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寂照浮屠
「噼里啪啦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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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又落了下來,越下越大,天與地都是灰濛濛的。
一片黃葉從樹梢落下,打著轉兒飄過山石,到了半空,忽然橫著飛出去數丈,貼在另一棵樹的樹幹上。
沈歸從樹旁走過,前方是一條泥路。
路上的車轍很深,積著渾黃的水,一直延伸到十餘丈外,然後忽然向右錯開。
兩截路之間並無溝壑,連路邊的草都連著,偏偏車轍與車轍對不上,像有人將一幅畫裁開,推歪了半截。
再往遠處看,山腳清楚,山腰以上卻在雨里輕輕晃動。
山脊上的幾棵樹被拉得細長,隨著一圈漣漪盪過,樹冠又緩緩恢復原樣。
沈歸抬腳,踏上前方那截看似錯開的泥路。
再回頭時,身後的道路已經換了方向。
這樣的景象,這兩日他見了不少。
進入無法之地後,沈歸便發現,北硨道痕的力量竟無法傳導進來。 切換到道痕的感知視角里,這一整片區域在大地上是一片虛無,仿若從地圖上活生生挖下一塊。
而沈歸眼前,草木與泥水,甚至樹下尋食的蟲子,都實實在在地活著,證明著這裡不是虛無,而是應川府地界。
沈歸已經親自在裡邊走了兩日,也去過了地下,之所以多花了些時間,是因為比起前兩處,這裡的地脈破損得更厲害。
若將原本完整的地脈比作一件瓷器,那無法之地便是從裡到外布滿了裂紋,有些地方尚且相連,有些地方已經碎開,僅靠附近殘存的脈路勉強承接。
地脈隨時都可能崩潰,屆時,受影響的就不止是眼前這片山地了。
山川陸沉,地龍翻身的波動甚至會影響到幽京。
沈歸望向東邊。
一道鎮壓之力從那邊鋪來,將這片動盪的天地約束在一定範圍內。
如今沒有出現崩碎情況,無法之地還能這般搖搖欲墜的成型,靠的便是這股鎮壓之力。
沈歸收回目光,沿著泥路往前走。
這裡面人並不少,除了各大勢力的據點外,基本都是將腦袋栓到褲腰帶上,進來搏命找虛礦的修士。
前方山坡上搭著幾座木棚,棚下堆了草料和替換的車輪,一個光頭漢子蹲在檐下修鞋,他的同伴拿著刀,一副虎視眈眈的模樣。 沈歸繞開他們繼續前進,來到半坡時,看到坡上立著一座寶塔。
塔身古舊,幾層飛檐向外伸展,檐角垂著銅鈴,雨水沿鈴口匯成水珠,一滴滴落在下方石台上。
無法之地的空氣時有扭曲,唯獨此塔十丈內,落下的雨絲筆直,台階兩側的積水也平穩得很,與外界無二。
塔前立著石碑,上刻四字。
[寂照浮屠]。
塔門緊閉,門上刻著伏魔之相,有的持杵,有的按劍,腳下伏著形狀各異的邪祟。
幾名修士分坐石台外,身旁放著兵器,似是休息。
沈歸在石階前停下,抬頭看了片刻。
塔下另砌了矮牆,將幾處通向塔基的地方圍住,牆外擺著兩個香爐,爐里的香早已叫雨澆滅,有人便將銅錢壓在爐腳,盼著這件寶物也能認得自己的心意。
旁邊一個挑擔的老嫗正收空碗,見沈歸站在那裡,問要不要吃碗熱湯。
「有些什麼?」
「芋頭燉肉,湯管夠,一兩銀子。」 這個價是外邊的幾十倍了,估計這人進來,就是為了做這口生意。
見沈歸沒買,老嫗便重新垂下頭,半晌後見沈歸還沒走,警告道:「別打這個東西的注意,之前起了貪念的都死了。」
沈歸點了點頭,來時張家整理的冊子上有過寂照浮屠的描述。
此物放在此處,本就藏不住,每日經過的人多,有修士甚至冒險前,會來這裡拜上一拜,求了平安再走。
「此塔一直有人看守?」沈歸問。
一個盤坐的修士抬起頭:「應川府各家輪值,道友是來找人,還是來收礦?」
「來看塔。」
「看便是,別越過石階,前些日子有人想刮些塔上的金漆回去辟邪,叫護衛逮住打了個半死。」
