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 周天縱橫星斗大陣


  火山口下左轉右折。

  雖未噴發,但炎熱依舊讓周圍空氣扭曲,陣陣黑煙從地底向上飄出,視線都因此變得極窄。

  陳望川滴出一滴鮮血至岩漿中,伴隨「轟隆」之聲,有石階出現在岩壁底部,一路通向深處。

  夫婦二人踏在台階上,身後的霧氣緩緩合攏,將外頭那點暮色一併遮住。

  

  沿著台階一直行到山腹,裡邊有些悶熱,偶爾有水滴落下,聲音能在狹長的通道里傳出很遠。

  兩人順著石壁走了一段,前方忽得亮起火光。

  「站住。」

  轉角處走出兩名持刀之人,其中一人認出了夫婦,仍將刀橫在身前,另一人則伸手道:「出入的信物。」

  陳望川取出一塊極不起眼的石子,遞了過去。

  對方接在手裡,先查過石片上的紋路,又讓兩人各自報了姓名與出門的日子,這才將東西還回來。

  「後邊可有人?」

  「沿途沒察覺。」  陳望川答道,「我們繞了十多日,藏息之術也用了數回。」

  守衛這才點了點頭,讓開身子,等夫婦二人往裡走遠,才重新退回岩壁後。

  直至這時,許素雲才總算放鬆了些。

  從無憂鎮外那場追殺開始,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,夜裡稍有風吹草動便要醒來,陳望川身上還有傷,換作平時,這十多日的路,早該走完了。

  只是他們不敢快。

  外頭那些元黎族修士若順著行蹤找到這裡,死的便不止他們二人。

  往下又走了許久,兩人接連過了幾處關口。

  其中一處要查身上所帶之物,陳望川便將刀和包袱一併放到石台上,連貼身收著的羊皮地圖也取了出來。

  負責查驗的人展開地圖,見上頭密密麻麻的記號,手指停了一下,隨後照舊查過,將東西疊好遞迴。

  他沒問孩子找到了沒有。

  若真有了消息,這兩人回來時,臉上總該有些喜色。

  陳望川接過地圖,低聲道了聲謝,又替妻子背起包袱,繼續往前。  最後一道關口前,坐著個頭髮花白的老人。

  他身下只有一張窄窄的石凳,背後是扇緊閉的石門,旁邊放著半碗水,碗沿缺了一個小口。

  聽見腳步,老人睜開眼睛。

  許素雲先行了一禮:「前輩。」

  陳望川也跟著行禮,隨後站定,任由對方的感知從兩人身上緩緩掃過。

  老人有五階修為。

  許素雲從小就知道,淨土裡頭,除了首領,便數眼前這位老人最強。

  她記事時,老人就已經在守著這條路,後來自己長大,成了家,每次從外頭回來,仍能在石門前見到他。

  片刻後,老人收回感知:「沒留下元黎族的印記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抬手按住石壁,門上幾道細紋漸漸亮起。

  陳望川卻沒急著進門,先走到老人面前:「前輩,我們有要事稟報。」

  老人停下動作:「說。」  「這次在無憂鎮附近,我們遇見了一個剛從承明界來的人。」

  「人呢?」

  「還在外頭,我們沒敢帶回來。」

  陳望川頓了頓,「那位前輩說,他修為在第六階。」

  老人按在石壁上的手緩緩放下。

  「六階?!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你親眼見過他出手?」

  陳望川便將那夜被圍,隨後忽然出現在另一處樹林中的事情說了出來,講到自己舉刀時,臉上還有些不自在。

  「他只用一根手指,就壓得我和素雲動不了。」

  「既然如此,你怎知他是外界的人?」老人皺眉。

  陳望川回答:「他知道四洲,也說得出我家鄉的事,但光憑這些,我們也不敢認定,故而只約了下次見面,先回來請首領做主。」  「嗯,謹慎點是好事。」老人沒再急著問下去。

  若真是一個六階的同鄉人,便值得首領親自去見。

  若是元黎族設下的圈套,更不能讓夫婦二人自己應付。

  老人起身打開石門,等兩人走過後,他將手掌沿著門邊幾處紋路依次按過,待那些亮光一一收斂,才喚來內側值守的人,交代自己去見首領,外頭若再有人回來,先在關口等候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門後的通道比先前還窄。

  有幾處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,岩壁挨得很近,陳望川提起包袱,免得上頭的繩結掛住突出的石棱。

  往前走了一陣,風漸漸涼了。

  遠處有一點光亮,起初只能照出腳下的路,隨著三人沿著隧道繼續下行,那片光也愈來愈大,能看見的地方隨之寬敞起來。

  許素雲聞到了一股煮糧食的香氣。

  再轉過一道彎,眼前豁然開朗。

  巨大的溶洞向四周鋪展開來,低處平坦,高處則沿著岩壁層層抬起,竟如一座被扣在山腹中的盆地。  屋舍依著地勢修建,有些用石頭壘起牆,有些乾脆鑿進岩壁,門前留出一小塊平地,曬著衣裳,或擺著幾隻陶缸。

