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前輩,我想試試!


  「哎,聽見沒,他認識沈炎!哈哈哈。」

  酒樓里仍有人在笑。

  陸開潮剛剛吼過那一聲,胸膛還在起伏,扶在酒罈上的手也有些不穩。

  可聽見「陸開潮」三個字時,他忽然忘了要說什麼。

  這聲音不大,卻記憶猶新。

  陸開潮晃了下腦袋,以為喝多了產生了幻覺,直至寒風吹到身上,他才轉過頭,看向門口。

  夜風吹動掛著的酒旗,一個青衫客正從外頭走進來。

  陸開潮使勁揉了下眼睛。

  酒喝多了,眼前的人影有些晃,待看清那張面孔後,他整個人便僵在椅子上。

  「沈…前輩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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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當初的灰衣換成了青衫,面容卻與他記憶中一般無二,肩頭還蹲著那隻小蛤蟆。

  照月也認出了陸開潮。  在門外聽見吵嚷時,它還想著,昔日那位陸公子脾氣還是那麼大。

  待走近了,看見對方半白的頭髮,照月嘴邊原先想說的話便咽了回去:「你受傷了?」

  陸開潮情緒激動,一時沒能答上來。

  沈歸挪步走來,擋在桌旁的兩個酒客看到青衫客肩頭的小妖,便各自退開了。

  誰也不知來人的底細,犯不著為一句酒話得罪修士。

  「坐著吧。」

  沈歸見陸開潮要起身,伸手往下一按,自己在對面木凳坐下。

  小二忙過來問要些什麼。

  沈歸指了指照月:「給它來一碗麵。」

  停歇一瞬,沈歸又指了指桌上酒罈:「再來一壺酒,就他喝的這種。」

  「好嘞。」小二小跑著離開。

  照月從肩上跳到旁邊的空凳上,將披風攏好,又看向陸開潮。  這回離得近,它看清了對方額前夾雜的白髮,連衣領下露出的脖頸也瘦了許多。

  與鳴玉城那個提刀來去的年輕人相比,眼前這人幾乎要認不出了。

  公子換了青衫,而以前記憶里意氣風發的天才,卻換上了灰衣。

  陸開潮終於回過神來,忙把桌上散落的花生殼撥到一邊,想替沈歸騰出地方。

  手不小心碰到酒碗,險些把酒灑了。

  陸開潮慌忙扶好,然後問:「前輩,您怎麼來了這裡?」

  「去應川府辦些事,經過鎮子,聽人提到了你。」

  沈歸看著對面病態的面容,「方才我去張家問了句,說你出了門,多半在這裡喝酒。」

  陸開潮臉上頓時有些難堪。

  鎮子裡的人會怎樣提起自己,他再清楚不過。

  先前那些話若讓沈前輩聽到...

  「我喝多了,有時會胡說。」  陸開潮低下頭,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,「在鳴玉城見過您幾次,便總拿出來說,實在是…讓前輩見笑了。」

