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天下第三的分量
應川府的雨停了。
這會兒甚至還未到辰時,但城門外就擠著要出入城的百姓。
四匹靈馬並行拖著車輦,車前開路的隨行護衛皆穿著府衙衣甲。
是府尊的車架!
漢子認出這排場,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,生怕一個不小心,被府尊大人帶回去「栽培」。
然而,這還沒完。
當府尊的車駕過去後,城門下又接連駛出幾輛華貴車輦。
這些車輦上都標記著各個勢力的徽記。
紫峰武館、聽湖劍宗...一個接一個從眾人眼前經過。
有輛車的帘子被風掀開,露出一張留著白鬍鬚的臉。
旁邊的貨商小聲道:「裴館主也出城去了。」
漢子問:「這些大人物是要去哪?」 「像是無法之地的方向,怕是那邊出了大事。」貨商伸長脖子,望著那幾輛遠去的車輦說道。
直至最後一輛車輦行遠,軍士才放了行。
城門下的人重新動起來,百姓們猜測著礦上的事情,忙碌起一天的活計。
……
無法之地外圍。
早起的修士已經坐滿幾家湯鋪。
「噠噠噠——」
路邊一個夥計正蹲著擦招牌,聽到馬蹄聲,抬頭看了一眼,手裡的布便停住了。
一輛輛車輦停在街口。
中年模樣,留著八字鬍的應川府府尊先下了車。
隨後是裴景衡,與聽湖劍宗的本地主事長老吳修。
待這三人站定後,餘下的幾家首領才陸續下來,各家管事們,皆快步迎了上去。 湯鋪夥計認得其中一位摧城境的大人物。
記得自家掌柜費了好些工夫,才請這位爺喝過一次酒,回來還炫耀了好幾日。
如今對方卻連站在前方的資格都無。
這一幕,卻沒讓誰覺得驚訝。
因為裴景衡是破雲境,聽湖劍宗吳修也是破雲境,至於穿著官袍的府尊,更是位超凡的凌虛境強者。
應川產出虛礦後,各家爭礦爭路,往來的修士越來越多,糾紛不斷。
朝廷便特地調了位凌虛境過來暫任府尊,以免地方壓不住場面。
這事當時還鬧得沸沸揚揚,畢竟一位凌虛鎮守一府,平日可不常見。
今日,連府尊也到了,如此排面,在應川府呆了大半輩子的人也沒見過的。
故而,湯鋪里的說話聲漸漸小了下去。
街道上,府尊看著迎上來的聽湖弟子,問:
「沈前輩還在無法之地裡面?」 「回府尊,在的,沈前輩吩咐晚輩帶諸位過去。」
「可曾說要我們準備什麼?」
「沈前輩沒多說。」
聽湖弟子答道。
府尊點了點頭,與旁邊幾人對視一眼道:「沈前輩這種人物找我們自然不是小事,我們要不先合計一番?」
裴景衡往無法之地望了一眼,點頭:「是要準備好再進去。」
下邊的人聽到這番話,靈性地很,立刻找到最近的茶鋪清開原本正在喝茶的修士,將位置騰了出來。
各大勢力主事人落座後,皆看向府尊、裴景衡、吳修三人。
合計什麼?其實無非就是前輩為什麼要借塔?這個借是哪種借還不還?拿走塔後應川府怎麼辦?
