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問心
第300章 問心
天氣轉涼,秋風帶著一絲蕭瑟。
東燼,炎國,巡緝司衙署。
回京以後,蘇合才發現,仗打完了事情卻一點沒少,他案頭又多了兩摞冊子。
上頭是歸軍交割的糧草,底下是傷兵安置與撫恤名冊。
最麻煩的,是對不上的文書:軍部說人已回鄉,戶部說找不到對應參戰士兵的銀錢,兩邊都蓋了印,偏偏帳目不匹配,這時候就需要派人去當地核查,總之是件瑣碎麻煩的差事。
照理說,他這個級別其實不用管這些了。
只是每次蘇合想到自己批文中的一個字,就可能決定一個家庭未來是幸還是不幸,他就會坐到案前,逐字逐句核對檢查。
此時,蘇合將其中一份文書抽出來,遞給屬吏。
「這十七人的銀錢,究竟由哪邊發?」
「回大人,原籍縣衙說該由軍中撥,軍中那邊說法又不一樣……」
「那便去問清楚,誰接的人,誰領的文書,把名字寫上。」 「諾。」
屬吏應聲接過,臨走又放下一封南境來信。
蘇合拆開看了片刻,眉頭總算舒展些。
南境留守軍伍的交接已到了最後幾處,局勢已定,陸長風準備帶著十九名弟子回聽湖劍宗,眼下仍在那裡等各項事宜辦妥。
信中問歸途所需的藥材與朝廷酬謝,附著一張清單。
蘇合從旁邊找出此前核過的冊子,逐項對照,將漏下的一味藥添上,又吩咐人儘快送往南境,別讓人家臨走還要等。
陸前輩肯留下壓陣,幫著炎國把南邊穩住,雖是看在炎祖的面子上,但炎國必須領這份天大的人情。
如今人家要回家了,總該把該辦的事情辦好。
蘇合放下筆,向窗外看了一眼。
街上的車馬比剛回京時多了,沿街鋪子也陸續開門,賣炊餅的老人每日都會從窗前經過,吆喝到這兒,便有人出去買上幾張。
聽著這些聲音,很容易覺得戰亂已遠。
可蘇合翻開另一份軍報,棲梧等叛亂屬國的名字還在上頭,炎軍正逐處清剿。 南東兩線雖已收束,各處守軍也不能撤淨,北邊與乾寒的事,還等著老師帶回准信。
蘇合將軍報放好,手肘碰到一隻薄匣。
裡頭裝的是關於炎祖的信息調卷,送來已經三日,他一直想看卻忙得連解開封繩的時間都沒有。
當年在尋燼司,蘇合總想著再往上走些,想著手裡有了權,查炎祖的事情便不用處處求人。
如今一句話,所需的卷宗就有人送來。
可送到了,他只能先放著。
以前有空,別人不讓看;如今能看了,反而抽不出空。
蘇合看著匣子,正想趁著眼下無人拆開瞟上幾眼,外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來人跨過門檻,氣還未喘勻,便急聲道:「大人,閣老回京了!」
「到哪裡了?」蘇合立刻站了起來。
「方才入城,宮裡已派人去迎,百官也接了傳召。」蘇合笑道,「好!備車!」
蘇合說完,又把桌上兩份未辦完的文書遞過去,將該交代的事情說清,這才拿起官帽,快步出了門。 這些日子積在心裡的問題不少。
有些事蘇合已經試著辦了,有些始終拿不準,如今老師回來,總算能好好請教一番。
……
宮門前,車轎接連停下。
幾位相熟的官員下了車,來不及多寒暄,便一同往裡走。
有人袖中還帶著未批完的公文,邊走邊問旁邊的人,閣老這次帶回了什麼消息。
後院偏殿裡,李右禪正在更換正式衣裳。
馮阮站在身後,將內侍送來的玉帶接過,親手替他束好。
李右禪望著銅鏡,忽然感嘆道:「以前朕恨不得這姓楊的馬上歸西,可經過這場戰事,朕又在想,楊閣老真死了,炎國還有誰能頂上去?」
馮阮手中動作未停,想了想才答:「兵部右侍郎張守節,做事穩妥,遇事也敢擔責。」
