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今日無事,憑欄聽曲
沈歸下樓時,掌柜正站在門口,拿袖子擦額頭上的汗。
府尊與吳修還在外邊候著,兩人身後是另外幾位當家,他們隔著半步站著,將進出的地方讓了出來。
見沈歸走近,掌柜趕緊側身道:「前輩,裡邊已經收拾好了。」
「找張桌子便是。」沈歸道。
掌柜忙將他們引到臨窗的位置,親自送來茶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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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尊落座後,先將廣場的善後之事說了幾句。
南安武館與春風堂已經封門,涉事的人逐一查問,紫峰武館則讓他們內部先推舉出人,再由府上考察確認。
這些事都有人辦,沈歸便沒再細問,只道:「吳修,你那邊如何?」
吳修答道:「晚輩已向宗門傳信,又遣了門人回去請長老,應川這邊由我先照看,免得兩頭都耽擱。」
「好。」沈歸說完,場面安靜一瞬。
府尊取出冊子,雙手放到桌上:「前輩,這是府上能調出的材料,按先前所說的數目備了,缺的幾樣也已派人去四海樓訂購,最遲後日送到。」
月華閣主事也開了口,說護送材料的人手可以由他們出,礦場外的幾條通道,稍後便去協調。 一個接一個,各家顯然早就商量好,很快就將各項事宜定下。
府尊等眾人說完,才轉向沈歸,說道:
「前輩,幽京那邊已用最快的法子傳信,陛下的回覆很快就到...」
「朝廷有朝廷的規矩,我知道。」沈歸道,「等幾日無妨。」
府尊聽了,肩頭總算松下來些。
後續又敲定一些細節,一行人才告辭離去,從始至終,再沒人提起裴景衡。
掌柜見貴客們出了門,連忙來收茶盞,又問沈歸午間想吃些什麼,城裡幾家做得好的館子,他都能使人去請。
沈歸搖頭道:「你這裡有什麼便做什麼,照常開門,不必折騰。」
「是,是。」掌柜連連點頭應道。
……
接下來幾日,沈歸過得很清閒。
早間喝粥,午後看書,有時叫上一壺茶,隱遁在人群中,憑欄聽曲。 城裡說書的近來添了新段子,照月聽人提了一句,便央著要去。
真去了,才聽小半場,它便坐不住了。
這說書先生把它講成了口吐銀雷、獨斗數名高手的大妖,還說那個蛤蟆妖怒喝一聲,震碎了半座擂台。
照月低頭瞧了瞧自己的爪子,悄悄問:「公子,我當時有這麼厲害嗎?」
沈歸端著茶:「你再聽一會兒,說不定還能更厲害些。」
照月便又坐了回去。
它聽完沒感慨什麼,只是回客棧後,練功比平日多用了些時候,也不知是在較什麼勁。
沈歸去醫館看過兩次陸開潮,其餘時候便任由日子慢慢過去。
歲月對於他來說,就只是流不完的沙。
雨停了兩日,檐下積水干透。
掌柜將受潮的被褥搬到後院曬,照月也抱著幾本書過去,選了塊最乾淨的地方攤開曬,隔一陣便要去翻個面。
午後的風穿過樓廊,書頁嘩啦啦地響。 沈歸倚在椅中,聽得照月在院裡追著幾張紙跑,過了會兒,它抱著書回來,頭上還沾了一片枯葉。
他抬手替它摘下,將窗邊的位置讓了些。
日影移過桌面,兩杯茶漸漸涼了。
五日便這樣悠然過去。
這一日,照月蹲在二樓窗台上,正看得起勁。
樓下人頭攢動,挑擔子的,提籃子的,背著兵器的,來來往往沒斷過。
這些人到了客棧門前,腳步就都慢了下來,說話聲也跟著變低了,眼睛時不時向二樓瞥,自以為很隱蔽,但全都被照月大王一覽無餘。
有個穿藍衫的年輕人,半刻鐘里已經從街頭走到街尾,又從街尾走了回來。
第三回經過時,他手裡多了一串糖葫蘆。
照月瞧得直樂,正想喊公子來看,身後先傳來兩個字。