府尊先開了口:「我覺得進去以後,先聽沈前輩怎麼安排,聽完安排如果有顧慮,當面說,莫要答應了又辦不到。」
「府尊說得是。」裴景衡附和,他頓了頓說出自己最在乎的,「尤其真讓沈前輩取塔後,無法之地如何處置,總要有個準話。」
吳修倒是果斷,直接無腦表態,就一句話,「聽湖劍宗這邊全力支持沈前輩。」 他們三個最強者發了言,旁邊幾人便跟著應了聲,各有心思。
沈炎的名頭,所有人都聽過。
天下第三。
近日還一人挑了整個鬼族聯盟,這些事無論哪一樁,都足以讓他們恭敬相待。
可畢竟從未親眼見過。
山海境總歸是傳說中的存在,太縹緲,太模糊。
府尊倒是見過國師周陸,只是那時是在殿中議事,國師坐在那裡,並未出手,也沒有任何敵意。
山海強者究竟強到哪一步,他也只能憑自己的修為去想。
想不通,就抱著僥倖,帶著心思。
一番商討並沒用多久,一盞茶時間,這些大人物們就浩浩蕩蕩向著無法之地行去。
直至他們離開,一直在遠處候著的修士們,才敢說話,而後愈發嘈雜起來。
有人低聲問道:「方才他們說的沈前輩,是哪個?」 一旁見識廣的修士看了他一眼,嘲諷道:「還能是哪個?沈炎!!!」
街道上頓時靜了。
下一刻,又炸了鍋。
有個賊眉鼠眼的修士率先向無主之地跑去,他邊跑邊念:「我得去門口候著,萬一沈前輩一眼看中我的天賦,非要收我做徒弟...」
……
無法之地中。
沈歸站在一面山坡上,腳下散著幾塊石頭。
石頭放得並不齊整,有兩塊甚至壓在草叢裡,若從路旁經過,多半不會在意。
在他身後,已是站了一圈人,這些人正是急急忙忙從應川府趕來的各方首領。
吳修率先上前行了師門禮,隨後將身旁諸位一一介紹。
沈歸聽過後,看了幾人的修為,心中便有了數。
有凌虛境就好。 凌虛坐鎮最重的一處,其餘地方便可以分開承接,比全靠破雲境輪換要輕鬆許多。
沈歸便看向了應川府暫任府尊。
府尊連忙拱手,隨後又道:「前輩相召,我等已經到了,不知這無法之地,如今究竟出了什麼問題?」
沈歸指向山坡下:「你們可知,這下面的地脈山勢,一直在崩碎?」
地脈崩碎?
這些人順著沈歸的手指望去,只見道路與草木都穩穩噹噹,並無塌陷之處,除了部分空氣有些扭曲外,和外面沒有任何區別。
沈歸便接著道:「寂照浮屠將動靜壓在這裡,但治標不治本,地底一直在活動,也隨時有斷開的風險,等各處山勢牽扯不住,就會帶動地脈。」
「您的意思是...」府尊神色微變,「會波及府城?」
「方圓百里天塌地陷都是輕微的。」沈歸實話實說。
眾人安靜下來。
這一點他們從始至終都未發現。
之前收到的消息只說要借塔改煉,處理應川的問題,他們想過是亂流,也想過沈炎另有用處,卻沒想到竟會牽扯整個應川府。 裴景衡看向不遠處的礦道。
一輛滿載木料的車正慢慢過去,車夫還在同身邊人說話,如此尋常的景象,實在讓人很難將它與山川崩毀放在一起。
裴景衡斟酌著問:「前輩,此地從立塔以後,便一直還算安穩,照您看來,天塌地陷還有多少時日?」
「幾年,或是幾十年,說不準。」
「那這塔……」
「寂照浮屠還能鎮著,但不要對它抱太大希望,它本身作用是鎮邪之用,補不上已經斷開的地脈。」沈歸道。
周圍之人都變了神色,這些人要麼祖宅在府城,要么弟子與家眷在府城,虛礦沒了,無非少一筆進項,可若山川都跟著崩動,搭進去的東西就不是錢財可以衡量的了。
只是,這一切都是沈炎所說,是否如此沒人能判斷。
況且,就算他說得是真的,幾年或幾十年的描述,又讓人存了些僥倖。
如今無法之地還能挖礦,或許可以先賺著錢,再慢慢想辦法。
哪怕裴景衡亦是差不多的想法,紫峰武館最近賺的錢,比之前十年都多。
他轉頭,發現府尊卻眉頭緊鎖。 在府尊看來,應川府塌陷,他是最不願意看到的。
他到應川,雖然是為鎮住礦上的爭端,但若讓腳下這片地方崩碎,回去直接找國師謝死罪得了。
唯獨吳修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,反正已經打定主意,沈前輩怎麼說,他就怎麼做。
沈歸將眾人反應看在眼裡,也不打算墨跡,便將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。