「辦好一部的差事,與替六部拿主意,是兩回事。」
「夏元帥統軍多年,軍中將士也都服他。」 「夏元帥當然是人才,只是比起坐鎮京都,邊軍那邊更離不得他。」李右禪擺手。
馮阮將帶扣理好,退後半步,終於提起另一個人:「還有閣老的關門弟子,蘇合。」
「這人...「李右禪這回想得久了些。
雖然蘇合年輕,但過往的種種事實卻證明了,這人能辦事,也敢辦事,整場戰事下來,連夏橫之對他都多有讚許。
可蘇合先前追著炎祖的消息不放,如今又拜在楊清禾門下。
心怎麼看也不在李氏這邊。
李右禪最後仍搖了頭:「除非能讓他真正效忠朕。」
馮阮沒再接話。
殿內宮人替皇帝撫平衣擺,李右禪轉過身,話題也隨之換了。
「這次戰局能轉過來,首輔在外奔走的功勞,朕看在眼裡。」李右禪道,「可如今封無可封,你說,朕該如何賞他?」
「老奴建議給名就行。」
「朕也是這麼想的。」 「還有一事,按前次遞迴的行程,閣老本該晚一旬到京,這回趕得如此急,老奴覺怪。」
「嗯?這確實不像閣老作風。」
李右禪看了馮阮一眼。
外邊已有內侍來報,諸臣候齊了。
「那便去聽聽,他急著帶回來的,究竟是什麼。」
……
一個時辰後。
金鑾殿上。
楊清禾站在百官前列。
一身官服穿得齊整,若不看他眼下的倦色,很難看出他才剛長途歸來。
李右禪受了禮,先讓人賜座,又當眾說起首輔此番奔走之功,命將其出使與穩邊諸事載入功錄。
話說得鄭重,楊清禾也起身謝過。 殿中不少人跟著露出笑容。
朝里大半官員都是首輔的門生舊部,見君臣相得,至少眼下這一樁心事可以放下了。
楊清禾將乾寒國書呈上。
裡邊都是之前在幽京就商談好的內容,當停戰與通商及後續合作初稿依次傳閱,殿內漸漸有了議論聲。
十萬甲冑、金玉、功法傳承,以及協助清剿叛亂屬國的開銷,乾寒居然願意全出。
幾位大臣看完,先後上前贊同。
這些東西若能落到實處,炎國確實可以少吃幾年苦頭。
可讀到援北的條款時,李右禪將文書放了下來。
「盡所能及提供幫助。」李右禪看向楊清禾,問道,「閣老這幾字究竟包括多少?」
「兵力、修士、糧藥與工料,都在商議之內,具體數目,還須陛下與諸位同定。」
「停戰可以,通商也好談,若要再派大軍遠赴北硨,朕暫不能答應。」
夏橫之也走了出來:「臣亦有此慮。」 這位元帥頓了頓道,「歸來的將士才卸甲,傷員尚未安頓齊全,邊境還要留兵鎮壓亂民,人手和精力不足以再遠赴北硨。」
楊清禾安靜聽著並未反駁,最後待所有人發表完意見,他才點頭:「元帥所言,老夫明白。」
夏橫之繼續道,「況且北硨那邊究竟要我們去做什麼?」
方才附和的幾名官員靜了下來。
有人重新翻起初稿,也有人看向楊清禾,等他說明。
首輔的面子再大,這麼多將士的去留,也不能一句話便定下。
「朕同意夏元帥所言。」李右禪道:「這一仗剛緩過來,朕想先收拾完周邊屬國,讓百姓休養生息幾年,首輔如此極力促成此盟約,想必還有未盡之言。」
楊清禾早有準備,將隨身帶來的兩卷輿圖交給內侍,請人在殿中展開。
兩幅圖畫的是同一片北地,繪製年份卻相差許久。
蘇合站在後邊,看不清小字,只見楊清禾指向最北的一處,隨後將手移到另一幅圖上。
同樣的位置,少了一大片山川。
「北硨洲的這幾座城,已經不在了。」楊清禾道。 一名官員問:「是寒災毀城,還是遷民以後廢棄了?」
「土地沒了。」楊清禾答道,「極北的事,遠比此前傳來的寒災嚴重,說是山河陸沉也不誇張,北硨能供人居住的地方,正在往南退,且無法阻止。」
山河陸沉?
這麼嚴重?
