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比翼鳥


  題目一出,大廳里眾人的神態立馬變得五花八門。

  有胸有成竹、提筆就寫的;也有咬著筆桿子、急得滿頭大汗的。

  張金祥屬於第二種。他握著毛筆,急得抓耳撓腮,一張臉憋得通紅,但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。

  旁邊的吳大海更絕,自己沒有動筆,而是脖子伸得老長,左顧右盼,活像個考場上準備抄同桌答案的差生。

  沈硯舟看著眼前的宣紙和毛筆,心裡也是一陣無語。

  據說這蘇姑娘精通琴棋書畫,所以這第一關雖然說「類型不限」,但實際上就是考大家的書法或者畫工。

  畢竟在這年代,「創作」基本上就這兩樣,你總不能指望這些公子哥上去表演個胸口碎大石。

  

  可這兩樣,他沈硯舟是真不會啊!

  上輩子作為大學教授,他其實字還湊合,起碼算得上工整。但問題在於……他喵的現在用的是毛筆啊!九年制義務教育教的都是硬筆書法好嗎?

  現在讓他拿著毛筆跟這幫天天練字的古代文人比拼,那簡直就是拿拖把去跟人家比繡花!

  「用這張紙進行創作……」

  沈硯舟嘴裡念叨著題目,忽然眼睛一亮,腦子裡閃過一道靈光。

  他伸手把那張宣紙拿起來,對摺,再對摺,然後小心翼翼地沿著摺痕開始撕裁。

  「哎哎哎!你幹嘛呢!」

  張金祥一扭頭,正好看見沈硯舟在那撕紙,嚇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:「老沈!不至於!不會寫你就交白卷唄,撕試卷幹嘛?這又不是科舉考場,不用撕卷子銷毀證據啊!」

  吳大海也湊過來,看著沈硯舟手裡被撕了一半的紙:

  「我可得提醒你啊,如果你是想做個扎紙人,那是給死人用的。義莊裡那一套玩意兒,在這風月場所可不興用啊……」

  "閉嘴吧你倆!"他低聲怒罵了一句,同時手指繼續靈巧地翻飛。

  一柱香的時間很快過去。

  「時間已到,還請諸位展示佳作。」

  蘇念夏的聲音從紅紗後傳來,清清冷冷的,像是一盆水澆在眾人頭上。

  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哀嚎和嘆氣聲。

  大部分人交上來的東西,簡直沒眼看。有寫打油詩的;有寫俗套對聯的;甚至還有幾個純粹來湊熱鬧的富家公子,乾脆交了白卷,然後在紙上放了一錠金子,企圖矇混過關。

  就在大家看得直搖頭的時候,前排那個穿著月白色長衫的年輕公子,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。

  他沒有把紙交給丫鬟,而是手腕輕輕一抖,將自己桌上的宣紙展開,向眾人展示。

  那是一幅水墨丹青。因為時間緊迫,畫上只有寥寥幾筆,但卻極其精準地勾勒出了一個女子坐在紅紗帳後的曼妙倩影。

  雖然沒有畫出五官,但那股清冷柔美的神韻,卻躍然紙上,反倒給了人極大的想像空間。

  「好畫!這留白用得絕了!」

  「寥寥數筆便有如此神韻,這位公子真是大才啊!」

  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讚嘆的竊竊私語聲,連丫鬟們都忍不住多看了那位白衫公子幾眼。

  終於,丫鬟走到了角落裡沈硯舟他們這桌。

  張金祥先上去了,硬著頭皮展示了他的「墨寶」——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「蘇姑娘,真好看;就像朵,大牡」。

  而吳大海那張紙上就畫了個圈,說是「一輪圓月,代表圓滿」,被柳媽媽白了一眼,直接略過了。

  終於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硯舟身上。

  沈硯舟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,手裡捏著那張被摺疊撕裁得不成樣子的紙,看起來破破爛爛的,邊緣還毛毛糙糙。

  「喲,這是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五兩銀子進來撕紙玩,這人腦子有病?」

  就在眾人的鬨笑聲漸起的時候,沈硯舟雙手捏住紙張的兩端,手腕猛地向外一拉。

  「嘩啦」一聲,原本皺巴巴的廢紙,瞬間展開。

  隨著他的動作,紙面鋪開,竟然變成了兩隻展翅欲飛的鳥兒!更妙的是,這兩隻鳥的翅膀是連在一起的,仿佛只要風一吹,就會雙雙起飛。

  短暫的安靜後,有人嘖嘖稱奇,但也有幾個酸腐文人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
  「這是剪紙?但沒見過這種剪法啊。」

  「原來不過是街頭手藝人玩的剪紙雜耍罷了,小孩子的玩意兒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。」

  這時,紅紗後的蘇念夏輕輕向前傾了傾身子,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:「敢問這位公子,為何這兩隻鳥兒,翅膀是連在一起的?」

  沈硯舟清了清嗓子,朗聲道:「此鳥名為『比翼鳥』。相傳這種鳥,生來只有一目一翼,只有雌雄兩隻鳥緊緊相擁,將翅膀連在一起,才能飛上天空。」

  "比翼鳥?"眾人面面相覷。

  在這世界可沒有楊貴妃,眾人自然也沒有聽過她的故事。

  沈硯舟聲音低沉下來,變得有些悲傷:「比翼鳥身上,寄託著一個哀婉的故事……很久以前,有一位絕代風華的妃子,深得當朝皇帝的寵愛。兩人立下海誓山盟,要生生世世在一起。」

  「可後來,天下大亂,叛軍兵臨城下。將士們把國家滅亡的罪過,全都推到了這位無辜的妃子身上,逼著皇上賜死這位妃子。皇上雖為天子,卻護不住心愛之人,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香消玉殞。」

  大廳里出奇的安靜,所有人耳朵都豎了起來,靜靜聽著這個故事。

  「皇帝為了保住自己的江山,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女人,在一棵梨樹下,用三尺白綾結束了性命。那妃子臨死前,沒有半句怨恨,只是遺憾不能再陪心愛的人走到最後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沈硯舟嘆了口氣,目光深邃地看向台上的紅紗帳。

  「後來,有一位詩人聽說了這個悽美的故事,十分感慨,便為他們作了一首詩。詩的最後四句,便是這比翼鳥的來歷——」

  沈硯舟深吸了一口氣,將上輩子背得滾瓜爛熟的千古絕句,用極其飽滿的感情念了出來:

  「在天願作比翼鳥,在地願為連理枝。」

  「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綿綿無絕期。」

  鴉雀無聲!

  剛才還在嘲笑他的人,這會兒都張著嘴,啞口無言。那些原本在顯擺自己詩詞的人,也都低下頭,默默品味這四句詩的滋味。

  這首詩的殺傷力,對於這幫古代文人和青樓女子來說,簡直就是降維打擊!那種跨越生死的悽美,那種綿綿不絕的遺憾,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尖上。

  「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綿綿無絕期……」

  紅紗後的蘇念夏也喃喃地重複著那兩句詩,沉默良久,突然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:

  「女為悅己者死,卻也算無憾了……這位公子,好才情,好故事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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