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陰溝里的老鼠


  沈硯舟趴在地面上,雙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頭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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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雖然頭痛欲裂,但他的頭腦卻從來沒有這般清醒過。那古老且威嚴的文字在腦海中迴蕩,令他無法控制地小聲喃喃:

  「望氣窺真……摸骨竊命?」

  可他才剛吐出這幾個字,眼前那具被開膛破肚的肉鴟的屍體,就好像接到了某種命令一般,從七竅當中滲出絲絲的黑氣。

  黑色的霧氣不斷地散發出來,並且變得越來越濃厚,並在空中聚集、相互交織,凝結成為一小股氣旋。

  隨後,在沈硯舟驚恐的目光注視之中,黑氣如同閃電一般,迅速地鑽進了他的眉心部位。

  「唔哇!」

  沈硯舟悶哼了一聲,他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了那古樸而神秘的文字:

  【獲取命格——千面畫皮:易骨易容,千人千面;藏形匿跡,瞞天過海】

  沈硯舟的心狂跳起來。

  穿越者都會自帶金手指,這個傳說居然是真的!

  而自己覺醒的「奪天道印」,似乎能夠看見萬事萬物的氣數;還能夠從屍體的身上獲取命格,並為自身所用!

  而剛剛從這具肉鴟身上獲得的第一個命格,可能是由於他需要運送贓物,所以具備易容的本領,經常假扮他人隱匿身份,時間久了就形成了「千面畫皮」的命格。

  就在沈硯舟思緒紛飛的時候,夜鳶冷冰冰地開口,打斷了他的思考:

  「還不趕快滾!捂著腦袋在地面上裝死搞什麼,難道還想要我賠你一些湯藥費用不成?」

  沈硯舟聞言,猛地回過神來。

  他察覺到,夜鳶似乎看不見剛才冒出的黑氣,也並不知曉自己已經獲得了金手指以及命格。

  此刻,他不過是個剛剛撿回一條性命的小吏,他最應該做的,就是立刻磕頭謝恩,然後從這個鬼地方溜出去。

  但沈硯舟卻沒有動。

  「屍體……奪取命格……」他喃喃著這句話,腦中萌生出來了一個更為大膽的想法。

  毫無徵兆的,沈硯舟忽然雙腿一彎,重重地跪到了地面上,朝著夜鳶深深拜倒:

  「卑職斗膽,想為大人效命,懇請大人成全,給卑職一個機會!」

  夜鳶當即呆愣住了。

  他沒有料想到這個剛剛才從自己手中撿回一條性命的小吏,不僅沒有溜之大吉,反而提出這般大膽的請求。

  但旋即,他冷笑一聲:「別以為察覺到屍體上那麼一點兒破綻就能夠來請功,那不過是仵作的常識罷了……你倒是說說,還能為我效什麼力?」

  沈硯舟抬起了頭,看著夜鳶說道:

  「這具屍體是懸鏡司押送過來的,但屍體內藏的東西被人半路取走,大人卻全然不知曉,這說明什麼?」

  夜鳶眼神陡然一冷。但是沈硯舟並沒有停止:

  「請恕卑職斗膽直言……懸鏡司裡頭是有內鬼!要不然如何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大人您的眼皮子底下,把貨物轉移走還不被察覺!」

  夜鳶死死地盯著沈硯舟:「你可真是膽子夠大的,竟敢對懸鏡司內部的事情妄加議論!」

  「卑職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
  面對著如同刀子一般的目光,沈硯舟沒有躲避:

  「大人若去調查內鬼的事,勢必會打草驚蛇,貨物就有可能被趁機轉移;但若是直接查探貨物的去向,又容易被內鬼察覺……」

  「所以,大人需要一隻老鼠,一隻對屍體足夠了解,還能在陰溝之中竄來竄去查案,卻又不會被人察覺的老鼠!」

  沈硯舟說著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:「卑職甘願做大人的老鼠,任憑差遣!」

  房間裡再次寂靜。

  夜鳶冷冷地看著沈硯舟,沒有說話。過了很長時間,他突然仰起頭大聲地笑了起來:

  「哈哈哈哈,好一個陰溝里的老鼠!你倒是有那麼點兒小聰明,恰好我喜歡聰明的人!」

  他看向沈硯舟,臉上帶著一絲笑容:「你應該知道,為我懸鏡司辦事,從來都是九死一生。但你依舊願意不顧性命來參與……直說吧,你想要什麼?是那黃金白銀,還是想要讓我賞你個一官半職?」

  「都不是。」

  沈硯舟聽著夜鳶說出的條件,平靜地搖了搖頭:「卑職僅僅只想要大人一個承諾罷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承諾?」

  「若是卑職能查明真兇、尋回貨物,希望大人能夠准許我,加入懸鏡司!」

  夜鳶的笑容戛然而止。

  下一秒,他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速度,一步跨到沈硯舟身前,擰起他的頭,直直盯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一股好似山嶽般沉重的威壓陡然間撲了過來。沈硯舟感到自己周邊的空氣仿佛都被抽走,呼吸變得困難,心臟也好像被人緊緊握住。

  這不僅是心理層面上的壓迫,而是當身為肉體凡胎的普通之人,去面對處於上位的生靈時,基於生物本能而產生的、最為原始的恐懼。

  這個夜鳶,必定是一名修士!