  沈歸沒接這話,問:「怎麼傷得這麼重?」

  陸開潮原本還在想該如何賠罪,聽到這一問,鼻子忽然有些發酸。

  來了北硨以後,他聽過許多話。

  有人說他命不好,也有人說他不知天高地厚,分明技不如人,偏還要去爭,落到如今的地步,又能怨誰。

  可眼前這位其實不算太熟的前輩,見了自己,先問的卻是傷。

  陸開潮望著沈歸,記憶回到了在鳴玉城的場景,也順著想起了宗門裡的長輩。

  出門時,長輩都覺得他能闖出一番名堂。

  陸開潮那時也是如此想的,等自己再回去,刀法總該比從前更好些,興許還能讓門主吃上一驚。

  誰能想到會變成這般模樣。

  「我經脈斷了。」

  話才出口,陸開潮眼裡便有些濕了。  他覺得丟臉,想忍住。

  可昔日的前輩故人出現在面前,加上酒意上頭,讓陸開潮將那些積在心裡的話一股腦涌了上來,連張方元今日被退回入館資格的事,也跟著說了出來。

  「我自己輸了,沒什麼好說的,可那孩子明明過了考核……」

  陸開潮抹了一把臉,勉強笑道,「叫他好好練,以後便能出頭,這些話還是我教他的,結果卻是我拖累了他..」

  沈歸等陸開潮說完,才伸出手,道:「手給我。」

  陸開潮怔了怔,隨即反應過來,連忙將右手放到桌上。

  沈歸兩指搭住他的手腕,一縷元氣沿經脈探了進去。

  陸開潮呼吸一頓。

  自從受傷以後,他再也不敢嘗試運氣,此時那股溫和的元氣經過斷傷之處,久違的感覺讓他連眼睛都不敢眨。

  醫館的大夫當初說得很明白,經脈雖然勉強接續,能保住性命,卻再也經不起元氣沖刷。

  這些時日,他也打聽過能接續經脈的靈藥,打聽完價錢,便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有些東西就算他傾盡宗門所有,也未必買得起,何況買回來也不知是否有效。  只是面前的人不同。

  這可是沈炎啊。

  如今天下最強的三人之一。

  連山海修士都要向這位青衫請教,自己這點傷,會不會在他眼裡還有辦法?

  這個念頭才冒出來,陸開潮就不敢繼續想了。

  他怕。

  怕下一刻又聽見那句再也不能練武。

  很快,沈歸收回手,先說了三個字:「還能救。」

  陸開潮猛地抬頭,眼裡的淚還沒幹,臉上已湧出了喜色。

  「當真?」

  問完他便覺得失禮,連忙道:「晚輩不是懷疑您,我是……」

  「別高興得太早。」沈歸道,「經脈傷得太久,至少要用三年來養,這三年耽擱在你如今的年紀上,往後的路就難走了,原先是寬敞大道,今後怕只剩一條羊腸小道。」  陸開潮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。

  三年。

  他下意識算了算自己的年紀,又想起榜上那些同輩,等到三年以後,他們該走到哪裡去了?

  興許等自己重新提起刀,人家早已跨過了從前一起爭逐的境界。

  不過片刻,陸開潮便又笑了。

  哪怕只剩條小路,也總比如今無路可走強。

  他連今日這般日子都過下來了,還怕再等三年嗎?

  「能練就好。」

  陸開潮說著便要磕頭相求。

  如今一線希望在眼前,他也管不了其他了,因為他知道,這個機會離開一輩子就不會有了。

  陸開潮膝蓋向下一彎,身軀卻被一股力托住,怎麼也跪不下去。

  他臉上發熱,仍舊拱著手:「前輩,我如今身無長物,只能……」  「坐下。」

  沈歸皺了下眉,「我記憶里的陸開潮,提著刀便敢往外走,不為功名權貴折腰,怎麼如今再見,連話都要跪著說了?」

  每個字都是那般刺耳,陸開潮臉上一股燥熱。

  那時候的自己,他當然記得。

  也正因為記得,這番話聽來才直戳心窩。

  陸開潮慢慢坐回椅子,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手,指甲壓得掌心有些疼。

  小二這時端來了面和酒,瞧見桌邊氣氛不對,也沒多嘴,放下東西便走了。

  照月拉過面碗,剛拿起筷子,又聽沈歸道: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,你比武時經脈出了問題,恐怕還有人為因素。」