「這是《天下器譜》上的東西?」
「是,排在第十九位,聽說原先是西梵一個佛國鎮邪用的。」
修士指了指石碑背面,「來歷都刻在後頭,府里幾家湊錢,請四海樓從西梵求來的,運進來時佛光普照這才讓扭曲的空間靜止。」
沈歸繞到碑側,看見後面果然豎著一個功德碑,上邊刻著立塔之事,末尾還有各家名號,字有大有小,卻一個不少。 沈歸看過便回到了階前。
石台下,鎮壓之力沿著塔基向外鋪開,到了地勢低處,又被牽向幾條動盪最重的脈路。
立塔的位置選得不差,用最少的消耗,將這片地方向外擴散的勢頭壓住了。
沈歸的目光落在底層塔門上,看得真切。
幾道陣紋從門邊向內收攏,力量進去之後,便一層層向下封鎮,那些伏魔之相併非裝飾,正是整座塔的煉法所在。
寂照浮屠作用其實是鎮壓邪祟,用來鎮壓空間的不穩定也有些作用。
但若是拿來接替地脈,卻還差些工夫,畢竟本身作用不是穩定山脈地勢。
不過,塔身本身的材質倒是夠用了。
沈歸看著幾層塔檐,心裡漸漸有了想法。
雖不能直接拿到就用,但可以將此物的封鎮之法改動,讓塔能與這片地脈的力量契合,就可不用去尋其他鎮物,避免舟車勞頓。
沈歸本計劃如果寂照浮屠無用,就要去趟南泱洲,如此倒是少了至少半年的功夫。
打定主意後,沈歸眼中金光閃鑠,走近幾步看得更加認真。 小會兒後,他確認方案可行,只是有一點麻煩事要先解決:
這塔身要改良需要頂級爐火,留在原處讓匠人過來肯定是不行的。
頂級爐火沈歸倒有目標,魚家村那口爐子正合適。
問題在於,塔拿走之後,這裡可能很快就會崩潰。
地下已經破碎的脈路便會更快散開,亂流往外沖,連應川府城都要受到牽連。
所以,需要有另一件代替之物,或是有山海強者坐鎮鎮壓。
代替之物自然不可能那麼好找,至於山海強者...
沈歸腦海中浮現出幾張面孔,又被他一一否決,主要是太遠了,一來一回太過麻煩。
思來想去,沈歸有了替代方案:自己刻畫陣法,然後讓應川府的破雲、凌虛修士壓住陣點,暫時頂著。
這個方案管不了多久,但應該足夠去趟魚家村改良寂照浮屠的時間。
沈歸往石台下看了一眼,正要問附近修士府城中有哪些強者,坡下忽然響起一陣銅鑼聲。
守塔的修士側耳聽了聽,向同伴交代一句,拿起兵器快步下坡。 「又有人踏入扭曲中,走錯路了?」有人跟上。
沈歸見狀,也跟著走下石階。
前方空間看著模模糊糊,路旁的石樁也歪到另一側,卻是突然生成的扭曲地帶。
三輛木車停在雨中,最前頭的車夫已經跳下來,他牽住馱獸,拼命將之往後拉,避免貨物被吸力扯入扭曲中。
「退後些,別讓車輪抵著!」
守塔修士趕到,先幫著車夫退開木車,又讓後面的人別再往這邊擠。
眾人做得熟練,沒人慌亂。
車夫把馱獸拴好,抹掉臉上的雨水,苦著臉道:「早知道吃完飯再走,咋個這麼霉呢。」
「急也沒用。」這車貨物的主人,一位黑衣老者道,「拉住貨物別被扯進去,我們等這扭曲過去。」
沈歸站在後頭看著。
眼前幾人修為有高有低,黑衣老者已有摧城修為,他承擔了大半壓力。
其餘兩人只負責不讓道路繼續往兩邊偏,用來應付尋常的空間波動,這辦法倒也妥當。 片刻後,斜著掃過的雨絲漸漸垂直,兩截礦道開始向原處靠攏。
車夫伸長脖子,等著重新牽車。
黑衣老者也稍稍鬆了口氣。
可下一刻,路旁那根剛剛回正的石樁,忽然又向外移了半尺。
扭曲範圍突然擴張,裡邊傳來的吸力也更大。
老者臉色一變,重新加力。
「都別動!」
後面的車夫忙收回腳,馱獸受了驚,甩著頭往一旁掙,險些將拴它的木樁拔出來。
沈歸目光微垂。
路下很深的地方,一截殘存的地脈剛剛斷開。
表層的亂流原本已經在平息,可那處脈路一斷,承在上面的力量失了去處,往旁邊一擠,才有了方才這一下。
黑衣老者仍在盯著扭曲的地帶,將元氣灌進去想要將之推走,這當然都是徒勞,因為扭曲原因就不是空氣,而是地下。 也怪不得他們。