「讀書。」
「呱。」 照月無奈應一聲,老老實實跳回椅子上,將攤開的書翻到昨日那頁。
它才念了兩行,樓梯上便響起腳步。
掌柜在外輕叩房門,說府尊來了。
沈歸讓人進來,府尊這次雙手捧著一隻長匣,進門先行禮,隨後取出匣中文書,放到桌上。
文書末尾蓋著御印。
府尊道:「陛下已有回覆,借塔與鎮守諸事,應川各方全力配合前輩,所需由府衙協調,不得推諉。」
沈歸展開看了一遍,將文書放回桌上。
「人齊了麼?」沈歸問道。
「聽湖劍宗的長老今晨已到,材料也都備好了。」府尊答道。
他稍停了停,又道:「隨文還有一句話,請下官轉告前輩,近來國師忙於幾樁緊急事務,不然便親自來見您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沈歸道。
他沒再追問,府尊也不多說,只將各家準備的情形報了報。 照月在旁豎著耳朵,見兩人說完了,才將書合上。
沈歸看向它,說道:「東西收好,先去趟醫館。」
「好嘞。」照月應了一聲,立刻跳下椅子。
……
醫館後院,陸開潮正坐在廊下曬太陽。
他傷口換過藥,臉上的血污早已洗淨,衣裳也重新置辦了。
他如今已能自己走一段路,只是走得久了還是需要歇一歇,比起剛送來時,狀況總算好了許多。
陸開潮身邊放著一張小桌,上頭有藥碗,還有幾頁寫了一半的紙。
照月跳上門檻便喊:「陸大哥!」
陸開潮抬頭見沈歸進來,撐著扶手便要起身,沈歸擺手叫他坐著,自己在旁邊的石凳上落了座。
照月湊過去看那幾張紙,問道:「陸大哥你寫什麼呢?」
「給張家那邊的信。」陸開潮答道,「畢竟還是教習,出來得久了,總得說一聲,免得那邊一直等著。」 「那你還回去教他們嗎?」
「待傷穩些就回去。」
陸開潮將紙壓好,熟練地將手腕遞出。
沈歸把了下脈,點頭道:「問題不大了,後續就是水磨工夫,照這樣養著便是。」
紫峰武館送來的幾味靈藥都已用上,加上沈歸先前替陸開潮作的調理,後者體內積壓的舊傷終於開始好轉。
陸開潮自己最清楚變化,他夜裡睡得比從前沉,只是經脈仍舊很薄,禁不起折騰。
沈歸提醒道:「慢慢來。」
「晚輩牢記。」陸開潮答道。
說起賠償,陸開潮從桌下取出一隻木匣。
裡面放著交割過的憑據,藥材與銀錢分開列明,已經送到的,旁邊都有聽湖門人作的記號。
他沒有推辭。
這些東西能讓他安穩養傷,往後也不必每走一步都為食宿發愁。 照月趴在匣邊看了幾眼,小聲道:「這下夠到好多座城了。」
陸開潮先是一怔,隨後笑了起來。
當初離開鳴玉城,自己晃著錢袋,說只夠到下一座城,照月還替陸開潮愁了半天。
那時陸開潮總覺得,只要走出去,剩下的事到了眼前總能有辦法。
後來才知道,哪怕他這種天賦極高之輩,入了江湖也根本沒有書上的提刀踏馬逍遙自在,有的是人情世故,是審時度勢。
如今,經歷過低谷與絕望,他明白了許多,明白什麼叫做心之所向,素履以往,生如逆旅,一葦以航。
他將匣子合上,笑了笑,開起了自己的玩笑:「那是得節省著,下次就沒這麼多訛錢的機會了。」
正說著,卻見賀知舟端藥從屋裡出來,見到沈歸,停下行了一禮。
這人仍穿著那身藏藍衣裳,神情比從前沉靜許多,把藥放到陸開潮手邊後,便退開半步站著。
沈歸看了這位年輕人一眼,問道:「你的事情陸開潮給我說了,往後如何打算?」
「現在武館暗地裡不待見我,我知道。」賀知舟答道,「我準備學陸兄,闖一闖天下,過些時日離開應川。」
「去哪兒?」沈歸問。 「聽湖劍宗。」賀知舟答道。
他說到這裡,聲音放輕了些,又補道:「吳前輩願替晚輩引薦,先去宗門看看,能學什麼,便學什麼。」
陸開潮朝賀知舟道:「謝了,你讓我明白這個江湖還是有好人的。」
「快點好起來,別讓我甩開太遠。」
賀知舟顯然有些不太適應這種場景,他說完就轉身離開。
