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人情似紙張張薄,世事如棋局局新
為何偏偏比武那日的藥材年份更久?
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,但答案太沉,太重,重到陸開潮不敢就這麼直接妄下結論。
他將醫書合上,又把兩包藥重新裹好:「我去見個人。」
照月放下手裡的藤段:「還要去春風堂?」
「不是,去找當年給我治傷的大夫。」
外頭的雨小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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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開潮撐開傘,沿街往南走。
他記得那間醫館的位置,受傷後在那裡躺過許久,哪怕後來離開應川,也總能想起床邊那扇透風的木窗。
當時嫌窗外吵,日日有人推車賣豆腐,天剛亮便喊個不停。
如今走到巷口,明明賣豆腐的人不在,那聲吆喝卻從記憶里冒了出來。
醫館門前晾藥的竹架已經收了,學徒正把檐下的蒲團往屋裡搬。
陸開潮問過一聲,跟著進了側間。 老醫師坐在桌後,正低頭看一張藥方,見有人進來,便把手邊的脈枕推過去。
「哪裡不舒服?」
「先生,是我。」
陸開潮目光灼灼。
老醫師抬頭看了片刻,視線在那半白的頭髮上停住,才認出來是誰。
「陸開潮?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「今天。」
「坐吧,最近還疼不疼?」
老醫師還以為對方回到府城裡,是做一次復檢。
陸開潮坐下,將藥包放到桌邊:「不修煉就能正常沒事。」
「那便記著,千萬別逞強,先前接好的地方還嫩,經不起折騰。」
醫師伸手要替他診脈。 陸開潮卻先將那張藥方取了出來:「先生,我想問問,當年為何會傷得那麼重。」
老醫師看了眼方子:「那時候不是同你說過?元氣催得太急,經脈受了守不住震盪,你們這些年輕人,太過爭強好勝不顧性命。」
「可我用的刀法,從前使過許多次。」
「臨場氣血翻湧,與你平日練刀能一樣麼?」
「若是藥出了問題呢?」
陸開潮將兩個藥包推近了些。
老醫師皺起了眉,拆開一包,立刻認出幾味藥,又看見紙上的字樣。
「春風堂配的?」
「是。」
「紫峰自家的藥堂,當時送你過來的人說……」
「誰家的?!」
陸開潮忽然抬頭。 醫師的話停在半截。
窗外有人將竹架放倒,木頭碰在地上,咣當一聲,陸開潮卻只盯著桌後的人,聲音比方才急了許多。
「你說春風堂是誰家的?」
「你先坐好。」
「它是紫峰的產業?」
陸開潮臉色有些紅,他已經站了起來,伸手抓住醫師胸前的衣襟。
桌沿被他撞得一晃,一截青絡藤滾下來,落到了腳邊。
「你告訴我,是,還是不是?」
「陸公子!」
照月急忙跳上凳子,陸開潮反應太過突然和激動,照月這才反應過來,連忙伸爪拉住對方的袖口。
老醫師被扯得離了椅背,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急色的病人,終是嘆了口氣。
「是,春風堂一直是紫峰的產業,這事做藥材買賣的都知道,當初賀知舟還說不放心其他地方的藥,特意去春風堂拿的藥,我以為你早就清楚。」 陸開潮的手仍停在他衣襟上。
賀知舟,是他當初的對手,是扶搖榜二十一的天驕,是應川府數一數二的俊傑...
「原來如此。」
陸開潮手上的力道漸漸鬆了。
他在春風堂抓了那麼多回藥,知道哪處櫃檯人少,知道哪位藥師認得自己,唯獨不知道這間藥堂歸誰。
那會兒陸開潮只想著練刀,只想著下一場與誰切磋,又何曾在意過鋪子背後的東家。
老醫師看了眼桌上的兩包藥,皺起眉頭。
「你懷疑那回受傷,是賀知舟動的手腳?」
這句話問出來,陸開潮忽然鬆了手。
他低頭看見醫師被自己扯歪的衣領,嘴唇動了動,低聲道:「對不住,方才有些激動。」
陸開潮伸手將那處衣襟撫平,往後退了一步,腿上卻好似一下沒了力氣,索性挨著牆坐在地上。
照月跟著跳下來,仰頭望著他,有些擔憂。 陸開潮撿起腳邊的藤段,放在掌中看了看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他原先還抱著僥倖,是不是藥師忙中出錯,偏偏給自己拿錯了一回。
春風堂那麼大,每日進出的人那麼多,出錯也未必沒有可能。
如今知道了春風堂的東家,許多事便都變了味。
「我一直用這張方子。」
