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持棋風雪中,叩一朝清明。
第311章 持棋風雪中,叩一朝清明。
渡厄淨土中,星光鋪滿了穹頂。
一道道光輝從高處垂下,照過依著山壁開出的田地,也照進了遠處那些低矮屋舍,將正在出門的人影拉得極長。
奉天堂前,那道法相立在天地之間,衣袍垂下的光影越過屋頂,幾乎覆蓋了整座石台。
周圍的山壁也跟著亮了起來。
藏在岩石間的陣紋一條接著一條浮現,與穹頂的星辰連在一處,縱橫交錯,將這片地下天地護在其中。
沈歸仰頭看著。
漫天匯來的星光正在慢慢收攏。
它們匯聚成更清晰的法相,最後凝實成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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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行簡。
那張臉上還是帶著欠揍的笑意,像是早已等在此處,只待有人前來,便可坐下說話。
而後,白行簡抬起雙手,朝著沈歸所在的方向,鄭重行了一禮。 隨著這個動作出現,下方的顧懷安猛地抬起頭!
天尊在向誰行禮???
許素雲順著天尊行禮的方向望去,這才發現遠處的一抹黑衣。
沈歸的身影站在那裡,周圍星光明亮,偏偏他身上未見半點氣息外泄。
陳望川也看見了。
他嘴巴動了動,想喊一聲沈前輩,到了嘴邊又不敢,便只能看著那人抬腳,隨後出現在天尊法相身前。
看了一息,沈歸就搖了搖頭。
剛才隔著星光,還有幾分故人重逢的錯覺,等到了近處,卻看出端倪。
「一個法相留影……」
眼前之人雖有熟悉的氣息,卻尋不到半點神魂。
白行簡早已不在,留在此處的,只是他當年用大法力準備好的一段印記。
沈歸明白過來這些,還是笑了一下:「好久不見。」 白行簡臉上的笑意依舊,行過禮後,便緩緩直起身來。
他的聲音從法相中傳出,落進淨土各處。
「這地方能留下來,殊為不易,我身後若還有同鄉人在此生活,望故人念在同出一界,照拂一二。」
「白某先行謝過。」
天尊的聲音傳遍四方。
顧懷安帶頭伏下身去,身旁的老人更是將額頭抵在地上,嘴唇不停顫動。
淨土其他地方,有人認出了法相的模樣後,顧不得手裡的活計,跟著跪了下來。
「天尊庇佑!」
聲音從奉天堂傳出,一直傳到盆地另一頭。
幾名孩子原本還在屋前玩鬧,被家中大人一把拉住,按著跪在門檻邊,他們聽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,只覺得頭頂的光比平日亮了許多,供在堂里的天尊,好像真的走出來了。
沈歸懸空而立,往下掃了一眼。
這些人都是黑色眼珠,身上也有他熟悉的人族氣息,正是陳望川夫婦口中的同鄉人。 一千餘人,老少皆有,遠處還有婦人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嬰兒。
如今能聚出這麼多,想來大半都是後來在此出生的。
其中最強的是一名凌虛境,旁邊還有一個破雲境,再往後,便都是破雲之下了。
僅憑這些人,能在元黎族眼皮底下藏這麼多年,這老鬼留下的東西,確實了不得。
沈歸思路飛轉之間,白行簡的印記法相又交代了幾句。
「吾當年所見所聞,盡數存於淨土,此時若有人執掌此地,可將之交予吾之老友。」
顧懷安聽得清楚,當即應道:「謹遵天尊之命。」
話說完,頭頂卻久久沒有回應。
白行簡仍在開口,顧懷安小心抬頭,發現天尊嘴唇還在動,但卻沒有聲音再傳出來了。
