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無法之地
兩日後,應川府郊外。
秋雨連綿。
細密的雨絲鋪在官道上,遠處山林蒙著一層水霧,連路旁的酒旗都濕沉沉地垂著。
這裡的官道比沿途各府寬闊許多,幾輛木車並行也不擁擠。
天色尚早,路上已經車馬不絕,車輪碾過積水,趕車人披著蓑衣,隔著雨幕朝前頭吆喝。
拉車的尋常靈馬在這裡算不。
一輛木車從路中駛過,車身刻著的陣紋隱隱泛光,足有兩人高的青角獸拉著滿車貨箱,四蹄落地,震得旁邊水坑都起了波紋。
照月站在沈歸肩頭看了一會兒,又瞧上了從身旁經過的一頭牛妖。
看本書最新章節,請訪問st🔑o55.c🌽om
牛妖毛色烏黑,頭上兩隻角向外張著,身後拉著輛空木車,車上拴著幾捆草繩,車轅旁掛了個裝錢的布袋。
奇怪的是,它身邊連個趕車的人都沒有。
「大哥,拉著車去哪呀呱?」照月真是個自來熟。
牛妖偏過頭,看見一隻披著銀色小披風的蛤蟆,便放慢了些腳步:「無法之地啊。」 照月眨了下眼睛。
來的路上,陸開潮提起過這個地方。
府郊那片受空間亂流影響的區域,如今被當地人叫作無法之地。
起初是府中高人說那裡的大道混亂,後來傳到民間,便又多了一層意思。
進去的人,誰都不敢保證能活著出來,被亂流捲走是死,叫同行的人在背後捅上一刀,也是死。
地方大,屍首難尋,許多事到了裡頭,便再也說不清楚。
走過一遭的人都覺得,無法無天這詞確實貼切,於是就將「無法之地」意思曲解沿用了下來。
「你也進去找虛礦?」照月問。
牛妖鼻孔噴出兩道氣,似乎覺得這話抬舉了自己:「老牛我這點本領,進去不被做成牛肉乾了?我是去外頭等著,有商隊要拉貨便接一趟,賺些腳錢。」
照月指了指前面的大車,一頭靈馬被人駕著跑開:「它們都有修士跟著,為啥你身邊沒有?」
「要修士幹啥?」
牛妖停下,抬起前蹄往自己胸前比了比,頗有些得意,「車是我買的,活是我找的,被人趕著拉,還不如自己出來接活,掙的都是老牛我自己的。」 照月聽得眼睛一亮,仿若茅塞頓開:
「那你想歇就歇,想吃就吃?」
「那當然。」
「賺來的錢也不用分給別人?」
「交了貨場的錢,剩下都是本牛的。」
「牛大哥,你可太聰明了!」
「一般般啦。」
牛妖咧開嘴,露出一排大牙,「也就會出把力氣。」
「出力氣的多了,可我這一路見過來,自己做買賣的牛,你還是頭一個。」
「哞!」
這話說得牛妖尾巴都甩了起來。
它瞧了眼沈歸,又看看撐傘的陸開潮,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。 「你們也是往那邊走?上來吧,反正空著,老牛帶你們一程!」
照月回頭看向沈歸,見公子點頭,立即跳上木車,還沒坐穩,又躍到了牛背上。
「多謝牛大哥!」
「坐穩嘍!」
牛妖被誇得開心,邁開四蹄,在雨里跑了起來。
陸開潮原以為只是比步行快些,沒多久便發現自己想得簡單了。
這牛妖力氣足,跑起路來車輪咣當作響,每過一處坑窪,木板便把人往上顛。
他一手撐傘,一手抓住車邊,臀下換了兩次位置,總算找到個稍穩當的坐法。
前方沈歸倒坐得安穩,手裡翻著冊子,雨絲到了那青衫近處便滑向兩旁,連衣角都未沾濕。
陸開潮看得有些羨慕。
從前這點風雨,他雖沒這般輕鬆寫意,但也用不著打傘。
「陸公子,前頭還顛呢。」 照月回過頭,見對方抓著車沿,又拍了拍牛背,「牛大哥,路平些再快跑,他身上有傷。」
「早說嘛。」
