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賀知舟的選擇
「師父,當年陸開潮用的藥,您知道多少?」
聲音迴蕩在空氣中,杜崇岳在門前停住,先看了眼賀知舟身後。
確認院子裡只有徒弟一人後,這才問道:
「怎麼突然說這個?」
杜崇岳走進屋內,將外衣搭在椅背上,「進來,把門帶上。」
門合上後,屋外弟子練拳的呼喝聲輕了許多。
杜崇岳坐下,目光帶著威嚴:「你這麼問...是那個陸開潮回來了?」
賀知舟抿著嘴,片刻後點頭:「是。」
「他找你說什麼了?」
「問我當初為何害他。」
「哼!」
杜崇岳哼了一聲:「輸不起的人多了,傷了經脈,心裡有怨,便想找個人怪。」 「他問的是藥。」
「藥怎麼了?」
「他說自己一直照原來的方子抓藥,從未讓人換過,也不會因為比武加重藥力!」
杜崇岳沒接話,撥開了茶麵上的葉片。
賀知舟往前走了一步:「可那時候,您告訴我,他自己用了更重的藥!」
「我當時若不這麼說,你還打算怎樣?將他留在身邊,管他一輩子?」杜崇岳反問。
這話落下,賀知舟的腳步停了。
杜崇岳抬頭,看見弟子的臉色,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。
「藥材好些,藥力重些,本來也未必會出事,他自己非要全力催動刀法,傷了還不肯停,才落得那般下場。」
「所以,藥是您讓人換的?」賀知舟問。
杜崇岳靠回椅背。
他太熟悉這個弟子了,話問到這裡,再拿幾句敷衍的話打發,對方只會繼續追問。 所以,杜崇岳說了個「是。」
屋裡靜了片刻。
賀知舟忽然笑了一聲,笑到一半又停住:「為什麼?」
「為了你好。」
「您覺得我贏不了他?」
這回聲音很重,門外的腳步也跟著頓了頓。
杜崇岳朝門口看去:「走遠些。」
待外面的人退開,他才重新看向弟子:「你的名次剛往前走,多少人盯著你知道嗎?這陸開潮從外地過來,輸了拍拍屁股便能走,你能麼?」
「能。」
「你能,我不能!」
杜崇岳把茶杯重重放下,「這些年培養你,哪一件容易?府里多少人等著看你的笑話?我費了這麼多心思,才把你送到今日的位置,豈能任你一場比武便往下掉,哪怕有一丁點風險都不行!」
「師父,這樣不對!」 賀知舟眼裡終於有了怒意,「輸了可以再練,我從來沒說過怕輸,我同他喝酒,跟他論刀,又站到擂台上等他,您明明什麼都知道,卻連一句話都不肯告訴我?」
「告訴你,你還肯打?」
杜崇岳說得很平靜。
賀知舟張了張嘴,半晌沒有出聲。
杜崇岳:「我原本只想讓他臨場行氣出些岔子,敗了便是,誰想到他會傷得那麼重,如今已經這樣,再談這些有什麼用?他是一個廢人了,還能蹦出什麼水花來?」
「您去看過他麼?」
「他治傷的銀子館裡已經出了。」
「我問您去看過他沒有!」
「混帳東西!為了個外人這般和為師說話!「
杜崇岳臉上的神色淡了下來。
桌上的燈燒得很穩,賀知舟站在燈前,肩背繃著,像兒時受了罰不肯服氣一般。
杜崇岳嘆了口氣,語氣緩和幾分:「你今日回來,是替他問罪為師?」 賀知舟過了好一會兒才道:「我想把這事說清楚。」
「跟誰說?跟街上的人說,跟看你比武的人說?」
杜崇岳笑了笑,「說清楚以後,你往後每贏一場比武,旁人都要問一句,究竟有沒有耍手段,你想過沒有?」
賀知舟嘴唇抿著,神色難看。
杜崇岳問:「這陸開潮想要什麼?」
「他還沒說。」
「錢?藥?或是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,既然他來了,無非就是生活過不下去了,我們和他談,你若還念舊情,為師允許你多施捨些。」
「施捨?」
「不然呢?我明明可以什麼都不給,一樣能解決這件事。」
「怎麼解決?」
「死人永遠最能守口如瓶。」
杜崇岳將賀知舟視為己出,說話也都沒瞞著什麼。 賀知舟猛地抬起頭,目光中帶著不可置信。
「你覺得我在說氣話?」杜崇岳道,「他回來見你,無非想讓你認下這份虧欠,好拿捏你,你今日低一次頭,往後他有半點不如意,都能拿這事來找你,為師見過太多得寸進尺,恩將仇報的事情了。」
賀知舟站著沒動,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。
杜崇岳也不催促,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,等著弟子自己想明白。
過了許久,賀知舟才開口:「我知道了,這事交給我。」
杜崇岳笑了下:「方才還跟我爭,現在肯了?」
「您不就是覺得我什麼都辦不好麼?」賀知舟聲音仍硬,「比武要替我安排,如今又要替我動手,既然都是因我而起,便讓我自己處理。」