  「你以為懸鏡司是什麼地方?」

  夜鳶用從牙縫當中擠出的聲音說道:「加入了就能夠作威作福、草菅人命?加入了就能夠享盡榮華富貴,讓縣太爺見到你也得繞著路走?」

  他一把將自身的黑袍扯開,從而顯露出上半身。

  沈硯舟看去,瞳孔驟然睜大。

  只見夜鳶的身上,滿滿當當全是傷口,或許是幾十道,也或許是上百道,縱橫交錯、無法數清。

  更驚人的是,他的胸膛之處,還存在一個猙獰的貫穿傷,緊挨著心臟,從胸前一直透到後背,癒合之後的結締組織好似蜈蚣盤繞。

  沈硯舟目瞪口呆——剛剛自己身上那足以要命的拷問痕跡,與之相比居然如同兒戲!

  「懸鏡司裡面的人,每一天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。一旦你踏入那扇門,便需時時刻刻小心留意,即便是在睡覺時,也得睜開著一隻眼睛。」

  「所有的人都懼怕懸鏡司,可是正就因為這樣,所有的人都想要把懸鏡司的人給生吞活剝了!」

  面對著夜鳶所散發出的幾乎能夠把人的精神都給壓垮的逼視,沈硯舟沒有選擇避開。

 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平靜地回望夜鳶的眼睛:

  「我從不認為進入懸鏡司就能安逸享樂。如同大人所說的那樣,權也好,錢也罷,得要有命去享用才行……而依據我所知道的情況,懸鏡司中,極少有人能得以善終」。

  「既然知道,那你圖什麼?」

  「圖心安,圖無愧!」

  沈硯舟注視著他,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:「我在義莊待了有三年之久,見到過許許多多的屍體。」

  「有無辜的百姓被權貴給打死,卻只能被扔到亂葬崗之中;有清流官員被人栽贓陷害,在刑場之上痛訴不公;我還見過惡貫滿盈的匪徒,僅僅因為背後有著靠山,被抓的第二天就大搖大擺地走出衙門……」

  「甚至就在剛才,我這樣一個在底層偷生、處處如履薄冰的小吏,差點因為大人的一句話,一個誤會,而被用酷刑折磨致死!」

  夜鳶被他最後一句話不輕不重噎了一下,一時語塞。

  「我並非是在責怪大人,我深知在這世道,弱肉強食就是天理!但是我不想再成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魚。我也想要成為有資格握刀的人。」

  「我握著刀,不是想要去欺侮他人。而是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或者家人蒙受不白之冤時,有能力問一句:憑什麼?」

  說完這番話,沈硯舟強忍著那股威壓,硬生生挺直了脊背,把脖子橫在夜鳶的面前,帶著一種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」的決絕。

  夜鳶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盯著沈硯舟的臉,似乎想要從上面找到一絲偽善,或者是心虛和惶恐。

  但是,除了決絕,別無其他!

  「哈哈哈哈哈!」

  威壓好似潮水一般退了下去。夜鳶大聲地笑著,笑聲充斥整個房間:

  「好啊,好!一個義莊裡的小雜役,居然有著這般的膽氣。不是為了百姓,不是為了正義,僅僅是為了自己,倒是難得的坦誠!」

  笑過之後,他從自身的腰間把一塊牌子給拽了下來,朝著沈硯舟扔了過去。

  「懸鏡司並非是普通的官府衙門。倘若想要加入,得由最上頭的那位大人親自表示同意才行。所以我給不了你可以加入懸鏡司的承諾。」

  「不過,我可以跟你承諾的是,倘若這一回的差事辦得好,我便給予你一個機會,一個參與考核的機會!」

  隨後,他又指了指沈硯舟手裡的腰牌:

  「你既然要為我辦事,那我也不能夠一點表示都沒有。這塊腰牌不要隨意展示給他人,不過關鍵時候,它可以救你的命。」

  「畢竟,雖然外頭很多人怨恨懸鏡司,但若是沒有緣由就想要來動你,那也得思忖一下能不能夠承受得住懸鏡司的報復!」

  「不過,我只給你十二個時辰。若是超過了時間……我們懸鏡司,不需要廢物!」

  沈硯舟抱拳,深深向夜鳶鞠了一躬:「多謝大人!」

  他低下頭,注視著手中的腰牌。

  腰牌質感十分奇特,既有青銅的冷硬,又具備良玉的溫潤。它正面雕刻著一隻代表司法的獬豸,神態威嚴;而背面,則仿佛刀鑿斧劈一般刻著四個隸書的大字——

  「明鏡高懸」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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