  一條水渠從高處引下來,繞過田地與屋舍,沿著盆地邊緣流向另一端。

  這裡也並不黑暗。

  仰頭看去,穹頂上星光點點,細碎的光輝灑下來,將遠處一畦畦田地照得清楚,連渠邊正在洗菜的人都能看見。

  陳望川剛來時,還以為自己又被帶出了山。

  後來才知道,頭頂那片星光,是渡厄天尊留下的陣法。

  周天縱橫大陣。

  淨土中年輕些的人聽慣了這名字,卻說不清陣法究竟有多少妙用,只知道它是天尊當年傾力布成。

  陣法成了以後屏蔽天機,他們這些人才有了一個能安穩住下的地方。

  外頭的元黎族始終沒能找到這裡,也正是有此陣庇護。

  許素雲從小便生活在這片光亮下,小時候聽旁人說起外頭的日月,還覺怪,直到後來真有機會走出去,才知道天上的星辰,原來遠比這裡更多。

  當然,外頭再好,也得活著才能看。  三人順著石路下行,路邊有個孩子正蹲著磨一截木頭,見他們過來,趕緊把木頭藏到身後。

  旁邊婦人一眼便瞧見了,伸手去拿:「說了多少次,別拿削尖的木棍追著人跑!」

  孩子不肯給:「我沒追人,我練刀呢。」

  「練刀就去找先生,拿你弟弟練什麼?」

  許素雲聽見動靜,朝那邊笑了笑。

  婦人這才發現他們,忙問:「回來啦?吃了沒,鍋里還有些。」

  「先去見首領,晚些再說。」

  陳望川應了一聲,腳下沒停。

  前頭還有人在修水渠,兩名漢子搬起石塊,往漏水的地方填,旁邊一位老者嫌他們動作慢,蹲下去便自己上手,反倒將袖子弄濕了大半。

  沿路的人見到夫婦,大多招呼一句,也有人瞧見陳望川肩頭的傷,便問要不要去換些藥。

  這些面孔,陳望川都認得。

  如今渡厄淨土中有一千餘人,平日住在一起,誰家添了孩子,誰又受了傷,往往不用半日便能傳遍。  他們管彼此叫同鄉人。

  其實大多數人,生來便在這座溶洞裡,對承明界的了解全靠長輩口口相傳。

  有人連父母來自哪一洲都記不清,只知道在很遠的地方。

  淨土裡的修士一直在找出去的路,只是至今沒有進展。

  但,這次若能多一位凌虛境修士,往後無論出去救人,還是探查那些險地,都能規避許多兇險。

  陳望川想到這裡,不由加快了腳步。

  三人穿過幾排屋舍,來到盆地中央的奉天堂。

  堂前空地寬闊,地面掃得很乾淨,裡頭擺著幾排蒲團,正中供著一尊人形石像。

  石像是個中年男子。

  它衣袍寬鬆,眉目溫和,一隻手攏在袖中,另一隻手微微抬起,兩指之間夾著一枚圓潤的棋子。

  許素雲每次出門回來,都要到這裡拜一拜。

  這次老人也沒例外,他領著夫婦走到蒲團前,跪下行禮,陳望川與妻子跟在後邊,低聲祈福。  「天尊庇佑。」

  許素雲念完,額頭在地上停了一會兒,才緩緩起身。

  孩子仍沒找到,可他們夫婦還能活著回來,便已經該謝過天尊了。

  老人將淨土裡的人喚到門邊,吩咐去請首領。

  不多時,堂外便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來人約莫五十歲,身穿粗麻布衣,袖口卷著,手背上還沾著些泥。

  這人名叫顧懷安,是如今渡厄淨土的首領,也是這裡唯一的凌虛境。

  他進門先向石像行了一禮,隨後問道:「出了什麼事?」

  老人將方才聽來的事簡短說了,顧懷安神情頓時一變,隨即走到夫婦面前。

  「從你們遇襲開始說。」

  陳望川便將那夜的事情重新講了一遍,這次說得更細,連沈歸顯露黑色瞳孔,妻子提醒自己不可輕信,也沒有略過。

  顧懷安聽完,最初的喜色已經收斂了些。  「他問過淨土的位置?」

  「只說想見能做主的人,我們沒答應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我們說先回來稟報,前輩便應下了,最後約在一個月後的傍晚,於鎮外那處斷橋見面。」

  許素雲補道:「他沒有逼問,也沒讓我們留下什麼東西。」

  顧懷安慢慢點頭,又問了沿路的情形。

  夫婦便將這十多日走過哪些地方,何時停下,何時藏匿,都說了一遍。

  老人此前已經查過兩人身上,確實沒發現元黎族留下的追蹤印記。

  至於途中是否有人跟隨,兩人也只能說自己未曾察覺。

  顧懷安思索片刻,道:「此事先別傳開,下次見面,我親自去,你們將斷橋附近的地勢畫出來,還有……」

  他話還沒說完,堂里忽然亮了一下。

  許素雲起初還以為有人從外頭舉著燈過來,可緊接著,供台上的石像也亮了起來。  那雙原本由石頭雕成的眼眸中,竟有點點光輝浮現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陳望川才問出口,便聽見堂外傳來一陣驚呼。

  這一刻,穹頂上的星辰,正在顫動!

