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館主,沈炎到了
應川府,臨湖酒肆。
陸開潮堵在門口,目光死死落在前方,門口正站著一個穿著藏藍馬袍的青年。
賀知舟先是皺了下眉,待看清來人後,臉上浮現出笑意:
「陸兄?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「昨日。」
「怎麼也不叫人捎個話。」賀知舟往陸開潮身後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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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柜這時哈著腰迎了過來,聽見二人認識,笑道:「賀公子,這位等了您一日,茶都換過幾回了。」
賀知舟有些意外:「特意等我?陸兄找我有事?」
「有。」陸開潮說,「當初,我們也算是朋友吧?」
聽到這話這語氣,賀知舟臉上的笑慢慢淡了,聲音也跟著沉了下去:
「自然算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害我?」 陸開潮聲音不大,掌柜卻聽清了,端著的酒壺停在半空。
賀知舟眼睛則眯了一瞬,他盯著陸開潮,片刻後,抬手朝旁邊招了招。
靠窗有兩個紫峰館弟子,原本正在吃飯,見狀連忙放下筷子走了過來。
「師兄。」
「去後邊守著,我與陸兄說幾句話,別讓人靠近。」
兩個弟子互相看了一眼,應聲往酒肆後院去了。
掌柜那叫一個八面玲瓏,趕緊讓出側邊的路,將人帶到後院廊下。
這裡平時也放著幾張酒桌,此刻空著,檐角還在滴水,一盞燭燈在風中飄零。
陸開潮走進去時,看見一個弟子留在院門邊,另一個繞到了廊外。
兩人站得不近,恰好將這後院兩處通道隔開。
照月原本跟在腳邊,這會兒不由跳上長凳,緊挨著陸開潮坐下,眼睛往門邊轉了轉。
賀知舟讓掌柜退下,自己在對面坐定。 「說吧。」陸開潮看了眼周圍紫峰武館的人。
他自然知道,自己如今的本事來到了這裡,怕是連院門都走不到。
可陸開潮還是來了。
因為他不想去猜,猜當年同自己喝酒論武的人,究竟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在看個笑話。
「那場比試之前,我用的藥浴被人動過手腳。」
「你憑什麼說是我?」
賀知舟答得很快,眉頭也皺了起來,「我贏了你,你心裡不痛快,我能理解,可我若是存心要毀你,當日何必收手,又何必送你去治?」
「正因這點,我今天才會坐在這。」
「你方才可不像在問。」
賀知舟表情並不愉快。
這會兒廊外有人走過,被紫峰弟子攔住去路,腳步聲很快遠離了後院。
陸開潮聽見這點動靜,心裡那根弦繃得緊了些,他將手從桌沿收回來。 「那我重新問一次,賀知舟,那副藥,你知不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賀知舟回答得很快,「那日交手,你經脈出了問題,我也一直覺得自己有責任,可比試之前,你用什麼藥,我如何知道?」
「我在春風堂抓藥。」
「那又怎樣?」
「春風堂是紫峰武館的產業。」
「府城中,至少半數之人都在春風堂買過藥。」
賀知舟的神情沉了下來,「難道所有買藥的人出了岔子,都要算到我頭上不成?」
陸開潮伸手入懷,取出了折好的紙:「我若只知道這一件事,也不會坐在這裡。」
賀知舟的目光跟著落下來,等陸開潮將紙展開,才看見上面一行行寫著傷處與脈象。
「我重新找人看過了。那一下震盪,不足以讓我傷成現在這樣。真正將經脈撐壞的,是藥力催動之下,我自己失了控的元氣。」
賀知舟將紙拿近了些,從頭看到尾。 「誰寫的?」
「這個不能說。」
「連名字都不肯留,你便信了?」
「我又請人細查了傷勢,也核對過從前的病症,紙上的病狀是對的。」
「元氣催得太急,也是當時醫館裡的說法。」賀知舟道,「如今換個人再說一遍,怎麼便成了有人害你?」
「藥力過重,與我自己要換藥,是兩回事。」
陸開潮看著賀知舟的眼睛。
後者沒有立刻答話,又低頭看向紙上,半晌後問:「那副藥還留著?」
「早沒了。」
「那你憑什麼確定藥被換過?」
「我一直照一張方子抓藥,從未讓人改過,昨日又按原方抓了兩份,兩個櫃檯,兩個藥師,配出來的青絡藤都是十年,分量也一樣。」
陸開潮將自己記得的情況說了一遍。 賀知舟聽完,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。
「你那日上台之前,確實一直在活動手腕,我記得我問過,你說渾身有使不完的勁。」賀知舟道,「可這些只能說明藥力重了,還不能說明是誰動的手腳。」
