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而今聽雨,鬢已星星也


  午後。

  一片秋葉脫了枝,被風吹過茶棚,沿著柳灣鎮的長街向里飄去。

  街邊有人挑著兩筐新菜,避讓拉貨的車馬,賣炊餅的婦人掀開籠蓋,一陣白氣湧出來,熱騰騰的麥香引得孩子頻頻回頭。

  秋葉繼續飄。

  繞過屋檐,越過一面院牆,落進了張府的小院。

  院裡鋪著板石,地方寬敞,二十多個大小不一的孩子分成幾排,正在扎馬步。

  其中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心思根本定不下來,她的眼睛已經跟著一隻蚊子轉了好幾圈。

  那蚊子在她面前飛,落在鼻尖,又飛到額前,實在討厭。

  是可忍孰不可忍,小丫頭終於忍不住了。

  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兩隻小手合在一處,蚊子是打死了,可腳下的馬步也跟著散了。

  她正想看看手心的蚊子,一道灰色身影便走到了身前。  小丫頭仰起臉,嘴角立刻往下一撇。

  陸開潮穿著一身灰布長衫,板著臉站在那。

  他才二十多歲接近三十的年紀,但頭髮卻已經白了近半,面色泛著一種病黃色,連嘴唇都沒多少血色。

  院裡的孩子都知道,這位新來的教習最是嚴厲,不好說話。

  小丫頭有些緊張:

  「陸教習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
  「方才歇息時,你追著它跑了半個院子,我可說過你?」

  陸開潮問,小丫頭搖了搖頭,他便接著說:

  「既然來這裡習武,就該收心,最基礎的站樁都不能專心,以後踏上修行路,如何從千千萬萬同輩中脫穎而出?」

  「可是教習,我以後要嫁人的嘛。」

  「嫁人與站樁不衝突。」

  陸開潮指了指腳下,「重新站好,今天多練一炷香。」  「哦...」小丫頭有些委屈,之前的教習都沒這麼凶。

  她含著淚蹲了下去,兩條腿分得太開,身子又往前趴,陸開潮便俯身替她改正。

  「腰挺直,膝蓋別往裡扣,站得太低也沒用。」

  陸開潮檢查妥當,剛轉頭準備教導其他人,旁邊一個胖男孩忽然直起了身質問:「你為什麼欺負二丫!」

  陸開潮認得這人,是小丫頭的哥哥。

  「她今日不好好練,等長大後落在人後,才知道後悔。」

  「後悔什麼?我爹娘都說了,你就是個比武被人打廢了的廢人!」

  胖男孩見妹妹受罰,早就憋了一肚子氣,說話也不管不顧。

  「以前僥倖上了扶搖榜,就厚著臉跑來當教習,要是我張家不收你,你早就餓死了,現在還在這冠冕堂皇管我們!」

  「......」

  陸開潮看著對方,原本皺起的眉頭反倒慢慢鬆開。

  院裡安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幾個孩子的竊語。  「我好像也聽過誒,聽說陸教習以前在府城到處找人比武,一開始很厲害,後來遇到扶搖榜上真正的天才,就被打傷了。」

  「教習也是扶搖榜上的,為啥差這麼多?」

  「聽說他是小地方來的,那裡的人都不厲害,四海樓估計看走眼了,把他排上去了吧。」

  幾個年紀小的孩子聽,趁著吵鬧偷起了懶。

  也有孩子始終站著馬步,聽到這裡,忍不住道:「你們又沒看過,瞎說什麼。」

  「我爹說的!」胖男孩覺得自己有理,聲音更大了些。

  陸開潮等他們吵了兩句,才開口:「安靜。」

  「你都不是我張家的人,憑什麼命令我們?」

  「今日誰不好好練,我便挨家去問問你們爹娘,往後還要不要送來我這習武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確實有用。

  方才還在說話的幾個孩子立刻閉了嘴,胖男孩朝他瞪眼,見旁人都重新站好,也只得不情不願地蹲了下去。

  陸開潮從他們面前走過,伸手點了一下其中一人的肩膀。  「沉下去,別聳著。」

  他照常檢查每個孩子的姿勢,到了該歇的時候,便讓他們起身活動,再教些基礎拳腳。

  至於那些難聽的話,他一句都沒反駁。

  總不能跟幾個孩子爭論自己當年有多厲害。

  爭了又有什麼用呢。

  況且,陸開潮並不想提起以前的事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黃昏時分。

  院牆上的日頭漸漸往下落。

  陸開潮收回目光,道了一聲:「散。」

  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,幾個年紀小的提起水壺,便往門外跑。

  胖男孩牽著妹妹,臨出門還回頭做了個鬼臉。  也有兩三個孩子走到陸開潮身前,認真行禮告退。

  陸開潮一一回禮,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一位年紀稍大的少年才來到身邊。

  少年十四五歲,身材修長,舉止已有些小大人的模樣。

  少年說:「先生,方才的事,我回去就告訴族老,讓他們約束弟弟妹妹們,他們年紀小不懂事,您別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「我還不至於與他們計較。」陸開潮拍了拍對方肩膀,終於有了些笑意。