  一道道光輝從高處垂下!

  原本均勻灑在田地與屋舍上的星光忽明忽暗,照得人影也跟著晃動起來。

  堂外腳步漸亂,有人跑到路中央,仰著頭喊同伴出來看,渠邊的人放下了菜盆,連正在搬石頭的漢子也停住了手。

  許素雲從沒見過這樣的情形。

  她下意識往供台前走了一步,卻又不敢靠得太近,只能抬頭望著天尊像,嘴裡連聲祈求:「天尊庇佑,天尊庇佑……」

  這些年,哪怕外頭追殺得再厲害,回到淨土後,這片星光也始終安穩。

  若連此地都出了問題,他們還能往哪裡去?

  老人已走到堂門邊,正要讓眾人先回屋,顧懷安卻忽然抬起手。  「等等!」

  他站在供台前,目光從石像眼中挪到穹頂,臉上的神情漸漸變了。

  起初是不敢相信,隨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,連呼吸都重了幾分。

  「難道,傳言是真的?」

  「什麼傳言?」

  「...」

  顧懷安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當年前任首領將淨土交到他手中時,除了各處要務,還單獨交代過一件事...

  那時候顧懷安問過,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,前任首領也說不清,只叮囑他一定記住。

  每一任首領,都要將這句話原原本本傳給後來的人。

  顧懷安望著石像,緩緩道:

  「若棋星同應,遺像復明,此間生民,或有歸途。」  堂內一時安靜下來。

  老人猛地轉身:「這是天尊留下的話?」

  「代代相傳,只交給繼任的首領。」顧懷安聲音有些發緊,「若是沒有傳錯,如今這般景象,便該是那句話應驗了。」

  陳望川聽在耳中,愣了片刻,忽然想起一個人:「為什麼會這樣...是那個沈前輩?!」

  他不得不這樣聯想,畢竟太巧了...

  許素雲臉色也變了:「我們被跟蹤了?」

  顧懷安沒有否認,只道:「或許是吧,你們剛回來,陣法就有了動靜,怕是不會這麼巧合。」

  陳望川張了張嘴,一時間不知該喜還是該驚。

  「可他只是六階……外頭十方鎮守,個個都是七階,如何能帶領我們歸鄉。」

  若沈歸真是傳言中能讓他們歸鄉之人,他自然高興,可外面的元黎族有多強,這些年他已經見識過了。

  顧懷安反問:「六階,是誰告訴你的?」

  「他自己……」  陳望川話音一頓。

  便在此時,供台上的石像忽然發出一聲輕響。

  眾人齊齊抬頭,只見穹頂間垂落的光輝驟然匯向奉天堂,一道接著一道,落入石像眉心,將它周身照得通明。

  光芒沿著衣袍、肩頭向外延伸,漸漸勾出一個人形輪廓。

  許素雲雙腿一軟,跪了下去。

  她親眼看見,那道與天尊像重疊的身影,竟緩緩轉動了腦袋。

  它望向了堂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淨土另一側,沈歸正站在一條石路邊。

  他仰頭望著穹頂,神情有些古怪。

  那些藏在光輝中的東西,他已經看清了。

  這些根本不是星光,而是一枚枚棋子。  棋子散布於高處,彼此之間有力量相連,將這片山腹包在其中,縱橫交錯的脈絡隱於岩壁,又在深處接合,許多地方連沈歸一時也看不透。

  這陣法的主人,著實下了大功夫。

  尤其是其中傳來的那股氣息,讓沈歸覺得熟悉。

  方才,他便分出一縷炁,順著其中一道脈絡探了探,想看看它與自己所見過的東西,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  誰知這一試,體內兩枚道痕竟先有了回應。

  道痕仍無法借來外界天地的力量,但它們本身的氣息,卻與陣中的某處布置接在了一起。

  於是,便有了眼前這一幕。

  沈歸收回那縷炁,陣法的變化卻已經開始。

  穹頂上的棋子仍各守其位,護著山腹的力量也未散去,只有從中湧出的光輝不斷向前匯聚,仿佛一條條懸在頭頂的長河,越過田地與屋舍,盡數落入中央的大堂。

  那裡,一道身影正在升起。

  起初只比屋頂高出些許,很快便越過了附近的石壁,還在繼續向上延伸。

  衣袍的輪廓漸漸清楚,肩背也隨之舒展開來,直至那身影高得幾乎觸及穹頂,整座淨土都被籠在其光輝之下。  下方呼喊聲四起。

  沈歸卻沒有理會,只望著那張逐漸顯現的面容。

  法相也在此時低下頭,目光落向了他所在的石路。

  兩人隔著大片屋舍與田地,遙遙相對。

  沈歸站了一會兒,輕聲道:

  「原來是你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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