陸開潮抬起頭,將今日的事慢慢說了出來,「我沒讓他們換藥,也沒讓他們添分量,那日泡完藥浴,我行氣特別順,身上比平日熱,我還以為,是自己這些日子練刀練出了些長進。」
老醫師聽完,將方子重新拿到眼前,又從兩包藥里各挑出一截青絡藤,對著窗外看了看。
「這兩份確實都是十年藥齡,那回的藥呢?」
「不在了。」
「只憑氣味和你如今的回憶,斷不出具體藥齡。」
「我知道,我想問的是,藥力若重了,會不會把我傷成這樣?」
老醫師看了一會兒,將脈枕重新擺正。 「起來,坐到這裡,袖子挽上去,我再仔細看看。」
這次診看,比陸開潮預想的久了許多。
老醫師先後診了兩隻手,又讓他解開外衫,查驗胸腹幾處穴位。
陸開潮本能地想提一口元氣配合,被對方按住肩頭。
「你別動氣,我來。」
一縷細微元氣從醫師指下探入,走到舊傷處便慢下來。
陸開潮清楚地感到腹中發酸,有幾處像被細線拉著,酸意拖到腰側,連背也不由彎了些。
老醫師讓他忍一忍,沿著經脈一點點探過,遇上接續脆弱的地方,便換個方向再查。
「這幾個月,可曾強行催動過元氣?」
「沒有,一催動就疼得厲害,不敢。」
「今日這兩包藥,也沒用過?」
陸開潮搖頭:「買回來,只是為了比較。」 老醫師這才讓陸開潮將腿伸直,指尖從膝側按到足踝,連遠離腹部的幾處經脈也逐一查過。
查到右腿時,陸開潮腳趾猛地縮了一下,酸麻沿著小腿往上爬。
「這裡也有傷?」
「你當時崩開的地方多,疼得最厲害的幾處,把這些暗傷蓋過去了。」
醫師收住元氣,等那陣酸麻緩下去,才繼續往下查。
照月拿著塊乾淨布巾蹲在旁邊,見陸開潮額上有汗,便遞到他手裡。
查完經脈,醫師又翻出一冊診記,找到當年記下的幾行字,對著看了許久。
陸開潮想開口,見對方仍在思索,便把話壓了回去。
屋裡漸漸暗了,學徒送進一盞燈,隨後被醫師打發出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「如今留在你身上的,都是傷後接續的痕跡。」
醫師終於道,「當年入體的藥力,早已散盡,不能從現在的脈象里把它找出來,不過那時我給你治傷,記下過氣機催發過盛,這一點不會錯。」
他把診記轉過來,指給陸開潮看。 「你腹中受的震盪,與幾條經脈的破損並不全在一處,今日重新看,遠處這幾條留下的傷痕,也是從內往外撐裂的,若單論交手挨的那一下,不該傷成這個樣子。」
陸開潮聽到這裡,抬起了眼。
這話,沈前輩也說過。
老醫師又道:「你方才說,藥浴之後行氣比平常快,身子也更熱,再對上當時診到的情形,藥力過重便說得通了。」
醫師將方子放回桌上:「尋常溫養用的藥,把行氣催得過了,平時稍稍用力,或許還撐得住,偏偏你又全力催動刀法,傷了以後也沒能及時收住,幾處經脈雜一起就出了岔子。」
結果出來了,陸開潮臉色看不出表情,過了一會兒才問:「所以,是我自己的元氣,把經脈撐壞的?」
「嗯,過重的藥力是其中的誘因,至於誰換的藥,為何換,我不知道。」
「知道了,謝謝。」
陸開潮慢慢吐出一口氣,「那當時,為何都說是我爭勝才傷了自己?」
醫師將診記合上,神色有些不自在。
「送你來的人說,你為了比武,自己用了藥性更強的藥,我看你傷成那樣,便信了這說法,後來一心先替你接續經脈,也未再細問。」
「紫峰館的人說的?」 「是,後來你醒了,也只問傷能不能治,我便以為……」
後面的話,醫師沒有再說,作為醫者,他說不愧疚是假的。
陸開潮聽懂了。
他昏迷著被抬進醫館,還沒來得及睜眼,便已有人替他講好了受傷的緣由。
等他醒來,聽見的又都是大夫的判斷,哪裡想過這判斷里,早就被改成別人想要的結果。
醫師看著陸開潮,猜到對方一些想法,於是將燈挪遠了些,聲音也低下來:「年輕人,聽我一句勸,別再往下問了。」
陸開潮沒接話。
「你便是沒受傷,又能拿紫峰館如何?何況如今這副身子,他們捏死你,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。」
醫師勸說著,「我當初費了那麼多工夫,才保住你這條命,你總不能又送回去。」
這話說得難聽,陸開潮卻沒法反駁。
「我不是說你該受這個委屈。」醫師又道,「只是你還年輕,往後的日子還長,既然離開了,何苦再回來……」
「紫峰館勢大,我知道。」 陸開潮把衣帶系好,伸手去拿那張藥方。
醫師的手在桌邊停著,陸開潮瞧見他指上幾處被藥汁染深的皮膚,想起自己臥床那陣,這人也曾半夜起來,替他處理突然疼得厲害的舊傷。
眼前的人救過自己,今日肯說這些,真的已經夠了。
陸開潮將藥方收好,輕聲道:「先生,能否替我寫幾句話?」
醫師皺了下眉。
陸開潮補充道:「只寫您診出來的傷因,藥力過重,如何使經脈受損,不用寫紫峰,也不用寫春風堂,更不用寫署名,此事我保證不牽扯到你。」