  少年名叫張方元,是張家二房的孩子,也是這群孩子裡最懂事、最刻苦的一個。

  陸開潮喜歡肯下苦功的人,平日便多教他一些。

  張方元此前運氣時總愛犯一個錯誤,換了幾個教習都說他悟性不夠。

  陸開潮修為沒了,見識總歸還在。

  他看出問題所在,替張方元改過行氣方式後,沒幾日少年實力便迎來了提升。

  一月前,張方元還去府城參加南安武館的考核,得了甲等評價,開春便能正式入館。

  南安武館在府城也算優秀的武館了,這在小鎮裡算是大事,如今張家人出門,說不了幾句話就要提起此事。  陸開潮也因此坐穩了教習的位置。

  「今日教你的幾處站樁技巧,可都記下了?」

  「記下了,回家吃了飯我再練兩遍。」

  「不用急著加練,先將氣息調勻,到了南安武館,那邊的教習自會另作安排,往後有不明白的,別悶著不問。」

  張方元點頭,想了想,又裂開嘴笑道:「等我入了館,休沐時還是回來找先生。」

  陸開潮笑著應了一聲,看著少年行禮離開,才慢慢收起笑容。

  院中剩了幾把孩子們沒放好的木刀。

  他彎腰撿起來,輕輕放回牆邊的架子上,放到最後一把時,手卻停住了。

  木刀很輕,刀柄還留著孩子掌心的汗。

  陸開潮見四下無人,便握著它,往院中走了幾步。

  抬臂,轉身,刀鋒順勢向前劈去。

  一招接著一招,出刀的姿勢並未走樣,還是刻在肌肉里的熟悉。  陸開潮依舊記得哪一步該進,哪一刀該收,可木刀破開空氣後,只有一點輕微聲響。

  這力道,就只比普通人大一點點。

  陸開潮越揮越快,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,最後一刀斜斬出去,手臂忽然沒了力氣,木刀險些脫手。

  他撐著膝蓋,在院裡站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等呼吸平復,才將木刀放回架上,依著旁邊幾把的方向擺好。

  他表情認真,像在擺放一份遺憾。

  小會兒後,陸開潮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
  屋裡只有床桌,陸開潮平日用的東西不多,靠牆放著一隻包袱,至今也沒徹底拆開。

  當初他以為在這裡住不了多久,後來住下了,也懶得再動。

  陸開潮倒了水洗臉,俯身時,看見盆里那張泛黃的臉,手便停在了半空。

  離開鳴玉城時,他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會變成這副模樣。

  那時他想走出棲梧國,看看天下那些真正的天才,也想知道,憑著手裡這把刀,自己究竟能走多遠。  後來打聽到,應川府武道昌盛,匯聚了北硨半數扶搖榜天驕,陸開潮便來了。

  初到此地,一切都好。

  陸開潮連贏數場,名字很快傳了出去。

  有人請他赴宴,有人想邀他加入自家勢力,出門時甚至會有人特意等在客棧外,只為見他一面。

  陸開潮也結識了幾位扶搖榜上的年輕才俊,大家一起喝酒論刀,各自說起一路見聞,常常談到深夜都不願散去。

  那些日子,他覺得自己來對了。

  至於有些邀約,他不願應,也就直接推了。

  陸開潮已經有了師門,出門是為了見識天下,哪裡願意再投到別人門下,受人約束。

  最主要的是,他見過真正的前輩高人,心氣就高了些。

  直至那一戰之前,陸開潮都還想著,等自己再往扶搖榜前面走幾名,便托人送封信回澄江門,也好讓師父他們知道,自己在外頭沒給宗門丟臉。

  轉折來自一次比武。

  與陸開潮比武的人,在扶搖榜上排第二十一,同樣使刀。  兩人先前在酒會上見過,對方說話直爽,談到刀法時也不藏著掖著,陸開潮對他很有好感,所以約戰時,並沒想過會鬧出什麼事。