杜崇岳知道徒弟此刻有氣,也知道他有多看重自己的名聲,於是問:
「你準備怎麼處理?」
「他還肯見我,我把他騙到適合下手的地方,您別再派人。」
「好。」杜崇岳想了想,點頭:「缺銀子,去帳房取,若實在談不攏,也別逞強,回來告訴我。」
賀知舟應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 「知舟。」杜崇岳又喊了一聲。
賀知舟在門邊停下。
杜崇岳望著弟子的背影:「館裡事情多,你別再讓我分心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門重新合上,杜崇岳將涼茶倒進了盆里。
他這個弟子,從小便不願在人前認輸。如今知道了一場勝負里有旁人的手腳,鬧一鬧也正常,等氣消了,總會明白自己的用心。
至於陸開潮,一個沒靠山的廢人罷了。
……
翌日晨時,天蒙蒙亮。
照月捏著幾枚銅錢,在蒸籠前伸長了脖子。
客棧前邊這條街,早上比夜裡還熱鬧,賣粥的賣烙餅的沿著屋檐擺開,白氣飄到一處,聞著便叫人肚子餓。
「肉餡的,給我……」 照月話沒說完,一小團紙落在了她腳邊。
它低下頭看了眼紙團,又朝旁邊看去,恰好看見賀知舟從人群中走過,對方望了一眼,腳下不停,繞過挑菜的擔子,轉眼就消失在人群中。
「幹啥子?」照月把紙撿起來,打開後看清裡邊內容,眼睛一瞪,接著掌心一合將紙團藏住,可謂一氣呵成。
另一邊攤主還在問:「要幾個包子?」
「呱,先不要了!」
照月轉身往回跑,跑出幾步才想起,野史里說秘密行動不能顯得太急,於是又放慢腳步,裝作閒逛的樣子吹著口哨穿過街。
就這麼進了客棧,門帘還沒落下,它便一溜煙躥上樓梯。
陸開潮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藥方與那張沒有落款的紙,另拿一張紙記下了幾件事,正低頭構思著證據鏈。
「嘰呀——」
照月推門進去,先把門合好,又探頭望了許久,確認沒人跟蹤。
「怎麼了?「陸開潮問。
照月來到桌前,將紙團放到桌上:「賀公子給的!」 陸開潮問:「他說什麼?」
「什麼都沒說,走過去就丟給我了。」照月小聲道,「他是不是怕別人看見?」
陸開潮展開紙團,上邊只有兩行字。
[今夜戌初,城東洗石橋下游,楊柳樹下。]
陸開潮看過,翻到背面,背面空著。
「去麼?」
「去。」
陸開潮答得太快,照月反倒愣了愣:「萬一他……」
陸開潮把紙折好:「我知道。」
他昨晚問出那些話時,也曾擔心自己走不出酒肆。
「昨晚能把我留住,他沒動手。」陸開潮道,「以防萬一,你在家等著。」
「我肯定要去。」 照月點頭,肚子卻在此時叫了一聲。
陸開潮低頭看它空著的爪子:「早飯呢?」
「呱!!!忘了!!!」
……
月如鉤,無星也無雲。
夜裡河風有些涼。陸開潮走下石坡時,看見賀知舟已經等在柳樹旁。
這裡離橋不遠,橋上偶爾有人經過,提著燈,水裡便跟著晃過一片光。
照月跟在陸開潮腳邊,先朝樹後看了看。
「就我一個。」賀知舟道。
陸開潮在幾步外停下:「你問過了?」
「問過了。」
賀知舟並沒有去鋪墊什麼,直接將師父說過的話一一講了出來。 說到春風堂的藥是受人吩咐才換時,陸開潮緩緩吐出一口氣,聽到杜崇岳用錢與藥來息事寧人,他又笑了一下。
「你師父倒替我想得周全。」
「還有一句。」
賀知舟停了片刻,「你若不肯收下,他便不願再讓你開口了。」
照月往前跳了一步,盯住賀知舟。
陸開潮也看著他:「那你怎麼答的?」
「我說,由我來處理。」
「所以,你今晚來處理我?」
「我可不喜歡和屍體說話。」
賀知舟看了眼照月,目光重新落回陸開潮臉上,一字一頓道,「你我的勝負,我會向人說清楚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說我師門動了手腳,說你當日受傷,另有緣由。」 「我要的不是這個。」
「那你想要什麼?」
賀知舟問。
陸開潮張了張嘴,想要什麼?
他一路追著藥方,追到醫館,又追到舊友面前,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敗的。
如今知道了,卻好像也就僅此而已。
陸開潮想起離開應川時,自己在城門口回過一次頭,那時只覺得這輩子大概再也不願回來。
如今人回來了,頭髮卻已經白了半邊,問清楚了緣由,時間卻已經浪費了。
「賠償?」賀知舟又問。
「賠什麼?」陸開潮說完,他自己又搖了搖頭。
銀子當然有用,他在張家教習,其實俸祿不高,自然是缺錢的,可若當初有人把一堆銀子擺到面前,問願不願換掉這一身修為,自己會答應麼?