「是,所以我沒拿著這張紙去春風堂鬧。」
陸開潮說到這裡,聲音緩了下來,「我來找你,是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,我想聽一句實話,若是我誤會了你,該賠禮我賠,若我看錯了,就當我自己目光不行。」
賀知舟將診紙放回桌上:「這事,我確實不知。」
陸開潮望著對方,想從這句話里聽出些別的東西,而賀知舟說話時沒有躲閃,就這麼直挺挺坐在這兒。
陸開潮不由地心頭鬆了一分,他想了想,換個問題:
「我被送去醫館的時候,醒著麼?」
「已經昏過去了。」
「誰同大夫說,是我自己用了藥性更強的藥?」
「我只同他說了交手的經過。」賀知舟皺起眉回憶。
陸開潮問:「那是誰說的?」 「這我不知情,我未一直守在旁邊。」
「是嗎?可你後來去看我,也勸我別太爭勝,說我本來不必用那些藥。」
陸開潮繼續道,「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換藥,你是從哪裡聽來的?」
廊下安靜了一會兒,賀知舟嘴巴動了動,最後道:
「師門那邊。」
「哪一位?」
「......」
賀知舟看著桌上的紙,過了片刻,才道:「我得回去問。」
陸開潮原本還想追問,話到了嘴邊,又停住了,對方剛才還一口咬定自己不知,如今又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賀知舟不想讓現場這麼沉默,他轉移了話題:
「你這次回府城,就是為這件事?」
「嗯。」 「這件事還同誰說過?」賀知舟問。
「作何?」陸開潮覺得這個問題讓人不太舒服,尤其院門邊還站著紫峰的人。
賀知舟壓著聲音道:「這件事先別往外傳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現在傳出去,會傳成什麼樣,你自己想得明白。」
賀知舟將紙推了回來,「給我些時間,我會給你個答覆。」
陸開潮伸手按住紙,遲遲沒有收起。
他今日來時想得很簡單,找到人,把事情擺出來,再聽一句為什麼。
結果對方說不知道,還讓自己等。
這些話到底值不值得信。
陸開潮過了十息才道:「多久?」
賀知舟看了眼外頭漸暗的天色:「我今夜就去問。」 陸開潮將紙折好,放回懷裡,隨後扶著桌子起身。
賀知舟也站了起來,像是還有話要說,最後卻只是問:「在哪處能找到你?」
陸開潮報了客棧的名字,說完朝院外走去。
門邊的紫峰弟子下意識看向賀知舟,賀知舟抬了一下手,弟子便讓開了路。
陸開潮帶著照月一路出了酒肆。
直到走回正街,照月才往後看了一眼,小聲道:「剛才我還以為,他們不讓我們走了。」
陸開潮吐出一口氣,後背被晚風吹得有些涼。
「我也以為。」
「那個賀知舟的話,能信嗎?」
陸開潮停了停。
街邊酒旗已經收了一半,掌柜正在送客,賀知舟從門裡出來,與兩個弟子說過幾句話,便獨自往另一條街走去。
「再看看。」 陸開潮認得那條路。
往前再過兩條街,便是南安武館。
……
城北高處有一座亭子。
雨後的府城盡收眼底,近處屋頂還濕著,遠處街上已經亮起燈火,沿著城外官道望去,一輛輛貨車排著隊往返無法之地,直到晚間仍沒斷過。
亭子中,正有兩人望著車水馬龍。
穿紫衫的留著一撮白鬍子,年歲雖高,精氣神卻很好,這人是紫峰武館館主裴景衡。
在其身旁的白衣約莫五十歲左右,身材挺拔魁梧,臉上有道很細的刀疤,他叫杜崇岳,南安武館館主。
「啪。」
裴景衡將手中傷員名冊合上,放在石桌邊:「受傷的人先送去治,補給各家的錢,明日便發下去,別再拖了。」
杜崇岳坐在對面,有些無奈:「如今往礦里跑的人太多,傷一批,又來一批。」
「他們替館裡護著貨,真出了事,我們就該管。」裴景衡道,「錢沒了還可以賺,名聲壞了就都完了。」 「是。」
杜崇岳應了一聲。
在成為南安武館的館主前,他在紫峰館呆了多年,很清楚這位裴景衡的處事的習慣,談起這些,從來不會只在口頭上說說。
這些年紫峰能在應川站得這麼穩,也有說到就做到的緣故,名聲也一直很好。
二人正說著,亭外傳來腳步聲。
一位長老沿石階快步而上,進亭後先見過裴景衡,隨後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杜崇岳。
「不是外人。」裴景衡喝了口茶,「哪怕分出去了,也還是自家人,有什麼事直接說。」
杜崇岳笑了笑,端起茶盞。
南安雖另掛了塊匾,可館裡幾位教習出自何處,開館時那些錢又是哪裡來的,他們彼此都清楚。
長老便不再遲疑,神色嚴肅:「館主,沈炎到了。」
杜崇岳送到嘴邊的茶盞停住了。
裴景衡猛地抬頭:「哪個沈炎?」 話一出口,他自己也知道問得多餘,值得一位長老這般匆忙趕來的人,能是哪個沈炎?