  比武初時也確實如此。

  雙方各有進退,幾次拼刀都沒分出高下,圍觀的人叫好聲不斷,陸開潮自己也打得痛快。

  他想贏。

  能與第二十一名打到這一步,他自然想再進一步,便冒險用了一招還未徹底練熟的刀法。

  全身元氣都被調動起來,刀勢剛剛展開,陸開潮腹中忽地一滯。

  緊接著,已經催起的元氣來不及收回,猛地沖入經脈,疼痛一下子遍及全身。

  陸開潮還記得自己當時想退,腳卻沒能挪動,眼前的刀影散了,台下的人聲也跟著遠去。

  再睜眼時,自己已經躺在醫館裡。

  一個醫師站在床邊,搖頭嘆息著說:

  「經脈皆斷,命是保住了,經脈也勉強接上了,可往後,不能再練武了。」

  不能再練武了...  這些日子,每當夜裡驚醒,陸開潮都能聽見這句話。

  還記得在醫館時,陸開潮追著問,換藥行不行,養久些行不行,日後找更好的醫師行不行。

  醫師人也很好,逐一答了,最後只是說了句:「往後好好過日子,別想修行的事了。」

  陸開潮躺了三天,才勉強接受這件事。

  又用了一個月,將傷養到能下地走路。

  與他比武的那人知道傷勢後,還特意來了一趟醫館,說自己當時收勢不及,沒想到傷得這樣重,願意出銀子給他繼續醫治。

  陸開潮沒有收。

  一是還帶著昔日扶搖榜天才的面子。

  二是這場比武,是自己提出的,也是自己執意要贏,冒險用了那一刀,比武之事,本就有個輕重難料。

  那時陸開潮還想著,輸了也該輸得體面,拿了人家的銀子,算怎麼回事。

  等離開醫館,在街上走過幾回,他才知道自己這場落敗,已經被說成了什麼樣。

  「小地方來的,不知天高地厚。」  「贏了幾場,便真把自己當成了人物,早晚要吃這個虧。「

  先前想邀他入門的勢力再沒來過,幾位認識的同輩偶爾撞見,有的還是肯打聲招呼,有的遠遠便繞路離開。

  還有人笑著勸陸開潮,早些回去也好,棲梧國畢竟是他的家,在那裡總不會有人笑話。

  陸開潮聽得出話里的陰陽怪氣,可也發作不得。

  難道如今的自己還能拔刀相向?

  陸開潮逃離了應川府城。

  在周圍輾轉過些日子,他想找件能餬口的活計,又不願讓人知道從前的身份,直到來了柳灣鎮,被張家收作教習。

  從前的陸開潮總嫌他人說話繞,不夠直接果斷。

  如今,他一句話出口前,總要想想對方會不會不高興,會不會得罪誰...

  努力活成了以前自己討厭的樣子。

  「滴答——」

  指尖的水滴落進盆中,將盆子裡的臉攪散了。  陸開潮抬起頭,低聲嘆道:「我這副模樣,有何臉面回鳴玉城……」

  他知道師門不會嫌棄自己。

  可正因為知道,才更怕見到師父。

  怕被問起在外頭過得如何,怕提起應川府的莽撞。

  陸開潮擦過臉,正想去床邊歇一歇,門外卻響起敲門聲。

  「陸教習,老爺有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張府議事廳里,燈火通明。

  幾位族老都在,張方元站在父親身旁,低著頭,牙關咬得很緊。

  桌上攤著一封南安武館送來的信。

  信上說:

  [經館中覆核,張方元所學師承駁雜,行氣之法偏於水屬,與南安武館慣用的授業法門不合,故撤去此前錄取之名。]  南安武館比張家強太多,對方做出了決定想要申訴都沒辦法。

  故而,廳里便為另一事爭了許久。

  「我早就說不該請個來路不明的人教自家孩子!現在好了,好好的甲等,就這麼沒了!」

  「什麼叫來路不明?陸教習的師門與出身,來時都問清了,你也在場。」

  「棲梧國之前聽都沒聽過,府城裡誰認?信上不都說了,所學不合!」

  一位族老將信拿起,又看了一遍,皺眉道:

  「考核時難道看不出孩子練的是什麼?當初給了甲等,如今才說教不了,總該給個明白說法。」

  「那你去問?館裡肯回你一封信,已經算客氣了。」

  有人嘆氣,有人搖頭,也有人將事情重新扯回陸開潮身上,說既然府城不認他的教法,便不該再讓他教下去。

  「咱們也別做得太難看,多給些銀子,尋個體面的由頭,讓他另謀去處吧。」

  這話引來幾聲贊同。

  也有族老不肯點頭:「人家來了以後,兢兢業業哪一天糊弄過?從前孩子有不懂的地方,問幾遍也問不出結果,陸教習卻能講明白,現在出了事便趕人,往後誰還願意來我張家?」  於是,持不同意見的人又爭論起來。

  張方元聽到這裡,碰了碰父親的胳膊。

  二房的漢子看了眼身後的兒子,嘆了口氣,站起身:

  「爹,諸位叔伯,可否容我說兩句。」

  眾人看向他。

  「方元是我兒子,他有多少天分,我心裡清楚,若不是陸教習悉心指點,他連南安武館的考核都過不去,更不用說得甲等。」

  漢子朝桌上的信看了一眼,「現在館裡不要方元,我們再想辦法,總不能學好了,便是孩子自己爭氣,出了岔子,全怪在教習頭上。」

  張方元也抬頭附和:「我還是想跟陸教習學武。」

  當事人都這樣說了,廳里的爭論聲漸漸小了。

  坐在上首的張家族長沉吟片刻,道:「人先留下吧,南安武館那邊,我再托人問問。」

  正說著,下人引著陸開潮到了門外。

  陸開潮進來,看見廳里坐滿了人,又見張方元站在這裡,知道多半出了什麼事,便先行了一禮。  「族長找我,可是有事吩咐?」

  「這事,你也需要知道。」

  張家族長將信遞給他,把前後事情說了一遍,最後總結,「以後傳授武意,多教我們張家的武學,你以前的武學是好,但應川府大多武館不教水法。」

  這話已經說得極為婉轉了。

  陸開潮看著[撤去錄取]幾字,愣在了原地。

  信不長,他卻看了許久。

  考核前,是他給張方元講過南安武館的規矩,也是他教少年該如何應對。

  得了甲等的那日,張方元回來,連茶都沒喝便跑來找他,說先生教的果然有用。

  如今這份歡喜,卻又因自己原因沒了。

  陸開潮張了張嘴。

  張方元已經走到他身前:「先生,沒事的,府城那麼多武館,南安不收,我便去別處考。」

  少年努力說得輕鬆些:「聽說紫峰武館比南安武館還厲害,在整個北硨都出名,下回我就去考紫峰!」  陸開潮看著張方元,心中越發難受。

  換作從前,他此刻早就拿了刀,去問南安武館憑什麼這樣。

  可如今,陸開潮只是朝廳里眾人拱手,低下了頭。

  「是陸某對不住方元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離開張府時,天已經黑了。

  陸開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議事廳的,等回過神,已經站在常去的酒樓前。

  酒樓裡頭有人瞧見他,招呼聲立刻響了起來:「喲,是咱們的陸大天才來了!」

  陸開潮沒理會,跨過門檻,在靠邊的桌子坐下。

  掌柜不用問,便提來兩壇酒,添上一碟花生。

  陸開潮坐在角落,倒了滿滿一碗濁酒。

  沒了修為,倒也有一樣好處,——比從前更容易醉了。  醉了好啊。

  酒喝下去,胸腹發熱,許多白日裡咽回去的話,才敢念叨幾句出來。

  有酒客帶著笑容,端著碗湊過來,笑問:

  「怎麼,今天不講你與沈炎前輩的故事了?」

  「是啊,前幾日還說認識,今日又不認了?」

  大家就喜歡看熱鬧,更喜歡看到比自己過得好的人,變成比自己差,這會讓他們勞累一天後,生出一種優越感。

  於是戲弄聲更大了。

  陸開潮給自己灌了一口酒。

  他確實見過沈炎,有一兩次喝多了也拿出來吹噓過。

  只是酒醒後,回想起自己吹噓的話,又覺得丟人。

  陸開潮低著頭,聲音有些含糊。

  「我真認識……」  「哎,聽見沒,認識!」

  旁邊的人跟著笑,又有人問:「既然認識,怎不請那位前輩來喝杯酒,也好讓大伙兒開開眼。」

  陸開潮抬起頭,望著那幾張笑臉,酒意一陣陣往上涌。

  有些事他誇大了,可他也沒有句句說謊。

  「你們為什麼不信?」

  他這一聲喊得有些響,附近幾桌都轉頭看過來,起鬨聲反倒更大了。

  也是這時。

  酒樓的門被人推開,一陣寒風灌入堂中。

  有人走了進來,輕聲道:

  「陸開潮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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