,劍修沿著劍鋒所指,向前踏出一步。
待站穩身軀後,他趁著氣息還穩,又向前走了兩步。
島外風浪不大,幾丈之外的水面甚至比島後還平靜些,可修士才走到這裡,手中長劍便忽地向下一沉。
劍修連忙抬腕,劍尖卻再也抬不起來,反倒帶著他整條手臂往下落。 那股劍意又來了。
劍修能清楚感覺到,遠處有一柄劍。
很遠,遠到目力所及,只能看見海天相接處的一片水霧,就僅僅是那柄劍散開的餘威,就讓他連劍都快拿不住了。
中年劍修咬了咬牙,將餘下元氣全都送向腳底,想先站穩再說。
「回來!」
身後的同伴看出不對,猛地拽動繩索。
中年劍修身子一仰,被拉得向後倒去,原先托住雙腳的元氣也在這時散開,海面升起一道細細的水痕,從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劃了過去。
繩索繃得筆直,島上另一人趕來幫忙,兩人合力將劍修拖回礁石。
長劍落在石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劍修坐了片刻,低頭撿起劍,才發現劍尖缺了一角。
他看著那處缺口,臉上的喜色慢慢淡了,這已經是他走得最遠的一次。
他們一行人循著傳開的海圖南下,在此處停留已有些時日,來時以為尋到了這片海,距離那柄傳說中的劍便不會太遠。 如今看來,海圖確實沒騙人。
萬古流就在前方,單是遠遠散出的劍意,便讓修劍之人心中發熱,有時閉目坐著,甚至能從中察覺到平日想不通的東西。
可要取劍,終歸得走過去。
而這座荒島,已經是他們能深入的極限,距離萬古流所在之地還遠得很。
同伴蹲下來,替劍修將散開的布重新纏好,又將那根濕繩收回。
「等潮退些?」
「不知道,再想想其他辦法,為了達到這裡我們付出了太多,就這麼放棄不甘心啊。」
中年劍修搖頭,目光仍留在缺了一角的劍尖上。
潮水漲落,他們已經等過了。
風浪會變,那股劍意卻始終橫在那裡,白日走不過去,夜裡也一樣。
幾人一時都沒再說話。
留下,自然不甘心就這樣回去,可若繼續試,下一次還能不能被繩子拉回來,就不好說了。 中年劍修將長劍緩緩送回鞘中,忽然發覺鞘口映出一片紅光。
他抬起頭,原本染著血色的天幕下,又多了一道更濃的紅。
一道紅光帶著風雷之勢,正從北邊而來。
最先傳來的,是迎面撲下的風。
島上幾人的衣袍一齊向後揚起,放在礁石上的包袱滾了出去,被同伴趕忙一腳踩住,劍修才站起,胸口便忽地一悶。
他眼前的海面暗了下來。
荒島側方,大片血水貼著空曠的海面掠來,邊緣翻卷,裡面隱約有一張臉,尚未看清,又被湧起的血肉遮住。
這是什麼!?
「退後!」
劍修抓住身旁同伴,沿著礁石往下退,才退了兩步,膝蓋便已撐不住,只能扶著石壁蹲下。
血光徑直沿著側方空海向前,與荒島之間還隔著一大片海水。
可遠遠壓來的餘威,便讓幾人的元氣亂了,胸腹間氣血翻湧,連耳中都傳來沉沉的響聲。 劍修顧不上再看,只將手按在胸前,勉強護住心脈。
片刻後,迎面的壓力才向更遠處移去。
劍修扶著礁石探出半個身子,看見那道血光已經越過了他們屢次想要進入的海域。
海面也在這時驟然狂暴。
海上響起一聲沉悶的怒吼。
劍修聽不清吼了什麼,只見數道水浪迎面切入血光,最前方的血肉當場裂開,掉下大片血水,餘下的血色卻繼續往前,硬生生將水浪撞散。
血光向前延伸,掠過一處又一處水霧,最後消失在他們看不清的地方。
身旁同伴聲音有些乾澀。
「那是什麼修為?!」
「呃...」
中年修士張了張嘴,終究沒答上來。
他只知道,自己方才還想著再試幾步,在那東西面前,怕是連拔劍的工夫都不會有。 可就是這樣一個存在,闖進這片海時,仍在不斷淌血。
……
半盞茶後。
白橫一已經接連越過數片風浪不同的海域。
北方的海岸早已看不見了,身後那股追來的氣息,也已經遠去。
白橫一卻停不下來。
血肉深處,幾種聲音仍在爭吵,一會兒催他逃,一會兒又要他回頭,將沿途所見的一切都吞進去。
白橫一將它們壓下,勉強聚起的面孔打量周身。
原本他是準備尋到個鬼族的血肉藏身,現在沈歸沒有繼續追來,倒也不急於這一時了。
眼前的海域,與師尊給的畫冊里很像。
「這是萬古流所在區域...」
白橫一立刻反應過來一番逃命逃到了哪裡。 當初知道萬古流下落後,白橫一沒取劍是顧忌沈歸。
畢竟知道此物在這,對方還不來取,肯定裡邊有隱情。
而現在,已到這般地步...