牛妖放緩步子,繞開路上的水坑,「坐我車的多半是些糙漢子,一個比一個急,我都跑慣了。」
「你平日能接幾趟活?」
「看運氣,碰上肯給錢的,一趟抵兩趟,有的嘴上說得好,卸貨便開始嫌路遠,恨不得連草料錢都省了。」
「那得先講好價錢呀。」
「可不,吃過虧就知道了。」
一牛一蛤蟆聊得投機,陸開潮聽著,手也漸漸鬆了些。
半日過去,雨仍未停。
官道兩旁的樹葉濕得發亮,空車從一片低洼處駛過,輪後拖出兩道長長的水痕。牛妖背上蹲著一隻小蛤蟆,正迎著細雨說話,身上的銀紋被水潤得越發清楚。
沈歸合上冊子,看向前方越來越多的車馬。
冊子是張家家主整理的,字寫得端正,有些地方還添了小字,嚴謹註明了哪些是親眼所見,哪些只是聽人相傳。 柳灣鎮的家業再大,到了應川府也只能算尋常,不過張家往年常往府城送貨,對各家勢力分布,倒知道不少。
如今府城裡最有分量的,有三家。
府衙;
聽湖劍宗分舍;
以及紫峰武館。
府衙背後是乾寒朝廷,城中事務,道路商稅皆繞不過它,各家再怎麼爭,也不能將官府當作擺設。
聽湖劍宗在此設分舍,除了照看當地事務,還會從各處挑選弟子,進了分舍未必就能拜入宗門,但能得到一份舉薦。
劍修本就瀟灑,加上如今聽湖出了山海境,足已讓年輕人爭破頭。
其餘大宗門也有類似安排。
有的借武館收徒,有的直接設院,每逢考核,府城客棧便要滿上許多日,小地方的家族想讓子弟往上走,這裡便是最近的一道門。
紫峰武館則不同,它的本部就在應川府,門下弟子散在各處,單論當地人情,許多外來宗門都不如它。
虛礦出現以後,護運、採礦、貨場這些生意,各家都有份,又數這三家產業最大。 冊子到這裡就結束了,至於更深的情報,張家便不知道了。
沈歸將冊子收起。
前方官道分出一條岔路,遠處的房舍連成了片,沿著緩坡往兩邊鋪開,雨里不時傳來卸貨的喊聲。
「到啦!」牛妖道。
木車駛近,才看清這地方已經有了小鎮的模樣。
靠路是成排貨棚,裡頭堆著木箱與草料,幾家食鋪把爐灶搬到檐下,鍋里熱氣直往外冒。
再往裡,酒樓、客棧、商會都掛起了招牌,還有人撐著油布,坐在路旁替修士修補兵器。
照月指著一塊招牌:「公子,四海樓也在呢。」
那是一棟新起的木樓,門前立著收礦的牌子,旁邊幾家商會的夥計都站在檐下,目光時不時往鎮尾看。
天下熙攘,皆為利來。
一片險地,竟也養出了這般龐大的買賣鏈。
牛妖在貨場邊停下,等兩人一妖下車,便叼起車轅旁的小木牌掛到脖子上。 牌子寫著[拉貨]二字,下面還留了議價的空處。
「大哥,祝你今日接個大活!」
「借你吉言!」
牛妖樂呵呵地拉車去了,照月又朝它揮了兩下爪子,才跟上沈歸。
過了最後幾家商會,臨近街尾後,前面的景色忽然模糊起來。
雨仍在落,可遠處的山石草木都在輕輕晃動,像是盛夏暴曬的地面上升起的熱浪,前方事物都在空氣中扭曲。
沈歸看著那片扭曲的景象,知道這是天地大道未能穩定,空間仍在波動導致的。
也是這時,遠處景色一晃,扭曲空氣中有漣漪向兩旁散開。
緊接著,一個人踉蹌著走了出來。
這人肩頭血肉翻著,衣衫劃得只剩幾片掛在身上,垂下的左手還在滴血。
他停在路邊喘了幾口氣,陰沉的目光掃過人群,隨後抬起右手。
掌中是一枚雞卵大小的礦石,邊緣完整,灰暗的石皮里透出一線冷光。 「誰收?」
話音剛落,檐下幾名夥計便衝進雨里。
「我們收,道友跟我進去驗貨!」
「道友,這邊請,價錢好商量!」
一名管事跑得急,靴子踩進水坑也顧不上,先把身邊的夥計推開,自己湊近了看那枚礦石。