「你拿這張紙,想做什麼?」
「我想找個人,當面問一問。」
「人家若不認呢?」
陸開潮沉默片刻,「總得先問過。」
醫師看了半晌,伸手摸到筆桿,又停了一下。
不落名字,也未必就認不出筆跡,他在應川府有些小地位,但與紫峰館比起來,簡直是雲泥之別。 陸開潮知道對方擔心,便沒再催促,只把桌上的藥材一截截放回紙包,連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截也單獨包好。
待他系完細繩,醫師已取了一張紙,低頭寫了起來。
寫完後,醫師從頭看過,將紙推來。
上頭只列傷處與藥力催動氣機的關係,末尾留了一行,說明改藥之人及緣由不知,紙下空著,沒有落款。
陸開潮低頭讀了一遍。
等墨干透,他仔細折好,放進懷裡:「多謝先生。」
老醫師揮了揮手:「去吧,三思而後行...」
陸開潮點頭,付過這次診金,帶著照月出了醫館。
……
雨已經停了,屋檐還在滴水。
街邊有人收攤,有人剛將夜裡的燈籠掛起。
回客棧的路上,陸開潮一句話也沒說,照月跟在腳邊,走過賣熱湯的攤子時停了停,又趕上來。 進屋後,陸開潮將藥放在牆邊,坐到了桌前。
照月端來一杯水:「陸公子,喝點熱的吧。」
「多謝。」
陸開潮接過杯子,捧在手裡,卻一直沒喝。
照月在旁邊坐了片刻,小聲道:「你別太難過了。」
「沒事,至少基本搞清了一些緣由。」
陸開潮勉強笑了一下,隨後又低下頭。
「換以前遇到這種事,我大概已經提著刀上門了,不管能不能贏,總得爭個道理,如今不會了……我只是想靜一靜。」
「要不,等公子回來?」
「先不用。」
陸開潮擺了擺手,「這是我自己的事,也是我自己的結,讓我想想,可以嗎?」
「呱...」照月輕輕點頭。 屋裡安靜下來。
陸開潮想起賀知舟。
比武之前,兩人喝過幾回酒。
雙方都是天之驕子,都是同齡人,也都想走到天下看看,有著相同的志向。
共同語言很多,酒每次都喝得很盡興。
有一回談得晚了,陸開潮拿筷子在桌上比畫自己總使不順的一式,酒灑在袖上都沒察覺。
賀知舟看了許久,把自己的筷子橫過來,問他若有人從這裡封住,下一刀往哪裡去。
兩個人便在酒桌上拆起了招,拆到掌柜收了半邊桌椅,還捨不得停。
那會兒陸開潮覺得,這一趟來應川府,便是沒能闖出什麼名聲,認識這樣一個朋友也不算白來。
後來受了傷,賀知舟來探望過,也道過歉。
城府...
若對方從頭到尾都是裝的呢? 陸開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燈芯燒長了,照月過來剪了一次,陸開潮聽見它輕手輕腳回到窗邊,便收住將要出口的話,沒有再說自己沒事。
陸開潮有些怕,承認害怕並不難。
難的是明知怕,還要不要去問。
到時候,又是一個個殘酷的真相被自己親手撥開,所以真的有必要嗎?
回去?
陸開潮甚至起了這麼一個念頭。
窗紙慢慢透出光,樓下開始有人走動,他抬頭時,才發現自己竟坐了一夜,杯里的水早已涼透,照月也不知何時出了門。
沒多久,房門輕輕推開。
「呱,我買了早點,你先吃些。」
照月將熱粥和兩隻餅放在桌上,爪子被燙得輪流在披風上蹭了蹭。
陸開潮看著那碗冒熱氣的粥,起身道:「走吧。」 「去哪?」
「找賀知舟,我想當面問問他。」
「那也先吃完呀,買都買了。」
照月仰起頭看了陸開潮一會兒,又指向桌上。
後者愣了愣,隨後重新坐下,拿起一隻餅。
「好,吃完再去。」
……
他們去的是從前那間小酒肆。
陸開潮沒進武館打聽,也不知賀知舟如今住在哪裡,但兩人來這裡喝過酒,對方還說過喜歡這家的醬牛肉。
掌柜正擦桌子,聽見有人問賀公子,便抬手往裡一指:「經常來呢,不過沒個準時候,昨日沒見,前日倒坐了一陣,你們找他有事?」
「從前的朋友,想見一面。」陸開潮道。
掌柜看了兩眼,也沒多問,提來一壺茶。 陸開潮挑了張能看見門口的桌子坐下,他不知道今日能不能等到,但總要來等一次。
照月在旁邊蹲著,朝隔壁桌的陽春麵看了一眼,最後還是先喝起茶,這個時候再大快朵頤實在有些不好。
午間店裡熱鬧過一陣,幾桌客人說著礦價,叫掌柜添酒。
天色漸晚,掌柜換了壺熱水,照月伏在桌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陸開潮抬起頭,看見一個熟悉的人跨過門檻,對方衣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氣。
照月跟著望過去時,陸開潮已扶著桌沿站起身,向那人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