血之大道的權柄已經在身,若能拿到萬古流……
取劍!
如賭徒的貪念在腦海里反覆浮起,他開始向萬古流方向飛去。
前方的劍意越來越重。
血光才越過一片水霧,便被從中剖開,白橫一身軀向兩側分散,避開最盛的一線鋒芒,隨後又在更前方合攏。
落進海里的血水還未散開,便紛紛離開水面,重新匯聚上來。
一路闖進來,血肉被割開,血氣被削去,餘下的部分便在他的驅使下重新聚集,繼續向著海心擠去。
足以將山海修士攔在外頭的劍意,也無法一瞬間將白橫一徹底斬盡。
前方又有一道更凌厲的劍氣劈來,白橫一將周身血色收緊,迎著撲面而來的劍氣撞去。 「轟!」
海水向兩邊翻開。
眼前豁然開朗。
所見的一切水流,都繞著前方一個旋渦打轉。
海上的風到了這裡便停了,剛剛還在翻滾的血水也被扯得向內偏去,若放任不管,整具身軀都會跟著卷進去。
白橫一將血氣往外一撐,強行抵住這股拉扯,周身血色在海中鋪開,與附近的水流融合。
水幕深處有一道完整的長劍輪廓!
萬古流!
長劍連鞘裹在海水之中。
輪廓窄長,直直向下,四周湧來的水流貼著劍身轉過,萬古流被遮得時隱時現。
這把傳說中的神劍本身並不如何巨大。
但被它襯托的水影向外映去,竟一直映到了更遠的海面,連上方垂落的霧氣都被分成兩邊。 白橫一想再看清些,才凝神望去,血肉上聚出的眼珠便炸裂了。
血水從白橫一臉上滾下,他仍盯著那個方向,心中原先亂撞的念頭,在這一刻竟被劍氣壓了下去。
如此,近了。
白橫一在水幕十寸處停下。
他和劍之間,還有一段怎麼也越不過去的海水。
他往前探出一條手臂,血肉便從指尖開始消散,手腕尚未伸過身前,整條手臂已經被削得只剩半截。
白橫一停住身形,血色向腳下沉去。
神兵有靈,不能再這麼硬碰硬。
白橫一還能分辨出這個道理,也還能記得,自己如今能使出的力量,早已超過從前。
鋪在海上的血水忽然同時一震。
下一刻,數不清的血滴從四面八方升起,又在半空連成一片,沿著水流向萬古流所在的地方壓去。
劍意割開血水,散落的血滴卻懸著不動,彼此相隔著一段距離,仍在響應著白橫一的驅使。 即便受過傷,即便神魂已經錯亂,天地大道的權柄依舊在身上,遠非多吞幾個山海本源能比。
並且,之前的生死戰不是沒好處,讓白橫一快速掌握了血之大道的某些作用,他已能讓散開的每一滴血,分別承受力量。
白橫一抬起手,散開的血滴跟著往前,迎面向推來的劍氣包裹。
接連幾片水幕被帶著擠向長劍,血色隨著水流往裡收攏,想將其中那柄長劍扯出水幕旋渦。
當血氣靠近劍身還有一寸時。
從劍上外放的劍勢也隨之一滯,血色趁著這點空隙深入,終於纏住了裹在長劍之外。
白橫一心頭猛跳,立刻向後扯動。
整片海面都被帶得一傾。
結果萬古流紋絲不動。
血色直接從中崩潰,連帶白橫一都跟著吐了一口血。
他已顧不得疼,分出更多本源氣血,將之收成一束,一端連著他的身軀,一端連著裹劍的海水。
白橫一往後退了一步。 腳下的海水猛地陷落,劍身的輪廓晃了晃。