不想要,也不想要所謂的賠償。 這句話到了嘴邊,陸開潮終究沒說出來。
賀知舟等了一陣,見對方不再開口,便道:「明日清晨,你去原先比武的擂台,我在那裡給你一個交代。」
「為何非要在那裡?」
「這場事從那裡起,就在那裡了結。」
賀知舟說完,朝石坡走去,「就算你不來,我也會做,不屬於我的勝利,我不稀罕。「
陸開潮還站在柳樹下,看著離去的昔日對手。
「你信他麼?」照月問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陸開潮扯了扯嘴角。
照月:「那你想好了麼?」
「想好什麼?」
「你想要什麼呀。」 「...」
陸開潮看著水面,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:「說不上來。」
「呱,那就以後慢慢想嘛。」
照月歪頭望著他,「就算明日有人認錯,你也不用馬上原諒,我公子也沒說過,別人道歉了,就一定得原諒呀,先去看看呱。」
陸開潮聽著,終於笑了一下,確實是自己想複雜了。
照月往回蹦了兩步,又回頭:「回去留個話吧,把明日去哪裡寫清楚,公子回來了也能找著我們。」
這一次,陸開潮點了頭。
……
子時。
春風堂的藥師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。
窗外很暗,遠處的更聲漸行漸遠。
藥師摸了摸胸口,沒能記起自己方才做了什麼夢,腦子裡卻清清楚楚浮出一張藥方。 還有櫃檯前那隻披著銀色小披風的蟾妖。
藥師當時便認出來方子了,所以才猶豫了一下,因為這方子這麼久就只有陸開潮開過。
只是當時確實不認識這小妖,就開了藥,自此之後藥師一直覺得有什麼東西忘記了。
剛才在睡夢裡迷迷糊糊的他忽然驚醒,想起一件事:那小妖到藥店之後,明明可以去更近的櫃檯,為什麼要繞到角落來我這邊?
並且,當時問它給誰用,它又閉著嘴不答...
一個個疑點堆在一起,藥師心頭一個咯噔,他猛地掀開被子,赤腳踩到地上,越想越坐不住。
藥師額上起了汗。
當年杜崇岳讓他換藥時,說得很簡單,不過把其中幾味換成年份更久的,旁的照舊。
結果陸開潮傷成那樣,他後來也聽說了,更是知道原因。
還好這陸開潮已經離開應川府,幾個月都沒了動靜,藥師便以為這件事也隨之過去了。
而如今,那張方子又回到了手裡。
藥師越想越不安,匆匆穿好衣裳,連腰帶都系錯了一回,推門出去時,手指還在抖。 他一路狂奔,來到南安武館所在的街道。
南安武館大門緊閉,他拍了幾下,裡頭才有人問話。
「誰啊?」
「春風堂的,有急事求見杜館主。」
門開了一道縫,守門弟子上下打量他:「哪位管事?」
「我是抓藥的,勞煩進去通報一聲。」
「抓藥的?」
那弟子皺了皺眉,「這麼晚了,有什麼事?」
藥師張嘴,話卡在喉嚨里。
改藥的事,他哪裡敢告訴一個守門弟子,只能低聲懇求,說實在有急事,要親口稟報。
弟子見他不肯走,終是進去了一趟。
杜崇岳剛歇下,聽說是春風堂的藥師,眼睛都沒睜:「藥堂的事,天亮再說,讓他等著。」 回話的人出來,藥師還想再求,門已經重新合上,只說館主在修煉要等會。
這一等,就到了天明之時。
苦等了一整夜的藥師,終是在前廳見到了杜崇岳。
「怎麼了?」杜崇岳大馬金刀坐在太師椅上。
藥師一夜未睡,眼下泛青,先看了看旁邊伺候的人。
杜崇岳有些不耐,卻還是揮手讓人出去。
待藥師說完那張方子與小妖的事,杜崇岳的手便停在了椅邊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前幾日。」
「那小妖指名找你?」
「是,我問給誰用,它也不說,小的想了一夜,怕是陸開潮發現了證據,讓人來試探……」
杜崇岳站起身。 若平時他不見得這麼重視,但前日自家愛徒才剛提過陸開潮...
原來陸已經拿著方子,找到了當年經手的人,這樣的問法,可不像只想找個地方吐幾句怨氣。
所以,知舟知道多少?
又有多少話,根本沒跟自己說?
陸開潮連當年的藥師都找過了,見知舟時,又會說多少?
杜崇岳想起賀知舟臨走時的神情,心裡漸漸有些不踏實,那句「我去處理」,到底要處理什麼?
念及至此,杜崇岳丟下藥師,快步穿過院子,來到弟子住處。
喊了兩聲沒人應,杜崇岳推門而入。
房門虛掩,晨光落在蒲團上,蒲團空著。
這時辰,賀知舟本該在這裡調息。
杜崇岳看了片刻,叫來灑掃弟子,對方只說賀師兄一早便出了門,並未交代去處。
杜崇岳正要讓人出去找,前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。 「館主,賀師兄上了城中的擂台!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