殿內頓時靜了。
有人向前走了半步,想把圖看清,剛跨出去才想起要恪守禮數,連忙停下腳步。
李右禪皺著眉頭問:「閣老這消息可靠?莫要被那乾寒矇騙。」
「老臣沿途看過遷民,也核過失田的冊子,這些輿圖尚可再查,陛下若有疑慮,也可遣人親赴北硨。」楊清禾道。
夏橫之盯著圖上的山勢,神情已經變了。
以他凌虛境的修為,尋常山崩地動,自然能夠應付一二。
可這兩幅圖上的差別,已經遠遠超出一場尋常災害。
「有多大範圍?」夏橫之問道。 楊清禾將查到的遷民情形說了,也說起乾寒正在做的安置與防備,至於最深處究竟有什麼,他沒在殿上作無憑的斷言。
夏橫之聽完,走到圖前,問起幾處山脈之間的通路。
有人小聲道:「真到這般地步,乾寒何不舉國南遷?」
「遷去哪裡?」楊清禾反問,「北硨各國都有自己的百姓,糧田也有主,若是渡海,大船要運糧,小船經不起遠浪,老人孩子擠在船上,能活到東燼的,十不存一。」
楊清禾轉向御座,問道:「陛下覺得,乾寒為何非要打這一仗?」
李右禪看著那兩幅圖,過了片刻才道:「它在找退路。」
「正是。」楊清禾道,「如今乾寒尚有財力,有軍伍,有人能約束遷民,我們可以坐下來談,若有一日,它連最後的生路都沒了,陛下覺得,一紙停戰國書,還能管住多少人?」
這話落下,連後排的官員也聽明白了。
狗急跳牆,魚死網破。
甚至是唇亡齒寒。
楊清禾繼續道:「老臣同意此盟,為的是炎國能有長久安穩,東燼與北硨隔著海,可這場仗已經打到了我們門前,若北邊真到了不可收拾的時候,我們再準備,未必來得及。」
蘇合望著老師,心中忽然想起了炎祖。 那位如今也在北硨。
老師這次去幽京,究竟知道多少,在那邊可曾見過那位?
蘇合將這些疑問壓下,眼下的朝議,顯然不適合問。
夏橫之在圖前站了許久,終於回身。
「若是山河陸沉,確實不能只當乾寒一國的事。」夏橫之道,「但臣先前說的難處,也都是真的,讓剛回來的將士即刻重上戰場,我仍不贊成。」
楊清禾答道:「老夫帶回的是初稿,具體可以商議。」
於是,後續朝會就圍繞結盟與否、乾寒需要付出什麼代價的議題展開討論。
如此,直至殿外日影偏移,李右禪才將國書收起。
「各部先把能辦的事與不能動的底數列清,再議。」
楊清禾拱手道:「老臣明白。」
散朝後。
夏橫之與楊清禾並肩往外走,後面跟著一堆大臣。 兩人聊了幾句北地山勢,話題不知怎的,便落到了身後的蘇合身上。
「這小子如今比軍中老帳房還嚴苛。」夏橫之笑道,「名冊漏一項,送到他那裡便得退回來補,前些日子說請他來家裡吃飯,到現在也沒等到人。」
「今夜先讓給老夫。」
「閣老才回來,就不許學生歇一歇?」
「吃頓飯罷了。」
……
入夜,文淵閣後院。
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,熱湯盛在粗瓷盆里,管家替添過飯,便帶著人退出去了。
楊清禾胃口不大,吃得慢。
蘇合本想邊吃邊問,見老師還在用飯,便先說起南境來信與陸長風的歸程。
楊清禾聽完,問了幾處交割的細節,見蘇合都記著,這才點了點頭。
蘇合問道:「先生,今日朝上的事,學生還有幾處不明白。」 「說。」
「乾寒急著求援,我們既知道它的難處,是否該趁這時候,把條件再定得對炎國有利些?」
「可以。」
楊清禾回話,「但也要想清楚,爭到最後,乾寒能不能照約定辦,記得我以前教過你,治國就是了解人性,當把一個人逼得什麼都答應,未必就是好事。」
楊清禾回答完後,主動轉移了話題。
他清楚蘇合如今最了解炎國各部資源與人力情況,便就著相關內容問了許多考驗學生的問題。
蘇合對答如流,一項項說下去,飯菜漸漸涼了,兩人誰也沒在意。
說到後來,話題逐漸輕鬆起來,蘇合才問:「先生,您這次回來,似乎比從前還急。」
楊清禾並不否認:「如今乾寒肯出價,也有能力辦事,我們還能商量,拖到它只剩一口氣,再想用今日這些代價把事情辦成,就難了。」
「學生懂了。」
「你明白的是這份盟約。」楊清禾放下筷子,問道,「那老夫再問你,炎國的百姓,與天下的百姓,在你心裡有何分別?」
蘇合一時沒接上話。 這問題來得有些突然,與方才說的錢糧、交割也不大一樣。
蘇合想了片刻,認真答道:「論性命,沒什麼分別,可學生領的是炎國俸祿,自然該先把炎國的事辦好。」
楊清禾問:「若你今日在北硨,看見一個快餓死的孩子,會不會救?」
「會。」
「救他的錢,是你自己出的?」
「那自然是。」
「若他身後還有一座城的人,而你手裡能調的,是炎國百姓省下來的糧呢?」
「...」
蘇合低頭看了眼碗中剩下的飯。
今日替將士追問銀錢時,他只覺得兩邊衙門推來推去,實在可恨。
可若有人把那筆錢拿去救了其他將士,給他的說法還是救人,他能不能認?