受傷的修士把手往回一收:「先說價。」
「品相得驗過才好說,這塊若內外如一,絕不會讓你吃虧。」
旁邊又有人報了個價,幾個商會的人立刻爭了起來。
沈歸身旁,兩名修士也在看熱鬧。
「我記得這人,他是一隊人進去的,好像有六七個,怎麼就他回來了?」
「興許走散了。」
「我看未必,興許都讓他殺了,這麼一塊好礦,少一個分的人,可就多一大筆錢。」 另一人瞥了同伴一眼,聲音壓低:「真有可能,人死在裡頭,誰查得清怎麼死的?這塊礦若賣得好,他進城置座宅子,當個富家老爺舒舒坦坦過一輩子。」
說話間,那名修士已被請進一處商會,門口立刻有人端來熱水,又有人去請大夫,照顧不可為不周道。
受到刺激,方才還在等著看價錢的人,有幾個提起兵器,朝街尾模糊的景色走去。
照月看著他們的背影:
「公子,我們也進去嗎?」
「先進去看看。」
沈歸看了眼遠處府城的方向。
陸開潮適時接話:「前輩,那我先進城裡將住處安頓好,您回來也好歇腳。」
照月看了眼陸開潮的腰包,它記得對方每月薪酬並不高,也沒存下啥錢。
照月捏了捏自己的小包裹,舉起爪子:「公子,我找酒樓經驗足,也會砍價,我跟著陸公子去~」
沈歸看了它一眼,笑道:「去吧,住處定下便好,回頭我自會尋來。」
照月應得響亮,跳到陸開潮身旁。 沈歸獨自走向街尾。
空間微微扭曲,那襲青衫在雨中越行越遠,很快便只剩一抹模糊的顏色。
方才談話的修士瞧見,輕輕搖頭,對同伴道:「連個照應的人都不帶,也不見備探路的東西,怕是頭一回來。」
「說不準人家有本事。」
「我看未必,估計這輩子也出不來嘍。」
兩人低聲說了幾句,又去打聽方才那塊礦究竟賣了多少。
……
應川府城門外。
陸開潮將傘往下壓了壓。
哪怕做了心理建設,臨到這裡,他心裡還是不由發緊。
城門的磚石,門洞裡的告示,甚至守城人身後擺著的那條長凳,都與記憶里差不多。
陸開潮跟著進城的人往前走,聽見身後有人笑,背上便不自覺繃了一下。 回頭才發現,是兩個商販在說貨場的趣事。
過了城門,街道上更熱鬧了。
賣傘的鋪子把貨掛到門口,挑擔的人繞著水坑走,幾個穿武館衣裳的少年並肩經過,還為了誰踩了誰的鞋拌了兩句嘴。
他們從陸開潮面前走過,誰也沒多看一眼。
原先想過許多次的難堪,並未發生。
陸開潮走了很遠,才慢慢把傘抬起來,他發現一個可笑又可悲的事實:
自己當初離開這裡,覺得滿城的人都在議論都在嘲笑。
而如今不過數月,這座應川府已將他陸開潮忘了。
新的天才總會來,酒樓里也總有新的談資,城裡這麼多人,各有各的事,誰會日日記掛一個已經廢掉的外鄉人。
時間這東西,當真無情。
陸開潮扯了下嘴角,想笑,又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。
「陸公子,怎麼啦?」照月問。 「沒事。」
陸開潮看著前面的街口,「那邊有客棧,離春風堂也近,我們去看看。」
客棧尚有空房。
照月先問價,又請夥計領著看了樓上的兩間房,嫌臨街吵,換到後頭才滿意。
掌柜原先以為這小妖隨口問問,沒想到對方拿出個小算牌,噼里啪啦敲得比自己還熟練。
最終硬是被照月砍了十文錢,這筆買賣就談好了,陸開潮伸手去摸錢袋,照月已把銀錢放到了櫃檯上。
「房是我挑的,我一道給啦。」照月說完,已經催夥計拿鑰匙。
陸開潮手停了停。
他看了眼那件銀色小披風,終究沒在櫃前推來讓去,接過鑰匙,低聲道了謝。
掌柜把錢收好,總覺得這客人有些眼熟,等人上了樓,才盯著樓梯口皺起眉頭。