「寂照浮屠的材質上好,其實是夠用的,只是煉法卻要改動,改好以後,我會將塔帶回來,藉此處理地脈,讓這片地方重新安定。」
「此事可行?」
府尊連忙問。
沈歸點了點頭,又道,「唯一麻煩地方在於塔必須離開一段時間。」
府尊又問:「那您留在這裡,由旁人送塔過去,可行麼?」
「煉法要怎樣改,我得親自去說,而且我說的地方,你們找不到。」
沈歸道,「你們暫守,我來回走這一趟,已經是省事的辦法,我會先布下乾坤封山鎖運大陣,你們的人守住各個陣點,撐上半月即可。」
裴景衡腦袋裡迅速過了遍得失,問:「前輩,此塔改過以後,還是留在應川府?」 「自然。」沈歸點頭。
裴景衡聽完,心裡稍松。
若當真能免去這場天災,借一回塔自然划算,可他一想到近日擴建的貨場,仍有些捨不得。
裴景衡向身旁一位青袍老者看去。
老者是一個大鏢局的東家,一直與紫峰合作護運生意,也受了紫峰許多好處。
老者此刻看見裴景衡的眼色,便明白了意思。
對方是想讓自己當出頭鳥,探一探沈前輩的脾氣。
老者猶豫片刻,裴景衡又瞪了幾眼,前者最後還是拱手道:「請問前輩,若地脈安定了,這裡的虛礦,往後是不是不產出了?」
「亂流平息,虛礦會有何變化,我尚未細看。」沈歸道。
老者趕緊道:「我們各家才添了貨場,許多買賣也應了下來,可否留幾條礦道,慢慢處置?投入這麼多,總得有個過渡……」
吳修聽到這裡,臉已經沉了:「山河都要沒了,你還想著貨場?若非沈前輩願意替應川解禍,你這老兒到時候怎麼哭的都不知道!」
「我也沒說不肯出力,問一問,總不為過吧?」老者有些下不來台. 「二位。」府尊開口打斷,「生計可以另議,先保住府城最重要,這件事就這麼定了。」
老者立刻閉上嘴,裴景衡也沒再接話。
府尊重新面向沈歸,拱手道:「前輩,還有一事晚輩須問清楚,塔拿走以後,只憑我們這些人,當真能撐半月?」
沈歸道:「只憑你們,不夠,所以要先布陣。」
「這乾坤封山鎖運大陣是什麼?恕晚輩才學淺薄,實在沒聽過這陣。」府尊回。
沈歸便抬起右手,向腳下一指。
草叢裡的幾塊石頭同時沉入泥中。
下一刻,一道陣紋從石下延伸出去,越過坡地直入山腳,隨後,又在另一處山石上亮起。
眾人尚未看清,第二道、第三道陣紋便接著鋪開。
這些陣紋,沈歸昨夜便已經選好了位置,並提前埋下了陣點。
隨著陣紋奔襲,一個泛著光暈的兩儀八卦圖印刻在大地之上,將整個無法之地囊括其中。
沈歸仍站在原處,手指往不同方向點去。 數道元氣從他掌下分出,各自落向一處陣點。
方才還在扭曲的天地,被這些力量一處處托住,連山坡上的風都漸漸順了。
這般龐大的陣法,手指點幾下就完成了?
裴景衡看得瞠目結舌,他可是記得當時鎮住虛空波動費了多大力氣,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,想看得仔細,可無論如何也無法跟上沈歸布陣的速度。
陣紋從兩儀變為四象,又分化八卦、十二季...
越來越繁瑣的陣紋順著地勢起起伏伏。
百息後,沈歸收回手臂,朝府尊道:「你來試試這一處陣點。」
府尊應聲走近,站到沈歸所指的位置。
沈歸先讓對方運轉元氣,接上陣紋,又以自身力量護住周圍,將這一小片地方原先承受的塔力緩緩隔開,交由陣法承接。
府尊在接過陣點的一瞬,神色猛地變了。
地下的力量比想像中沉重得多!
且並非朝一個方向湧來,府尊剛穩住一股,旁邊又有動盪擠了過來,元氣稍慢,陣紋便在腳邊顫動。 他連忙收神,用盡全力才堪堪穩住。
沈歸在旁邊道:「順著陣紋走,旁邊幾處陣紋會替你分擔力道。」
府尊依言而行,壓力果然緩了些。
但要始終穩住,仍須不停運轉元氣,片刻也大意不得。
親身體會過,才知道其中難度,他帶著驚呼望向遠處。
另外幾處陣點中,同樣有沈歸的力量在承接,輕重雖有不同,卻全都穩穩噹噹。
青衫人還站在身邊,還有心思同自己說哪一處須留心,哪一處可以讓破雲輪換,仿佛只是在教人怎樣走一段山路。
這般差距,已不是雲泥之別。
府尊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滋味。
自己已是凌虛,接住一處尚須專心,沈炎卻能將這裡全部管著,連說話的語氣都不曾變過。
這便是天下第三嗎?
