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不用習慣
「呼——」
擂台上的細灰被風吹散了些。
裴景衡站在台上如同嘍囉,紫袍被風吹動下擺,沾上了幾粒細灰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腳往旁邊挪了挪,他此時恨死了杜崇岳,但眼下顯然最主要的是將自己開脫出來。
裴景衡抬起頭,見沈歸正看著自己,嘴唇動了動,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處說起。
沈歸朝劍光外看了一眼,道:「二位過來說話。」
兩道劍光之間讓出一條通道。
府尊與吳修穿過人群,落在擂台上。
外頭幾個勢力首領下意識跟了半步,見劍光依舊橫在前方,便又停了下來。
府尊來得早些,見過杜崇岳最後的下場,卻仍不清楚前因,吳修更是才剛趕到,他朝照月看去,小妖已經站穩,身邊的陸開潮滿身血污,氣息倒還平穩。
吳修心裡沉了沉,轉向沈歸行禮道:「前輩,要我叫聽湖劍宗的弟子來幫忙嗎?」
「不用。」沈歸回答,隨後問裴景衡:「杜崇岳說你當年知情,可有此事?」 裴景衡連忙道:「比試之前,晚輩確實不知!事後聽聞陸小友傷重,才讓人查問過,知道是杜崇岳私下動了手腳。」
「知道之後呢?」
「晚輩訓斥過他,也讓他妥善善後。」
裴景衡說到這裡,看了一眼杜崇岳方才所在的位置,「至於什麼斬草除根,晚輩從未說過,他臨死怨我不肯保他,才將這些話扣在晚輩頭上。」
沈歸問:「所以,他害了人,你知道,陸開潮被人說成用藥爭勝,你也知道?」
裴景衡低下頭:「知道。」
台下有人吸了口氣。
方才杜崇岳喊出那些話時,還有人覺得是他臨死胡亂攀咬,如今裴景衡卻親口認下了這些事。
那位平日裡講信用、講規矩的裴館主,原來早就知道這些齷齪事。
陸開潮扶著台邊的木柱,望著裴景衡。
來應川後,他也聽過不少這人的事,知道紫峰武館收弟子如何嚴,又知道裴館主一言九鼎,答應的事便不會食言。
所以裴景衡上台時,陸開潮雖不肯收錢,心裡卻還有一點盼頭,覺得對方多少會顧及些是非,會帶來些公平。 如果自己只是普通人,怕是明天就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,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。
裴景衡察覺陸開潮的目光,拱手道:「陸小友,當年的事,是我處置不當,連累你受了這些苦。」
陸開潮問:「既然早就查清了,方才還讓我回去等什麼?」
裴景衡沒答上來。
台下先前誇他出手大方的幾個人,這會兒也不吭聲了。
沈歸道:「賠償另算,你的修為,廢去一階。」
廢掉一階修為?!裴景衡聽到後猛地抬頭。
他想過賠多少銀錢,賠法寶,甚至交出產業。
唯獨這身修為,裴景衡捨不得。
從摧城走到破雲,花了多少年,只有自己知道,府城裡與他同輩的人,許多早已埋在土裡,剩下的也少有人走到這一步。
裴景衡急聲道:「前輩,晚輩願領罰,只是無法之地的陣點,還需晚輩鎮守!您方才也看過,應川府能出力的人並不多,若晚輩修為跌落,恐怕會誤了您的大事!」
說到後面,他連聲音都放輕了,生怕聽起來有半分要挾的意思。 這確實是眼前的難處。
府尊也望向沈歸,嘴才張開,沈歸已經答道:「那便另外找人。」
裴景衡心頭一沉。
還沒等他再求,一隻手已經落在他肩上。
裴景衡周身元氣本能地涌動起來,紫袍鼓起,衣下傳出一陣低沉的震響。
隨後,盡數停住。
沈歸掌下的力量穿過護體元氣,裴景衡只覺自己多年積蓄的修為忽然散了一截,原本隨心而動的力量不斷往下跌。
他想將之留住,卻連調動元氣都做不到。
腳下石磚裂開兩道細縫。