自然是天下第三的那位。
紫峰武館在北硨一帶都是響噹噹的招牌,但裴景衡從來不認為自己比埋幽鬼族還強,而那麼個龐然大物,已經被這沈大爺給一人挑了。
「呼——」亭中的風吹過石桌,翻起名冊一角。
裴景衡伸手壓住名冊,一連問了三個問題:「人到哪裡了?府城?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他在無法之地,是聽湖劍宗之人特意來傳話的。」
長老將傳回來的消息說了一遍。
礦道生變,幾名修士合力壓著,眼看便要撐不住,那位青衫客走上前,只將手往下一按,道路便穩住了。
隨後有人問起姓名,才知道竟是沈炎。
裴景衡問:「他來做什麼?」
「想借寂照浮屠。」
「借?」 「他說要帶走改煉,說是用來處理我們應川府出現的問題。」
裴景衡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那塔如今就在他面前?」
「是。」
「動了沒有?」
「還在原處。」
「還好,至少願意講理。」
裴景衡聽到這裡,神情稍緩了些,示意長老繼續。
「他說讓人回城傳話,要各家當家的人都過去一趟。」
「他若要是不還這塔怎麼辦?」杜崇岳插話。
亭中一時無人出聲。
這塔是各家花了大價錢求來的,立下之後,無法之地向外擴張的勢頭才止住。 如今虛礦買賣剛有了起色,各家添的人手,鋪開的路子,都是衝著往後收益去的。
可現在,忽然來了這麼一位,要將塔帶走...
裴景衡往城外望了一眼。
「聽湖劍宗那邊怎麼說?」
「說全力配合。」
「府衙呢?」
「暫且還沒回話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裴景衡輕輕點頭:「既然各家都要出力,不妨先聽聽別人的意思。」
那長老猶豫片刻,道:「可這位若是等得不耐煩……」
杜崇岳也跟著附和:「這樣的人物,真要取塔,誰能攔?如今肯先叫人傳話,咱們若是遲遲不給個準話,怕他覺得我們有意推脫。」
「誰說要推脫了?」裴景衡道,「連怎麼做都不清楚,難道現在便答應將館裡的人全送進去?再說,配合也有配合的法子,這些總要議一議。」 說完,裴景衡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「塔真要拿走,先得保住府城,這是頭一件事。」
「那自然。」
「至於虛礦,留得住多少,日後還能不能采,也得當面問清楚。」
裴景衡望著遠處的燈。
單說紫峰,近日就接下了幾筆護運的買賣,貨場也擴了,事情一旦有變,牽扯的絕不止幾名守陣修士。
可這些話,讓下面的人傳來傳去,容易失了分寸。
他能坐在這裡議論應川府的大小事情,是因為府中各家願意聽紫峰的意見。
自家勢力能擺到什麼高度,真到了沈炎面前,分量有多重,還得見了才知道。
「屆時,我親自過去。」裴景衡道,「今夜先去聽湖、府衙遞個話,把各家的主事約上,再議具體如何辦。」
裴景衡說著,又看向杜崇岳。
「你回去,將南安能抽調的人手理一理,暫且不動,等我消息。」 「好。」
杜崇岳起身時,茶已經涼了。
三人一道出了亭子,到石階下各自分開。
那位長老腳步比來時更快,杜崇岳看著他的背影,搖了搖頭,隨後徑直向南安武館行去。
武館門前亮著兩盞燈。
杜崇岳進門時,守門弟子迎上來,說大師兄已經等了有一陣。
「他這大半夜的幹嘛?」杜崇岳嘴上念叨,腳步未停。
迴廊下,一個年輕人站在燈影里,聽見腳步聲便轉過身。
杜崇岳板著臉說:「這麼晚了,怎麼不去練功?」
賀知舟迎著師尊的目光,行過禮後,直接問道:「師父,當年陸開潮用的藥,您知道多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