  「!!!???」

  陸開潮眼睛猛地睜大,「人為?!」

  「說說你比武那日的事,服過什麼,練過什麼。」沈歸道。  陸開潮心中發亂,想了片刻,才從住處說起。

  那日他起得很早,照往常的習慣練了一趟刀,隨後用藥湯浸泡身體。

  午前吃過東西,他便在住處調息,直到時辰將近才提刀出門。

  對手是前些日子在酒會上認識的,兩人都用刀,談得頗為投契。

  上台前還互相見了禮,交手之後才開始有了些火氣,但都是正常勝負欲的爭強,並沒仇恨才對。

  陸開潮把自己記得的細節說了,尤其提到最後那一招。

  「他那一下確實碰到了我的丹田附近,但只是擦過去,我當時還能使刀,後來元氣突然不聽使喚,才……」

  沈歸打斷:「你泡的什麼藥?」

  陸開潮報了幾味藥名,都是他從前慣用的,宗門裡習武之人也常拿這些藥溫養筋骨。

  「用了多久?」

  「從鳴玉城出來前便在用,到了這邊也沒斷過,只是帶來的藥用完了,後來在府城重新買的。」

  「買來自己配?」  「藥館替我分好,一副泡一次,平日都是如此。」

  沈歸問得細,陸開潮也漸漸想起了更多。

  那日泡完藥浴,他的確覺得身體比平日熱些,運氣很順暢,刀也使得輕快。

  他還以為是這幾日切磋有所得,連帶著元氣運轉都比從前快了。

  「是藥浴有問題。」沈歸道,「你受傷的幾條經脈,斷處並不相同,你自己運轉的元氣,是傷之根本。」

  陸開潮回憶著之前:「可那藥我用了許久,之前一直沒出過事。」

  「藥名沒變,藥效卻未必一樣,照你所說,如果那一次藥力重了些,你催動元氣太快,就會超過了你當時經脈能承受的限度。」

  沈歸給自己倒了碗酒,繼續道:「平日練刀,留有餘力,未必會出事,偏偏那天你全力與人爭勝,又使了壓箱底的刀法,藥力與元氣一起往上沖得太快了,便出了岔子。」

  照月一直在聽,這會兒筷子停了停:「呱?所以藥里有毒?」

  「用不著下毒。」沈歸道,「但不確定對方是故意給重了藥,還是不小心。」

  陸開潮坐著沒動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自己醒來後,也問過大夫為什麼會傷得那麼重。  大夫說是他元氣衝擊太猛,經脈受了震盪,年輕人爭勝心太強,才釀成這場禍事。

  陸開潮當時是信了的。

  這些日子,每回想起那場比武,他都在後悔。

  若是當時收手,若是少爭一口氣,是不是便不會如此?

  如今沈歸卻告訴他,事情可能從上台之前就出了問題。

  「藥是在春風堂買的。」

  陸開潮聲音有些啞,「那是府城最大的藥館,許多武館的弟子都在那裡拿藥,我還特意多花了些銀錢……」

  「大醫館就不應該了,去問問吧。」沈歸道,「藥是誰配的,春風堂背後是誰,與同你比武的人有沒有瓜葛,總能問出些東西。」

  「您是說,我對手使絆?」

  「我只說藥有問題,是有人故意害你,還是配藥出了差錯,尚不能定論,更不能憑對方與你比了一場,便認定是他做的。」

  「是晚輩太激動了。」

  陸開潮又習慣性低下頭,這是他受傷後養成的習慣。  陸開潮現在心情可謂翻江倒海。

  首先,沈前輩沒必要拿這種事騙自己。

  可若真有人動了手腳,那自己離開應川府時,那些人是否早就知道?

  他們知道他為什麼會輸,卻仍舊笑著說他名不副實,說一個小國出來的天才,終究上不得台面。

  那些道歉時誠懇的臉,也在記憶里變得模糊起來。

  陸開潮不願懷疑曾經把酒言歡的人,卻又止不住地去想。

  沈歸喝完碗裡的酒,問道:「你如今這副模樣,還敢回去問嗎?」

  陸開潮一時沒能回答。

  應川府。

  那座他曾經想要揚名的城池,這些日子卻連名字都不願聽人提起。

  陸開潮離開時,恨不得找塊布將臉蒙住。

  他怕。  怕遇見熟人,怕別人叫住自己,更怕人家問一句今後有何打算。

  就在陸開潮糾結之時,沈歸已經站了起來。

  他將酒錢放到桌上,等照月吃完碗裡最後一口面,便帶著它往門外走去。

  陸開潮撐住桌沿,身子向前傾了些想要追上,腿卻沒能邁出去。

  應川府的議論聲仿佛又回到了耳邊。

  這次回去,我拿什麼問?