不能。 至少不能不問這些銀錢原本該給誰,就拿走了。
蘇合把自己的想法說了,末了道:「學生願意拿自己的東西救人,可若花的是別人的,就得先想清楚,人家肯不肯,我有沒有這個資格。」
「所以,北硨的人便不管了?」
「如果遇到,力所能及。」
「你朝上已經聽過,不管北硨的話,往後炎國也難安穩,可眼下拿東西去救他們,受苦的又是炎國百姓,你準備如何辦?」
「這...」
蘇合沉默了許久。
他想說先分輕重緩急,可這些熟悉的話到了嘴邊,又覺得太輕太籠統。
同樣一份糧,在奏疏里可以算作數目,到了人家鍋里,卻只夠一家人撐到下一場收成。
他在軍中見過斷了腿仍想回營的人,對方捨不得那份糧餉,家中還有人等著。
若要這些人再出一份力,他至少得知道,自己讓他們去換的究竟是什麼。
「學生先得查明,北硨那邊是不是真的非救不可,也得把炎國能承受多少查清。」 蘇合緩緩道,「可若查到最後,仍要有人吃苦,學生需要再想想。」
「老夫問的,也不止是你會不會謀劃未來。」楊清禾道。
蘇合抬起頭,他發現對面的老人今晚神情格外認真。
從前教他辦事,若有哪裡答得不好,楊清禾多半會給出一件舊事,讓他自己去想,今日卻把每一句答話都聽得仔細,有些蘇合想含混過去的地方,也被追問回來。
「你想救那個孩子,是看見他可憐,你替炎國百姓惜糧,是知道那些糧得來不易。」楊清禾問道,「那麼真到了兩邊都救不全的時候,你心裡究竟先放著誰?」
蘇合回答道:「炎國。」
「為何?」
「我是炎國人。」蘇合道。
楊清禾聽完,臉色稍緩。
「老夫這一輩子,操心的也就是炎國這些人,北硨若與我們全無干係,老夫又怎會拿炎國將士的命去填,可如今,它已經與我們有關了。」
蘇合望著老師,忽然覺得,今日朝堂上那份國書,比自己初看時沉了許多。
楊清禾卻沒就此停下。 楊清禾道,「再想一想,若如今必須救北硨才能保炎國,但許多百姓不會想這麼長,他們只會罵狗官,罵你拿他們的命去換功勞,你又該如何?」
蘇合遲疑道:「若真到了非做不可的時候……」
「先別說非做不可。」楊清禾問道,「老夫想問,你怕的是他們受苦,還是怕他們往後都來埋怨你?」
蘇合的後半句話停在喉間。
他自然怕百姓受苦。
可若自己盡了力,最後換來一片罵聲,心裡就當真毫不在意麼?
蘇合越想,越沒法像方才那樣乾脆作答。
老師也沒有給他一個現成答案。
「啪。」
燭芯輕響。
楊清禾將案邊的燈撥亮些,等了一會兒,才道:「回去想,明日來告訴老夫。」
蘇合起身應下,又叮囑老師早些歇息,見桌上的湯已經涼透,便出去叫管家另熱一碗。 走到院門前,他腳步慢了下來。
往常有不懂的,老師肯給他時日去想,這次卻要明日給出答案。
這一晚,老師教得太細,也問得太深,仿佛有許多本該以後再教的東西,都想趁今日一併說了。
念及至此,蘇合回頭望去。
門還未合,燭光照著桌前那道瘦弱的背影,楊清禾已經拿起一份文書,正低頭看著。
蘇合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不安。
老師今晚這些話,怎麼聽著,竟有些像是在囑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