半白的頭髮,外鄉人……
「陸開潮?」 他想起來了,那個來時聲名鵲起,後來被人打廢經脈的年輕人。
「他怎麼回來了?」
……
房間裡。
陸開潮鋪開紙,把慣用的藥方重新寫了一遍。
這方子從鳴玉城帶出來,藥味與分量他都記得,過去每回用完,便照著去抓。
寫到最後一味,陸開潮又從頭看了一遍,才將紙交給照月。
「進門左手第三處櫃檯,後頭那位藥師右眉邊有顆痣,若他今日在,就請他照方抓一副。」
「你不進去?」照月接過來問。
「我在外頭等你。」
陸開潮將筆放下,他想先看看,照同一張方子,那位藥師如今會配出什麼藥。
春風堂占了整整一段街面。 門前幾級石階擦得乾淨,廊下站著等藥的人,進去後又是一排櫃檯,後頭藥櫃一直排到內堂。
夥計抱著藥包來去,幾名藥師各守一處。
照月按陸開潮交代的地方走過去,瞧見果真有位長著痣的藥師,便把藥方遞上櫃檯。
「呱,你好,照著這個抓一副。」
藥師看了方子,隨後才低頭看了眼照月。
觀塵境的小妖,氣血暢通,怎麼拿著人族習武的藥浴方?
「這方子,你自己用?」
「替人抓的。」
「替誰?」
「呱。」
照月閉上了嘴。
它不想說陸開潮,又不擅長說謊,就只好鼓著眼睛看著對方。 藥師等了片刻,照月仍看著他。
一人一妖就這麼隔著櫃檯大眼瞪小眼。
半晌後,是藥師先敗下陣來:「算了,照方配就是,別拿來自己亂泡。」
來這裡指定藥師抓藥的熟客不少,托小妖跑腿也常見,他懶得多問,拿著方子往後堂去了。
照月在櫃邊等了一陣,藥師提著一包藥回來,當面折好外紙,紮上細繩。
「方子收著,下回再來,直接拿給我。」
「好。」
照月付過錢,抱著藥包出了門。
下午,陸開潮戴著斗笠,也走進春風堂。
外頭雨沒停,他壓低帽檐,換了另一處櫃檯,將同樣的方子遞了過去。
這回很順利,藥師照方配藥,收錢,把紙包往前一推,便接待後面等著的人。
陸開潮將藥收好,離開時又去街上的書鋪買了本講辨藥的醫書。 回到客棧,他把兩包藥攤在桌上,每味分開,照著方子逐一核對。
照月蹲在旁邊看,十分靈性地打起下手,每次陸開潮翻頁,它便用茶杯壓住翹起來的書頁。
青絡藤,溫養經絡,助元氣行走,是這張藥浴方中的一味主藥。
書上畫了藤皮的樣子,旁邊還列著辨識藥齡的方法。
陸開潮挑出兩包里的藤段,湊到窗邊,借著天光反覆對照。
皮色節痕,斷面的紋理,每一項反反覆覆看了數遍。
照月等得無聊,拿起一截藥材聞了聞。
「兩個藥師抓的都一樣呀,連這藤的年份都一樣,大藥鋪果真講究。」
陸開潮沒有接話。
他將藤段放到鼻下,淡淡的藥味裡帶著些澀氣,與書中所記相符。
這兩包藥,分量一致,青絡藤也都是十年藥齡。
一分不多一分不少,這證明著春風堂的藥師經驗豐富。 可陸開潮明明記得比武那回,藥包剛打開,氣味便比這次濃許多。
當時他正忙著準備比武,只看了藥名和分量,又想著春風堂這樣的大藥館,總不至於配錯,便照常煎了藥湯。
如今看著書上的圖,他漸漸想起,那回藤皮的顏色也更深,斷面上的紋路擠在一處,與桌上這幾截不同。
陸開潮把書又往前翻,手停在寫著藥齡的那一頁。
窗外雨水沿檐滴落,他盯著桌上的兩包藥,過了片刻才開口。
「我們今日買的這兩副青絡藤,都是十年藥齡。」
陸開潮抬起頭,聲音有些低:
「可我比武那日拿到的,藥味更重,藤皮也更老……那一回,為何偏偏給我換了年份更久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