  當初尚且有一柄刀,如今連刀都拿不穩了。

  會不會還沒進城門,就被認出來,然後整個大街都是嘲弄之聲...

  那些人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,叫個下人便能將我趕出去。

  陸開潮看著沈歸的背影出了門,心裡越來越急,腳下卻像生了根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夜裡風涼。  街上依舊人來人往,麵攤還未收攤,賣餛飩的老漢正在往爐里添炭。

  照月跟在沈歸後邊,扭頭看了眼酒樓。

  「公子,陸公子好像很怕別人說他從前的事,你方才那番話,肯定讓他更難受了。」

  「傷口爛在裡面,碰都不肯碰,還指望它自己長好?」

  沈歸沿街走著,「我這幾句話都受不得,那就註定一輩子沉淪。」

  照月聽明白了一些,又有些替陸開潮擔心。

  「那你還救他嗎?」

  「我本就要去應川府,他若還肯往前走一步,我不介意幫一把。」

  沈歸想起鳴玉城的鐵匠鋪,當初那個年輕人說要出門闖蕩,眼裡有光,背著刀便覺得天下皆可去得。

  「在鳴玉城時,我還想過,這人若不夭折,今後有望破雲,運氣好些,興許能摸一摸凌虛的門檻。」

  「那他耽擱這三年,豈不可惜了?」

  照月很容易替他人感同身受,他仿佛自己遭遇這種事,語氣里全是嘆息。  沈歸拍了拍它的腦袋。

  「三年只是不能運轉元氣,又不是不可以做其他事,若跟著我的想法來,這三年的沉澱說不定還是個好事。」

  「呱?」

  照月一下抬高了聲音,「那您方才怎麼不告訴他?」

  「若是直接告訴了,他肯定會跟上來,為的是討回一身修為,而不是為了揭開已經腐爛的傷疤。」

  沈歸道,「我想看看,他只知道前頭還有一條難走的路,是否仍肯自己邁出這一步,若連這點心氣都散了,治好以後,再遇挫折又當如何?」

  「呱?有區別嗎?」

  照月琢磨了一會兒,還是沒能全想明白。

  換成自己,知道公子能幫忙,肯定就跟上去了,還管那麼多做什麼。

  它正要再問,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陸開潮從酒樓里追了出來!  街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些,他擠過一輛停在路邊的貨車,急得險些撞上挑擔的行人。

  「前輩!」

  青衫就在前頭,並沒走遠。

  陸開潮喘著氣,望著那道背影道:「我能不能同您一道去應川府?」

  沈歸沒有答話。

  陸開潮站在那裡,心中又生出幾分退意。

  他怕自己說得唐突,也怕沈前輩方才已經失望,不願再理會自己。

  可那青衫並沒走遠。

  陸開潮望著自己這雙手。

  三年也好,今後只有一條窄路也罷,他還想提刀,還想知道那場比武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更不想日後張方元問起先生從前的事時,自己只能說一句,過去了,莫再提。

  「前輩,我想試試!」  這一聲陸開潮喊得太響,附近行人紛紛看了過來。

  「這人做什麼呢,喝多了?」

  「這不是張家的陸教習麼?」

  「聽說以前還是個天才,後來在府城讓人打廢了……」

  陸開潮聽得清楚。

  這些話,先前每聽見一句,他便想加快腳步離開,可今晚酒樓那張椅子,他已經不想再坐回去了。

  陸開潮握緊拳頭,眼眸通紅,視野里只剩下前方那襲青衫。

  「前輩,我真的很想試試!」

  遠處,沈歸點了點頭,只是一個背影。

  陸開潮卻看得真切,胸中憋著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。

  照月回過頭,咧著嘴招了招爪子。

  「愣著幹啥,跟上呀呱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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