沈歸收回手時,裴景衡已經站立不穩,膝蓋一軟,坐倒在了台上。
一口血從他嘴角流出來。
境界跌回了摧城境。 裴景衡怔怔地察看自身,試了兩次,修為都停在摧城,再也上不去了,甚至是永遠也不可能再入破雲了。
沈歸看向府尊,道:「你來善後。」
府尊應道:「我會讓紫峰武館另擇主事,裴景衡不得再掌館中事務,今日之事,府衙也會查明立告。」
「用不著等到以後。」沈歸道,「人就在這裡,讓他自己說。」
裴景衡扶著膝蓋站起來。
台下密密麻麻都是人。
離得最近的賣茶老漢,他還認得,每年武館挑選弟子,老漢都會推著茶車來,見了他便笑著喊裴館主,有時也不收門下弟子的茶錢。
此刻老漢看著他,臉上已沒了笑。
裴景衡站了片刻,最後苦笑道:「當年陸開潮與賀知舟比試,南安館主杜崇岳私改藥材,害陸開潮傷了經脈,陸開潮並不知情,也未曾為了爭勝,擅自加重藥浴。」
他聲音傳到廣場外沿,連劍光旁的人都聽得清楚。
「我事後查知此事,卻顧及師門顏面,將事情壓了下去,今日再來此處,也是存著息事寧人的心思。」
裴景衡朝陸開潮低下頭,道:「是紫峰武館負你,是我包庇杜崇岳。」 廣場上鴉雀無聲。
陸開潮慢慢鬆開扶著木柱的手,一些積怨至此煙消雲散。
他低下頭,抹了把臉,道:「我聽見了。」
府尊心中很快將一切過了一遍,組織好最恰當的語言後,轉身看向台下。
「本府宣布,南安武館閉館,春風堂閉館,紫峰武館的帳房與管事,今日便將賠償列清!」
吳修站在一旁附和:「我會派人監察。」
「也好。」府尊朝劍光外的屬官招了招手。
沈歸抬手讓開一道缺口,幾名差役這才得以上前,依府尊吩咐,將今日動過手的人帶在一旁,記下姓名,等候查問。
裴景衡站在原處,聽著安排,卻懶得再想,腦海里剩下的只是麻木。
至於報復,他想都不敢去想。
沈歸轉身,替陸開潮又看了一遍傷勢,隨後對吳修道:「找個妥當的大夫,先將他送去治傷。」
吳修應下,招來門下修士。 陸開潮朝沈歸鄭重行禮,剛俯下身,便被一股元氣托住。
沈歸道:「先去養傷,有話等傷好再說。」
陸開潮只得站穩,道:「是!多謝前輩。」
賀知舟也走了過來,望了一眼台上那片細灰,隨後朝沈歸行過一禮後,想去扶陸開潮,但手剛伸出去又停了停,猶豫時卻見陸開潮已經伸出手臂。
賀知舟扶住了陸開潮,兩人一道走下台階。
沈歸抬手一招。
圍在廣場四周的劍光拔地而起,先後沒入雲中,壓在屋頂上的黑雲漸漸散了。
臨街鋪子裡,一個一直抱著孩子的婦人先往外走了兩步,見沒人攔她,這才快步穿過街口。
人群隨之鬆動。
方才罵過杜崇岳的人重新說起話,更多人忙著去找家人,要將這件足以載入史冊的事情宣傳出去。
近處的修士有的還留著,他們望著台上的青衫,想靠近混個臉熟,又實在不敢。
府尊落後半步,低聲問道:「前輩,守陣的人手少了一位,可要另外調派?」 吳修接話道:「我先向宗門傳信,看看附近還有誰能趕來。」
裴景衡聽見這幾句話,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說。
……
消息比車馬走得快。
未到晌午,應川府幾條熱鬧的街上,已經都在說廣場上的事。
茶樓里原本有人爭論那幾道劍光有多粗,話還沒說完,樓下便有人插嘴。
他們爭先恐後說著自己聽來的消息,說那天下第三強勢非常,紫峰的裴館主連反抗都沒就被廢了修為,南安的杜館主連屍首都沒留下。
南安與紫峰在應川府可謂龐然大物,百姓每日都在畏懼著這些權貴,裴與杜的下場,比講什麼劍光粗細嚇人得多。
街角一家客棧里,一位剛從廣場回來的修士坐下,拿起茶碗一口喝乾,掌柜連茶錢都顧不上收,先問他究竟怎麼回事。
於是,陸開潮這個被府城忘了許久的名字,又被人提了起來。
掌柜聽得起勁,感嘆道:「傳說中的人物,居然來了咱們應川府,這誰能想得到。」
住客道:「誰說不是!裴館主今日算是栽了,那姓陸的也是硬氣,渾身都是血還敢站在台上不走。」 「姓陸?」