後續的談話,只有沈歸聽聞。
「沈兄,若這道留影還能重現,想來我當年的安排,總算有了些結果。」
白行簡說得不快,「你應當已經得了道痕的認可,也見過極北的情形了,如今你這顆心,總該活過來了吧。」 「...」沈歸沉默。
白行簡卻是笑道:「真好。」
沈歸記得,當初最後一次見白行簡時,這老鬼說自己的心已經死了。
那時沈歸確實活得太久,久到不願再與人來往。
可如今想來,自己這些年認識的人,倒是越來越多了。
有還在極北等著他的照月,也有隔著很遠,時不時便會想起的人,前些日子,還答應了一個蒙著眼睛的小姑娘,帶她去書院看看。
若換作從前,這樣的閒事,他肯定是懶得管。
沈歸便笑了笑:「你倒是說准了。」
可惜眼前的人只是一道留影,有些話,沈歸想問,也已經問不出答案。
白行簡說完一段後,稍稍停頓,又接著道:「你大概在想,我如何知道有人到了這裡。」
「此陣名為周天縱橫星斗大陣,是我借縱橫之法,傾力布下,陣中亦留了與北硨道痕呼應的手段。」
「攜痕之人若來探陣,棋星自會有應,我相信這世界能持有道痕之人,除你沈歸之外再無第二人,屆時這道留影,便能替我見你一面。」 沈歸聽完,感受著體內道痕的變化,輕輕點了點頭。
他原本只想確認這陣法出自誰手,誰知對方還留了這一層布置,想來這老鬼早就算到。
而白行簡自然聽不到沈歸的念頭,解釋過留影的來由,便繼續說起當年的事情。
沈歸將心思收了回來,安靜聽著。
……
一盞茶後。
沈歸漸漸理清了事情的前後。
兩百餘年前,那時自己走下龍椅,開始往外尋仙,白行簡也在那段時日,於極北發現了一處異常的空間波動。
他與自己一樣,循著那股波動進去,最後來到了這方天地。
那時的長離境,對外鄉人的防範還未嚴到如今這般地步,白行簡修為又高,便在各地走了許久。
當地的元黎族將此處稱作長離境,談及外邊,則常用厄土二字。
除了百姓口中的「厄土」,此界大人物們,又將外界稱為「承明界」。 最初,白行簡只是將這裡當成一處未曾聽說的秘境,覺,順路看看。
可隨著去過的地方越來越多,他便沒了閒逛的心思。
按他當年查得的疆域與戶籍估算,這方天地的大小,僅有北硨洲的一半左右,居住的人口,卻足足有外界三洲之合!
沈歸聽到這裡,想起自己這一路見過的城池與村鎮,倒也能理解。
山腳有屋,河道兩旁有屋,哪怕一些遠看不適合居住的地方,走近了也能尋到開出的梯田與引水的溝渠。
每一塊能用的土地,都被想方設法利用起來。
白行簡當年還見過專門照看水土的修行者,有些山間田地,便是靠著這些人,才能年年收下糧食。
除此之外,人口如此之多,修行的門檻卻比承明界低得多。
這裡的普通孩子,自幼便能從學業中接觸修行,基礎傳承公開,誰有本事,誰便往上學,不必先四處求人托關係,想方設法才能拜入宗門。
在承明界,一個有些天資的孩子,若無人發現,又沒機會接觸功法,很可能一輩子都只是凡人。
可在長離境,這樣的機會幾乎擺在每個孩子面前。
再加上長久積累,僅僅半個北硨大小的地方,能養出這麼多強者倒也不難理解。 沈歸想起無憂鎮那座書院,連公開擺出來的功法,都比外界普通宗門傳承還好。
而白行簡真正擔憂的,還遠不止強者人數。
長離境早已完成大一統。
境內雖有尋常人家利益上的分歧,卻沒有諸國各據一方,彼此征伐的局面。
這些元黎人從小聽著相同的故事長大,學著相同的道理,一旦談到厄土與外祟,各地態度出奇地一致。
白行簡當年料到,若兩界之間出現可容納大批修士的通道,最先面對的,便是北硨以及整個鬼族。
他在這裡走得越久,想得便越遠。
承明界的修士,平日裡各忙各的事情,國與國之間尚且爭戰不休,若突然有這麼一股力量從極北下來,能有多少人及時反應?