府尊從前也聽過山海搬山斷海,此刻真正站到陣中,才知道第三究竟有多重。 沈歸卻不在乎這群人在想什麼,他看了片刻,道:「可以了,熟悉一下就行,我接回來。」
府尊撤去元氣,腳下那股沉重的力量隨即被沈歸接住,連陣紋都未晃一下。
府尊退開兩步,重新行禮,這次是發自肺腑的恭敬:「多謝前輩指點,人手與輪換,晚輩都明白了。」
沈歸道:「乾坤封山鎖運大陣能替你們分擔山力道,卻不能替你們一直出力,人要輪換,陣點不能空。」
他說完,將一切力道重新交回寂照浮屠鎮壓。
滿山陣紋緩緩消散,遠處的山影又有了些許晃動。
有了親身演示,後續溝通就簡單很多。
沈歸向眾人說了各處陣點的輕重,府尊主持最重要的一處,兩位破雲分守要緊地方,摧城則須按人數輪流接替。
幾位首領聽得很仔細,誰也不再提虛礦之事。
鏢局的老者本想問自家能否少出一人,等沈歸看過來,開口卻成了:「晚輩回去便清點人手,按您所說安排。」
裴景衡也拱手道:「紫峰武館能來的,晚輩儘快調齊,只是不知正式守陣,定在哪一日?」
「先把人聚齊,輪換定好,我過一遍,再來取塔。」沈歸道,「大陣也不是完整狀態,缺的陣材要補上,方才只是讓你們看一遍。」 「晚輩明白。」裴景衡道。
他這句話說得比先前慢了些。
方才那一幕,讓裴景衡清楚了自己今日站在這裡,究竟是在同什麼人說話。
沒了什麼阻力後,一切順利推進。
吳修又朝其餘幾人道:「諸位也給個準話,沈前輩可沒時間一直在這裡等我們清點。」
於是各家陸續應下。
府尊略作思量,上前道:「前輩,此事關係地脈與府城,晚輩想將情形急報國師。」
沈歸點頭:「可以,把這裡的情況說清楚。」
裴景衡本就想找些餘地方便計算得失,見狀立刻附和:「府尊所言穩妥,各家也正好趁這工夫,把人調齊,免得臨時出了岔子。」
沈歸併未催促,見事情談得差不多,便向山腳走去,準備將方才運轉過的陣紋再看一遍。
府尊與吳修一同跟上,邊走邊問起換守時須注意的地方。
裴景衡也正要過去,與山海結個善緣沒人不願意,只是他才走兩步,後方忽然有人快步趕來。 來人是紫峰的長老,行到近處,先看了眼前方幾人的背影,才湊近裴景衡,低聲說了幾句。
裴景衡聽完後,腳步停住。
他臉上浮現出怒意,片刻後,又壓了下去。
長老還想開口,裴景衡已經抬手止住,隨後快步上前,在沈歸身後站定。
「沈前輩,館中出了些事情,晚輩須回去處置,這裡定下的安排,我會讓人儘快照辦,不敢耽誤。」
沈歸回頭道:「去吧。」
裴景衡再次行禮,帶著長老向外離去。
其餘幾家也各去調人,府尊則讓隨從取出紙筆,將方才定下的陣點與人數記好,又走到稍遠處,交代回城傳信之事。
吳修落在沈歸身側,望了眼裴景衡離去的方向,低聲道:
「前輩,他們這些人腸子彎得很,嘴上答應得好,回去以後,指不定又要湊在一起算計什麼。」
「你想如何?」
「若有人藉機推脫,您交代一聲,聽湖願意持劍走在前頭,總不能讓您替他們解禍,他們還躲在後邊挑輕省。」 吳修眼中帶著殺意。
沈歸聽完,笑了笑。
山坡上的寂照浮屠仍立在原處,檐角銅鈴晃了一下,發出一聲輕響。
沈歸望著腳下的陣紋,道:「先不急,如今話已說明白,他們肯辦,就讓他們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