那便一鼓作氣。
「給我過來!」
血光沖天而起,將海上的霧氣盡數推開。
白橫一還在往後退,纏住劍身周圍的力量也在不斷收緊,連同能調動的大道之力,全都壓在了這一下。
終於,長劍連著劍鞘,向上移了一點。
白橫一察覺到迎面的壓力輕了些。
狂喜從心頭蹦出,他牽動了這柄劍。
白橫一盯著水中的劍影,想再把它拉近一點,哪怕身軀仍舊不敢去碰劍柄,但只要能將它帶離此處,總有辦法。
他抬起另一隻手,控制著身前那束血氣,餘下的力量順著手掌往前送去,再拉一次。
劍尖流轉的水幕晃動,終是被扯開了一道極窄的縫隙。
緊接著,更盛的劍芒從縫隙處透出。 白橫一還來不及繼續加力,劍芒便順著相連的血水照了過來。
護在他身前的力量本能迎上去,兩者剛接觸,血氣就從中間散開,四周的海水也一併蒸起,大片白霧將他裹在裡面。
白橫一與萬古流陷入僵持,他每擋住一下,便有更多的血氣被削去。
放手便前功盡棄。
白橫一苦苦加力,大片海水隨著他的呼吸起伏,可他拉了一會後發現,裹著萬古流的水幕能拉開,但劍身卻再也不能扯動分毫。
劍柄立在水中,白橫一連靠近都做不到。
白橫一臉上的血肉抽動,體內的意識又在吵鬧,他張開嘴怒吼,想讓它們閉嘴。
這時,
海下忽然亮起兩點光芒。
……
萬古流下方。
深深的海水之中,隱約坐著一道人形。 水流遮住了祂的身軀,只能辨出極淡的輪廓,以及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。
白橫一看見了那雙眼。
對方也看向了他。
方才還能攪動大海的血水,驟然停在原處,纏著長劍的血色也隨之凝住。
白橫一心中生出驚恐,尚未想明白海底為何會有這樣一道身影,一個平直的聲音已經落入耳中。
「聒噪。」
祂的目光落來。
一種大恐怖自心口湧出,白橫一才要催動血之權柄,念頭便斷了。
他覺得視線越來越暗,從血肉到殘念,都在那道目光下消散。
生命從最根本的意識神魂開始崩潰。
白橫一察覺到了,臉上是驚愕與不可置信。
他的力量仍足以攪動這片海,此刻卻連展開的機會都來不及有,崩散的血軀也無法再次凝聚。 在生命的最後一瞬,血肉里那些爭吵的聲音全都靜了,白橫一眼中的混亂散去,目光短暫恢復清明。
他看著前方那柄劍,嘴角浮起一絲苦笑,一絲荒誕。
他寧願與炎祖拼死一搏,死得壯烈,也不願像現在這樣,死得不明不白,甚至可以說是死得輕如鴻毛。
「我白橫一的結局,不該這樣。」
不能接受,只能接受。
白橫一視線徹底黑了,意識寂滅。
滿海的血色失去控制,頃刻間斷得乾乾淨淨。
萬古流周身重新被水幕包裹,如這幾百年來一樣。
海水從四周合攏,劍光順著水流落下,將下方那道模糊的人形也籠入其中。
祂始終坐在海底,慢慢合上了眸子。
海上的血腥氣散去,遠處的水霧重新平靜。
仿佛什麼都沒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