從那以後,白行簡便打消了「遊玩」心態,開始有意搜集長離境的情報。
各地有哪些強者,守備如何調動,他們為何仇視承明界,又究竟知道外邊多少事情。
這些情報,白行簡一一收攏。
越往深處查,他接觸到的東西便越重要,遇到的守備也越嚴。 直到後來,白行簡遇見了一個白衣年輕人...
說到此處,留影中的白行簡停了一會兒,臉上那點隨意也淡了些。
「那人坐在輪椅上已是半殘,看著年歲不大,身上也沒什麼顯眼的修為。」
白行簡停了一下,又道,「替之推輪椅的老僕卻很有意思,那人身後留著一條龍尾,是個...歸真境。」
沈歸目光微凝。
這個世界有歸真境...而一個超然於外的歸真,居然甘願替人推椅。
白行簡顯然也在意這一點。
「我到時,那人正坐在一處臨水的地方,旁邊放著茶具,他身後的歸真老僕發現了我,卻未動手,只是俯身喚了一聲公子。」
「那年輕人便讓人添了個位置,邀我下去喝茶。」
白行簡說到這裡,笑了一下。
「我感知了一下,發現遠處有強者往這邊趕,這些人隱匿氣息,動靜倒是不小。」
「我若立刻走,這些強者包括那歸真境未必攔得住我,可我查了那麼久,難得遇見一個真正的高層,對方還算到我會出現,總要聽聽他想說些什麼。」 當時,白行簡便落了下去。
那年輕人也確實守著待客的禮數,茶是他親自倒的,話也是他先開的口。
從始至終,站在輪椅後面的歸真都未插話。
「他問過我承明界的事情,也主動說起長離境的一些過往,有些我查到過,有些卻從未聽過。」
「每逢說到緊要處,他便停上一停,似乎等我追問,又似乎在等我露出些什麼。」
白行簡慢慢說道:「他在拖延,也在試我,我知道遇到高手了。」
沈歸聽著這些,腦海中已能想出當時的情形。
輪椅上的年輕人從容待客,身後的歸真安靜候著,四周有越來越多強者靠近。
白行簡一人會敵,雲淡風輕坐在那裡喝茶,直到將想聽的事情聽完。
至於後邊如何脫身,留影並未細說。
白行簡繼續道:「那次談話中所得,我已與其餘見聞一併傳回淨土之中,你自可查看。」
說到最後,這位名揚天下的鬼聖,神情認真了許多。 「沈兄,小心那個姓尹的年輕人。」
「此人謀局之深,不在我之下。」
沈歸挑了下眉頭,在他的記憶里,能讓老鬼如此重視的,只有兩人。
一人是與之對弈,下滿棋盤的楊清禾。
一人便是現在所說的年輕人。
沈歸暗自將這個姓記了下來。
不過,兩百餘年過去,那尹姓年輕人如今是什麼情況,倒要打個問號了。
白行簡又交代了些查看資料時要留意的地方,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。
凝實的衣袖重新散成星光,繼而是肩頭面容,最後連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,也一點點淡去。
如當年破廟之時,身死道消。
沈歸站在原處,等到最後一縷光輝從身旁掠過,才抬起頭。
穹頂群星重新亮了起來。 先前顯露在山壁上的陣紋隨之隱入岩石,照在屋舍間的光又恢復了平日的柔和。
周天縱橫星斗大陣,仍在照看這片淨土。
……
小會兒後。
沈歸落到奉天堂前時,顧懷安已經起身,帶著守門老人及夫婦二人迎了過來。
「晚輩顧懷安,參見沈前輩。」
顧懷安躬身行禮,「陳望川先前已提過您,晚輩原本還想著,如何請前輩來此一見,未想到竟是天尊等候之人。」
陳望川站在後頭,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許素雲也低著頭,心中比丈夫更亂。
她一路上防著這人,怕他是假扮的同鄉,可天尊留下的法相竟向他行禮,還將整個淨土相托。
沈歸這邊並不在意夫婦二人如何去想,只是點了點頭,問道:
「你們天尊所說的文獻,在何處?」 「放置在禁地之中,請前輩隨我來。」
顧懷安側身讓路,剛要領沈歸往後走,衣袖卻被老人輕輕扯住。
老人嘴唇動了幾下,聲音壓得很低:「萬一呢?」
他當然也聽見了天尊的交代,可守了這麼多年,有些擔憂與防備,實在不是一時半刻便能放下的。
顧懷安輕聲道:「我相信天尊,便相信沈前輩。」
老人嘆了口氣鬆開手,往旁邊退了一步。
顧懷安吩咐眾人先回去,隨後親自引著沈歸進入堂後。
夫婦二人站在原處,直到那道黑衣身影消失,才聽見四周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。
「天尊真的現身了!」
「剛才那位,就是從家鄉來的?」
「連天尊都這般待他,該是什麼修為?」
有人問到了陳望川面前,陳望川哪裡答得出來,只能說自己也是前些日子才遇見。 可就這一句話,已經讓旁邊的人愈發激動。
又有人想起代代盼著的歸鄉之事,忍不住問:「連天尊都器重的強者到來,那咱們是不是也能回去了?」
沒有人能給出準話,議論卻一聲高過一聲。
生在此地的年輕人向長輩打聽,外邊的城池究竟有多大,是否真能隨意走在街上;
一個頭髮花白的婦人則站在門口,掰著手指數了許久,忽然問旁人,隔了這麼多年,還能不能找到原先住的地方。
許素雲聽見「家鄉」二字,下意識往丈夫身旁靠了靠。
她這一生都未見過那個地方。
可若真有一天能找到孩子,再帶她去那裡,至少能在太陽下安穩活著。
……
堂後通道曲折。
越往裡走,外頭的聲音便越輕。
顧懷安走在前方,沿途打開了兩道封閉的石門,到了最後一段山壁前,又停下來,將掌心按在一道陣紋上。 石壁緩緩分開,露出後邊的洞穴。
裡邊很乾燥,靠牆放著幾排木架,架上擺滿了冊子,有些邊角已經捲起,又被人用細繩重新紮好。
顧懷安點亮石燈,低聲道:「這些都是從天尊留下的法印中整理出來的,歷代掌事之人一直在照看,不敢有失。」
沈歸併未急著取書,先問:「那道法印,是何時留下的?」
「據當年留下的記載,是天尊與元黎族交手之後。」
顧懷安接著道,「那一日,長離境許多強者圍攻天尊,動靜傳得極遠,後來連天空都下起了血雨,元黎人將那一日稱作災厄之日,直到如今,各地仍會講述。」
沈歸想起了無憂鎮的說書人,還有書院先生講過的那些故事。
原來,他們說的是這件事。
顧懷安繼續道:「那場大戰過後,天尊便失去了蹤影,淨土裡等了許久,只等回一道法印,法印落入周天縱橫大陣中,裡邊藏著許多信息,先輩們擔心損傷大陣,也怕毀去天尊留下的信息,只能一點點分辨。」
「如此前後用了二十餘年,才將能夠讀出的見聞整理成這些文獻,至於今日的留影,始終未曾顯現。」
顧懷安說到這裡,看向沈歸的眼神愈發恭敬。
沈歸則點了點頭,心思卻已回到兩百年前的極北。 想來白行簡在長離境遭到圍攻後,便離開了此界長期在北硨鎮守,而後才有了自己後來見到的棋盤與鎮封。
那片雪地上,棋盤至今完整,四周虛空碎裂,它所在的一小塊地方卻始終穩固。
當時沈歸只看見棋盤鎮壓亂流,以為白行簡守在那兒,是為了不讓北硨的災禍繼續擴散。
如今看來,這老鬼要守的,恐怕還不止那些亂流。
念及至此,沈歸腦海中浮現出一番景象。
極北風雪之中,一人獨坐,面前放著一張棋盤。
隨後,沈歸又想起了最後一次見白行簡的小廟,而後他用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,輕輕問了一句:
「所以說,當你找到我時,就已經想到今日了嗎……」
「或者,更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