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現在到我的事了
應川府中央擂台。
裴景衡負手而立,望著陸開潮。
「你若覺得委屈,儘管說,紫峰武館自會給你一個交代,可繼續鬧下去,你也該想想,究竟是誰吃虧。」
查看最新章節,請訪問STO ⓹ ⓹.COM
陸開潮渾身皮膚已經全被鮮血染成紅色,他握緊拳頭,沒有回答。
擂台四周也靜得很。
南安的弟子守住階梯,先前往前擠的幾個人已經退了回去,連酒肆里端茶的小二都停在門邊,不敢再走動。
杜崇岳站在裴景衡身後,緊繃著的臉漸漸緩了下來。
有館主在,便亂不了。
台下眾人望著血衣青年,又看看被綁住的蛤蟆,一時都沒說話。
事情到這份上,誰還看不出幾分不對勁。
賀知舟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,當眾說勝之不武,南安卻急著將人帶走,如今連紫峰館主都親自來了。
這位大人物說是要查,可如何查,怎麼查,一些聰明人心知肚明,也早就習慣了這種「規則」。 茶棚邊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低聲罵道:「這些大人物又要捂嘴嘍。」
旁邊婆姨急忙拉住他的袖子。
老頭有些不服,哼道:「我念叨一下都……」
他的話忽然停了。
婆姨抬頭去看,先看見老頭愣住的臉,隨後才發現,落在桌角的日光沒了。
天暗了,一切都暗了。
剛才還能瞧見的晴空,已然消散。
一片片厚重的雲翻湧著淹到城池上空。
黑雲壓城城欲摧。
天空的墨色低得像要壓到樓頂!
沿街掛著的幌子猛地繃直,茶棚上的積水叫風掀了下來,潑了路人一頭濕。
有人端著茶碗站起身,還沒來得及問,天上忽然又亮了。 不是日光!
只見十數道劍光從黑雲中貫落,每一道都比水桶還粗!
劍氣落在廣場四周,將擂台連同周邊百丈一併圈在裡頭。
街口、酒樓前、巷道邊,處處都是劍光。
那些光直直連到雲中,劍與劍之間盪開一層透明的波紋,剛往街口跑了幾步的修士撞上去,整個人又跌了回來。
他驚叫道:「出不去了!」
人群一下亂了。
有人抱起孩子,有人往屋檐下躲,還有人抬手摸向腰間兵器,摸到一半又趕緊鬆開。
一個南安弟子見街口亂了,也想趁機鑽進人群,才跑到巷口,便被那層波紋推回原處。
他扶著牆站穩,回頭看向擂台,再不敢試第二次。
附近幾名沒修為的百姓看得真切,心裡越發慌亂,連武館的人也出不去。
混亂中,靠前的一名漢子忽然指著擂台喊道:「快看!台上多了個人!」 眾人齊齊看去。
陸開潮身旁,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青衫男子。
他腳下落著幾截斷繩,原本綁在蛤蟆小妖身上的繩索已盡數裂開。
照月趴在地上驚喜喊道:
「公子!」
這聲一出,裴景衡的臉色便變了。
方才他只覺壓在四周的元氣忽然失了掌控,還未看清來人,自己用來鎮住場面的力量便被掃得乾乾淨淨。
如今看清那張臉,裴景衡連肩背都僵了一下。
這位怎麼來了?