「陸開潮啊,從前那個天才,跟他一道的還有個蛤蟆小妖,披著件銀色披風,聽說就是沈前輩帶來的。」住客說。
「啊?!」
掌柜臉上的笑停住了。
陸開潮,蛤蟆小妖,銀色披風。
這幾個,他全見過。
當時還是那隻小妖站在櫃檯前,與他認真商量房錢怎麼算,還說替自家公子先訂一間。
掌柜一拍額頭,叫住正在擦桌的小二:「快!快去打掃天字號房間!」
小二拿著抹布,一臉茫然。
掌柜又道:「算了,我親自去。」
他剛走出櫃檯,門口便傳來一句話。
「不用,原來那間就行。」 一個青衫男子走進門,腳邊跟著銀色披風的小妖。
掌柜看看照月,再看看沈歸,腰已經先彎了下去:「是,是,前輩請,小的給您帶路。」
吃飯的客人一個個目瞪口呆,剛才還在說廣場之事,結果天下第三就站在了自己面前。
照月從他們旁邊走過,見一個人將椅子往後移,讓出了路。
還有人已經站了起來,想行禮,又不知該如何稱呼,便一直彎著腰。
照月跟著沈歸上樓,一路上都沒說話。
剛才去醫館送行李時,它看過陸開潮,大夫已經替陸大哥清理了身上的血,聽湖的修士守在旁邊,藥也送來了。
陸大哥還安慰自己,說看著嚇人,其實已經不怎麼疼了。
照月知道是在寬自己的心,便沒再追問。
回到客棧後,它原本想同公子說說醫館的事,可看見樓下那些人的模樣,又想起台上發生的一幕幕,話便一直堵在了心頭。
掌柜將門打開,恭恭敬敬退到一旁,待沈歸與照月進屋,才輕手輕腳地離開。
沈歸關上門,見照月還站在門邊,問道:「嚇到了?」 照月仰頭道:「公子,你剛才有些嚇人。」
沈歸蹲下身,問:「你怕我嗎?」
「不怕!」照月都沒思考,立刻答道。
它還往前挪了挪,貼到沈歸腳邊,似乎怕自己答得不夠明白。
沈歸摸了下照月腦袋,道:「那怎麼一直不說話?」
照月想了想,小聲道:「我就是覺得,公子如今笑得多了。」
「嗯?」
「剛遇見你的時候,你總是冷冰冰的,我有時候想找你說話,得先想想,說這個會不會煩到你。」
照月說著,又怕公子誤會,趕緊補了一句,「後來就不用想啦,想說什麼都能說。」
沈歸聽著。
照月低下頭,道:「但是...剛才在台上,你那副表情,我有點怕你又變回以前那樣...」
「不會。」沈歸回答得也很肯定。 照月眨巴了下眼睛,眉心的月牙紋路動了動,心頭的問題得到了答案,它的心情略微輕鬆了些,遲疑片刻問:
「公子,剛才那個人臨死前,一直說自己罪不至死...」
「你想替他求情?」
「不想。」
照月立刻道。
它想起被按在台上的時候,四肢動不了,嘴巴也張不開,陸大哥就在旁邊比自己還慘。
那滋味難受得很。
可再往前想,沒遇到公子以前,這樣的事好像也不稀奇。
打不過便躲,躲不開便挨著,等對方走了,再慢慢爬出來。
照月便道:「不過,我其實也能忍忍的呱,我早就習慣……」
「不用習慣。「沈歸打斷了照月的話,「誰欺負你,我就殺誰。」
「呱...」 「不然我要這身修為何用?」
「呱...」
照月總覺得有道理,又哪裡好像不對,公子的回答,和自己想表達的意思有些出入。
想了半天想不清楚,照月只覺得心裡暖暖的,它往前貼近,拿腦袋蹭了蹭沈歸的褲腿。
銀色披風歪到一旁,沈歸順手替它理好,又摸了兩下照月的腦袋。
見小傢伙終於開心起來,沈歸才走到窗邊。
照月也跟過去,朝下望了一眼,才發現府尊與吳修等人已經到了客棧外,正站在門旁等著。
沈歸收回目光,對照月道:「你先修煉,我去處理些事情。」
「嗯嗯。」照月乖巧的很。
沈歸便往外邊走,當他伸手摸到門扇時,身後傳來照月的喊聲。
「公子!」
沈歸停下腳步,回過頭來。 照月站直身子,認真道:「我以後不會冒險了,也不會讓你擔心。」
「好。」沈歸回話。
而後拉開門,走了出去,嘴角有了些許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