「未來不可限量。」沈歸看著年輕人背影道。
照月眨巴了下眼睛,他還很少聽公子如此誇人。
陸開潮也聽到了,他當初也只是得了個「心性不錯」的評價,不由心底升起一股戰意,暗暗發誓不能被賀知舟甩開太遠。
沈歸擱下茶盞,突然問道:「我要往鳴玉城那邊去一趟。你要不要順路回宗門?」
話題轉移讓陸開潮愣了下,他望著院子,想了好一會兒。
院外有賣藥材的人吆喝,聽湖弟子正在門口核對送來的東西,算盤聲斷斷續續傳進來。
陸開潮最後還是搖頭,笑道:「混出個名堂再回去吧。」 沈歸便沒有勸。
坐了一會兒,見沒什麼旁的事,沈歸便起身離去。
照月將桌邊那幾頁信紙往裡推了推,省得被風吹走,又叮囑陸開潮別偷偷練功。
陸開潮都應下,一路送到廊前,在沈歸走下台階時,他終是喊道:
「前輩。」
沈歸回過頭。
陸開潮扶著廊柱,神情有些不自在,道:
「能不能麻煩前輩幫忙帶個話,就說我很好。」
「帶給陳門主?」
沈歸問道。
「是。」陸開潮點頭道,「麻煩再說一聲,最遲五年,我會回去一趟。」
「好。」沈歸應下。 陸開潮鬆了口氣,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。
他想再行禮,沈歸已經帶著照月出了院門,陸開潮只得站在廊下,望著那道青衫走遠。
……
翌日。
無法之地外圍,各家的車馬早已停妥。
材料分批送入,沿沈歸此前留下的陣紋落下,幾處原本斷開的紋路漸漸相連,藏在岩縫與土下的微光也隨之亮起。
府尊站在自己負責的位置,向旁邊看了一眼。
原先裴景衡守的陣點,如今是一位聽湖長老。
對方正依吳修的交代查看腳下陣紋,將隨身物件收妥後,盤膝坐了下來。
所缺的人,確實補上了。
沈歸往陣中走時,從一處無人開採的岩縫裡取下一塊虛礦。
礦石通體完整,內里紋理細密,品相遠勝外圍常見的那些,他將其收好,後續還要請人改煉寶塔,正好留作報酬。 沈歸從各處走過,將最後幾樣材料安入地底,當他抬手後,所有紋路同時亮了一瞬。
陣法成型!
府尊只覺腳下沉了沉,周身元氣已經與陣紋相接,他依照先前說好的法子穩住,不敢分神。
其餘各處也先後有了回應。
一切有備無患,整個無法之地陣紋流淌,空氣甚至還比之前穩固許多。
沈歸確認過眾人的情形,確認可以應付後,才來到寂照浮屠前。
塔身立在灰暗天光中,檐角一動不動。
「我要取塔了。」沈歸道。
府尊應了一聲,各陣點隨即嚴陣以待。
沈歸伸出手,塔身輕輕一震,隨後離開地面。
幾乎同時,一條斜著橫在半空的裂隙驟然拉長,府尊腳下的石面也偏了半寸。
他只覺一股沉重的力量順著陣紋壓過來,胸口頓時發悶。 「穩住,照先前說的做。」沈歸道。
府尊將元氣送入腳下,旁邊幾處陣點也各自亮起,那條拉長的裂隙停了下來,歪斜的石面不再移動,沉在胸前的壓力終於有了承力之處。
吳修身上的衣袍被勁風吹得獵獵作響,卻始終坐在原處。
補來的聽湖長老閉著眼,將自己負責的一道紋路穩穩續上。
片刻後,風小了。
沈歸掌上的寶塔已經縮小,塔底離開原處,露出一片被壓得平整的石地。
他沒有立刻走,又在附近看了片刻,確認各處都已接穩,才將寂照浮屠收起。
府尊緩緩吐出一口氣,抬頭問道:「前輩,我們往後便這樣守著?」
「照此維持,半月時間從現在算。」沈歸答道,「往返與改煉的工夫足夠,我會在期限內回來。」
府尊點頭,將剛才那點不安壓了下去。
該問的都已問過,該準備的也都準備了。
眼下真正沒了塔,無法之地仍舊穩著。 外圍等候的修士隔著陣法看進來,只見各個大人物們坐在陣點各處,原本高聳的塔卻已經不見。
而那一襲青衫已經走出陣中,消失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