「館主,這是……」杜崇岳低聲問道。
裴景衡顧不上回答,往前跨了一步,躬身行禮:「晚輩裴景衡,見過沈前輩。」
沈歸沒理會。 他蹲下身,托起照月的前肢,看過方才繩索勒住的地方,又將元氣探入它的體內。
照月額頭的月牙微微一亮。
那裡留著沈歸的一道後手,真遇上性命之危,自會護它一時。
如今後手未動,其實沈歸便明白照月並無大礙,但還是親自查了一遍才放心。
照月怕沈歸擔心,抬起臉,咧著嘴道:「公子,我沒事,剛才十來個觀塵境圍著我打,都沒把我拿下!」
它說著,還舉了舉前肢,銀色的小披風已經皺成了一團。
沈歸替它理好披風,照月趕緊轉過頭,指向陸開潮:「你先看看陸大哥,他受傷了。」
陸開潮站在旁邊,衣裳上全是血。
方才沈歸落到台上時,已有一股元氣將他體內躁動的氣息壓住,如今疼痛緩了許多,陸開潮卻仍舊有些站不穩,還扶著膝蓋想行禮。
沈歸伸手按住他的肩,問道:「丹田可疼?」
「有些。」陸開潮聲音發啞,「剛才強行用了元氣。」
「先坐下。」 沈歸掌心元氣沿經脈緩緩送入,將幾處新添的傷穩住。
陸開潮吐出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濁氣,胸腹間那陣絞痛終於停了。
裴景衡站在一旁,已經看明白了。
這蛤蟆叫沈炎公子,陸開潮也認得前輩。
想到這裡,裴景衡看向杜崇岳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厭惡。
他早就說過,做事之前要查清楚,如今倒好,竟把這樣一位爺惹到了!
「沈炎前輩,此事晚輩正準備查明……」裴景衡組織好語言開口道。
「閉嘴。」沈歸連頭也沒抬。
裴景衡的話停了。
他嘴唇動了動,最終垂下目光,再沒出聲。
台下一名修士聽清楚對話後,猛地吸了口涼氣,而後趕緊用手捂住嘴。
沈炎? 這個名字很快從擂台邊傳了出去。
有人還在問是哪位沈炎,旁邊同伴已經一把拉住他,指了指台上的裴景衡。
能讓紫峰館主這樣站著挨斥,還能是哪位!
天下前三的傳說,竟來了應川府!
這位兇悍的名聲早已傳遍各府,茶樓里說起他的戰績,總有人疑心誇大了幾分。
可如今看看紫峰館主的模樣,誰還會覺得那些傳聞只是說書人的添油加醋。
人群里原本還在叫嚷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方才打抱不平的老頭盯著擂台,連婆姨扯著他往後挪了半步,都沒回過神。
台上,杜崇岳也聽清了名字。
他先看沈歸,再看腳邊那隻蛤蟆,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自己剛才...想將這沈炎養的妖獸收走?
杜崇岳下意識往裴景衡身邊靠了靠。 這一步才邁出去,大腿便挨了一腳。
「跪下。」裴景衡沉聲道。
杜崇岳毫無防備被踹一腳,雙膝重重砸在台上。
他回頭望向裴景衡,卻見對方臉上半點商量的意思都沒有。
「你做的好事,還不向沈前輩認錯!」裴景衡怒斥。
杜崇岳心頭一涼。
這麼多年,自己何曾在人前受過這般對待?可此刻他顧不得丟人,急忙轉向沈歸。
「前輩恕罪,晚輩不知這位小友是您身邊的,剛才只想將場面穩住,絕無冒犯之意!」杜崇岳急聲解釋。
沈歸卻沒回他,收回按在陸開潮肩上的手,問道:「你的事,想怎麼處理?」
陸開潮怔了一下。
杜崇岳也跟著轉過頭,看向坐在階邊的血衣青年。
他怎麼也想不通,以前明明查得清清楚楚,陸開潮不過是小國宗門裡出來的弟子,怎麼會與沈炎相識! 若早說有這麼一位靠山,誰會為難他?
這不是坑人嗎!