地脈藏得太深,若無山海親自到此仔細看過,尋常修士哪怕日日守著,也只能察覺表層變化。
沈歸向前走去。
守塔修士伸手攔了一下:「幹嘛!這裡暫且過不去!別搗亂!」
「你們先別撤力。」
沈歸走到黑衣老者身旁,抬起右手,掌心向下輕輕一按。
一股元氣順著地勢沉入深處,先托住斷處外泄的地氣,再將擠向兩旁的紊亂緩緩收攏。
路邊晃動的石樁停住了。
斜出去的雨線重新垂落,地上的積水順著車轍往低處淌,兩截泥路不再受扭曲影響,一點點接回原位。
黑衣老者還維持著施術的姿勢,忽然察覺掌下的阻力消了。
他下意識看向守塔修士,卻見對方同樣朝他看過來。
「可以收手了。」沈歸道。 三人先後撤了力量,礦道仍穩穩落在原處。
守塔修士表情有些尷尬,這怎麼可能還不明白對面青衫是個超級強者,想起剛才有些沖的語氣,這讓他有些侷促。
黑衣老者神色亦是差不多的光景。
沈歸放下手,朝車夫道:「過去吧,莫在這裡停。」
車夫連忙解開繩索,牽著馱獸先試了幾步,直到車輪穩穩碾過兩段路相接之處,才回頭連聲道謝。
「前輩!」黑衣老者組織好語言上前行禮,「多謝前輩出手,不知前輩如何稱呼?」
「沈炎。」後續會後應川府勢力接觸,沈歸便沒再隱藏身份。
「啊?!」老者的手停在身前。
守塔修士也猛地抬起頭,連身旁的人叫他收繩,都沒去答應。
如此僵持了三息,老者才察覺失禮,重新行禮,腰比方才低了很多:「原來是沈前輩到了,晚輩失禮。」
「你是哪個勢力的?」
「晚輩是月華閣駐無法之地的主事。」 月華閣是應川府勢力之一,勢力算不得最強,也不算弱了,與南安武館差不多。
沈歸回憶了下關於月華閣的信息,隨後道:「可能聯繫上聽湖劍宗之人?」
「聽湖劍宗的駐地離這不遠。」老者立刻回答。
「帶路。」沈歸道。
老者也不敢問,帶著沈歸向聽湖駐地走去。
守塔修士愣了一息就跟了上去,天下第三的沈炎來了應川府,這可是大事,他要看清楚對方來的目的,好和自家勢力匯報。
一炷香後,沈歸面前已經站著個佩劍男子。
對方聽到沈歸名字後,立刻行了個師門禮,隨後的話也是鏗鏘有力:「宗門早有交代,對待前輩如對待太上長老,您有什麼需要,我等不惜一切全力相助!」
沈歸聽完,問道:「府城裡,如今還有哪些人能來主持鎮守?」
聽湖修士立刻將自己知道的幾位強者一一說了,連近日是否在城中都交代清楚。
沈歸默默算過。
人數肯定夠了,境界勉勉強強夠用,只是各家修士未必練的一樣,站位這些還得另作安排。 沈歸看向山坡上的寶塔,說出目的:「我看過寂照浮屠,想借它處理此地的地脈,只是要重新鍛造塔身,得將之帶走一趟。」
老者與守塔修士都是神色一緊:「您要帶走?」
沈歸道:「所以要先找你們商量,塔不在時,需府中強者合力在內部鎮守,替它撐住半月,我會儘快回來。」
幾人對視一眼。
聽湖劍宗的率先表態:「我這便給分舍傳信,請主事全力配合您。」
老者也應下此事,卻不敢擅自許諾出多少人,只問沈前輩何時方便入城。
沈歸指了指礦道兩邊,「今晚我還要看幾處落腳的位置,先把鎮守的辦法定妥,你們回去傳話便是,不必將人都叫進來,省得來回折騰。」
因為不是各勢力的主事人,沈歸也沒詳細說後續安排。
這可是大事,身邊之人聽後,也不墨跡,立刻向無法之地外圍衝去,皆是全力趕路,
寂照浮屠的檐角,一滴雨水從銅鈴上落下。
塔還立得端正。
沈歸緩緩升空,直接無視那些橫在空中的扭曲,來到可以俯瞰整個無法之地的高度。 他眼眸中法光流轉,計劃著應該布置何種陣法,以及需要哪些材料。
至於應川府各個勢力的態度...
這事若他不出手替換地脈與道痕的牽引,整個應川府或是幾年,或是幾十年必崩,屆時生靈塗炭,地盤都沒了還談什麼謀劃。
故而,沈歸認為自己與應川府各方勢力的利益,應是一致才對。
當然,若真有誰持反對意見,沈歸也不介意與之講一講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