「陸小友,今日之事,是我處置得不妥。」
杜崇岳立刻換了稱呼,「你有什麼要求,儘管提,賠償我南安武館全數擔下,絕不會讓你吃虧。」
陸開潮心情複雜,半晌才轉向沈歸,想要詢問沈歸意見。
沈歸道:「你先處理你的事。」
陸開潮緩緩點頭,掃視周圍。
擂台一側,教習與武館弟子們早已呆了。
賀知舟靠著欄杆,肩頭被封住的氣機尚未通暢,卻一直在看著這邊。
陸開潮收回目光,問道:「杜館主,若我不認識沈前輩,只是個普通人,今日會怎麼樣?」
杜崇岳臉皮一緊。
「陸小友誤會了,將你帶回去,也是為了把事情問清。」杜崇岳道,「這裡人多口雜,一些話傳出去,難免變了意思。」 「問清之後呢?」陸開潮問。
「自然是該賠的賠,該治的治,當年你受傷後,我們也請了醫師,並未不管你……」
「你今日仍要說,是我自己換了藥麼?」
陸開潮打斷道。
周圍安靜下來。
陸開潮等著對方回答,他此刻只想親耳聽一句實話。
杜崇岳餘光掃過裴景衡,對方垂著眼,連半點示意都沒給。
再看沈炎,這位青衫就站在陸開潮身旁,神情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寒。
「那副藥……是我讓人加重的。」想要矇混過關不現實了,杜崇岳終於說了實情。
台下有人猛地抬頭。
杜崇岳趕緊接著道:「可我當時只想讓你的元氣躁動些,上台後難以久戰,沒想到會傷到這個地步!知舟那時正要在扶搖榜上往前爭,我這個做師父的不容易,難免替他多想了些。」
陸開潮問:「所以便能拿我的經脈鋪路?」 「是我一時糊塗。」杜崇岳道,「事後我也後悔,可事情已經發生,再說這些,也於事無補,至少後來沒再為難你,還讓你安穩離開了府城……」
說到這裡,杜崇岳察覺陸開潮的眼神不對,聲音漸漸低了下去。
陸開潮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毀了經脈,毀了前程,再放他活著離開,竟也算得上恩情。
陸開潮曾在客棧里坐了一夜,也想過找到真相後,這些人會不會有一絲愧疚。
如今人就跪在面前,他卻只聽出一個意思,——事情不該鬧到沈炎面前。
台下,突然有人低低罵了一聲:「畜生。」
那人罵完,趕緊看了眼沈炎。
青衫男子仍站在那裡,連目光都沒移過來。
這人開了個頭沒事後,另一處也有人開口,隨後罵聲從人群里一處處冒出來,罵杜崇岳,也罵南安武館,發泄著這些年被壓榨的委屈。
守著階梯的弟子低下頭,連腰間印著館名的木牌都覺得燙手。
杜崇岳聽在耳中,額角青筋跳了跳,又強行忍住。 名聲沒了,還能慢慢找補。
命沒了,可就什麼都沒了。
「我當真沒料到會如此,陸小友,往後你養傷所需……」杜崇岳還想再說。
「你的好意,我受不起。」陸開潮已經扶著石階站起,而後朝賀知舟抱了下拳。
賀知舟看著師父跪在地上的身影,神色難看,還是緩緩回了一禮。
陸開潮隨後轉向沈歸:「沈前輩,我這邊好了。」
杜崇岳繃緊的肩膀稍稍一松。
肯鬆口便好,後面的賠償,他絕不再計較,這事趕快跳過吧。
沈歸卻道:「好了,現在到我的事了。」
「???」杜崇岳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沈歸低頭問照月:「剛才誰動了手?」
照月抬起前肢擺了擺:「沒事的,我好著呢。」 「你來說。」沈歸看向陸開潮。
陸開潮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南安弟子,最後只是指向杜崇岳:「是他親手制住照月,又封了它的嘴,命令弟子拿繩來捆。」
沈歸聽完,向前走了一步。
杜崇岳只覺肩頭忽然壓下一股重力,整個上身伏在地上,連腰都直不起來。
他想調動元氣,卻發現丹田裡的力量像凍住了一般,任憑如何催動,都毫無反應。
「前輩!」杜崇岳急聲道,「您廢了我,廢了我也成!就當賠給陸小友,我罪不至死啊!」
沈歸道:「但我覺得你該死。」
話音落下,杜崇岳體內接連響起幾聲悶響。
他猛地蜷起身子,口鼻溢出血,撐在地上的兩隻手也跟著軟了下去。
一身元氣潰散,經脈盡斷。
台上的血很快漫到衣角,杜崇岳張著嘴,喉嚨里卻只擠出幾聲破碎的喘息。
死到臨頭,他企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。 「館主……」杜崇岳艱難轉過臉,「救我。」
裴景衡站在幾步之外,眼觀鼻鼻觀心,一動不動。
杜崇岳心裡最後一點指望也跟著斷了。
憑什麼!
事情是自己做的,可後來裴景衡也知道啊!
訓自己做得不乾淨時,不也覺得只要壓下去便好了?如今出了事,竟要全推到自己身上!
杜崇岳用盡力氣吼道:「裴景衡!當初你也知情!你還訓斥我沒有斬草除根,現在開始裝清高了!」
裴景衡臉色驟變。
「我何時叫你殺他!?」裴景衡怒道。
杜崇岳已經顧不得自己當年的話說重了幾分,只想將這個見死不救的人一併拖下水,張口還要再喊。
裴景衡袖中卻先飛出一道元氣,直取杜崇岳喉間氣竅。
元氣尚未落下,沈歸已揮了揮衣袖。 那道術法在半途散得乾乾淨淨。
裴景衡迎上沈歸的目光,胸口猛地一窒。
「前輩,此人臨死胡言,想拉人陪葬。」裴景衡急忙躬身,「晚輩一時情急,不該擅自出手,請前輩恕罪。」
沈歸沒說話。
裴景衡垂下去的頭,再不敢抬起來。
就在這時,劍光之外響起一道聲音。
「沈前輩,還請莫傷及無辜百姓!」府尊站在廣場外,拱手說道。
從沈歸離開後,他立刻全力趕來,可到了街口,便被橫在眼前的劍光擋住。
隔著這層光幕,他看得見台上的血,也看得見街邊不敢動彈的百姓,卻還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。
沈歸偏頭看了一眼,道:「真相全出來後,沒牽連的,我會放人。」
府尊稍稍鬆了口氣,又看向四周低垂的黑雲。
「前輩,這裡許多人只是路過,傳出去,對您的名聲也不好。」府尊斟酌著說道。 「我從沒說過我是好人。」沈歸道。
府尊張了張嘴,終究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台上,杜崇岳聽見府尊的聲音,原本渙散的目光又動了一下。
他想爬過去,斷掉的經脈卻讓身體使不上半點力氣。
「我罪不至死……」杜崇岳喃喃道。
沈歸抬起一根手指。
圍著廣場的一道劍光忽然折轉,眨眼落上擂台。
杜崇岳的聲音就此斷了。
方才還伏在地上的人,連同身下那片血跡,一併消失在劍光中,只余細灰落在石面。
台下有人腿一軟,跌坐在地上。
原本罵得起勁的幾個人也停了,盯著擂台上空出來的位置,啞口無言。
他們中有人就在南安門前討過生活,每回見杜崇岳出來都是威風八面。 如今卻連屍首都沒剩下半分。
天邊又有虹光趕來。
吳修率先落在府尊身旁,後頭幾位應川府勢力首領陸續趕到,看到橫在街口的劍光,都停住了腳步。
有人望見裴景衡低頭立在台上,正要問,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。
廣場中,老頭身邊的婆姨緊緊扯著他的袖子。
老頭也不再掙,目光從台上挪到街口,又從街口挪了回來。
那些平日出門,都要讓半條街給他們讓路的大人物,如今就站在外頭。
府尊到了,進不來。
聽湖劍宗的人到了,也只能在外面等。
台上的青衫一刻不開口,這百丈之地,便真是誰都走不得。
老頭感嘆一聲,慢慢收回視線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