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聞弦解意
沈硯舟站在那兒,臉上表現得謙虛。
但其實心中卻是不屑——能不是「極好」麼,唐玄宗拿江山換的!而且我這唐詩三百首可不是白背的!
隨著蘇念夏的一句點評,大廳里的眾人也慢慢從那股悽美的意境中回過味兒來。
不少文人墨客都忍不住發出長長的嘆息,就連站在角落裡倒茶的幾個小丫鬟,都在偷偷用袖子抹眼淚。剛才還笑得像朵老菊花似的柳媽媽,這會兒也捏著帕子按著眼角,發出幾聲唏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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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候,人群里有個急性子的公子哥忍不住喊了一嗓子:「蘇姑娘,那這第一關,到底是誰贏了啊?怎麼才算過關?」
紅紗帳後,蘇念夏輕聲笑了笑:「這第一關,不過是討個彩頭,不論輸贏。只要是剛才沒有交白卷的客官,都可以參與第二關。」
這話一出,大廳里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。
那些寫了打油詩、畫了燒餅的人,本來以為自己要被掃地出門了,沒想到居然瞎貓碰上死耗子,全都混過關了。
眾人在歡呼,沈硯舟卻微微皺起了眉頭,隱約覺得不對勁。
既然是設關卡選拔,為什麼第一關的門檻放得這麼低?只要不是白卷就能過,那這關設了有什麼意義?總不可能純粹是為了圈那五兩銀子的報名費。
還是說……她其實是在借著這第一關,暗中觀察在場的某個人?
沒等沈硯舟想明白,蘇念夏的聲音再次響起:
「不過,剛才有兩位公子,一位以丹青技藝,寥寥數筆便勾勒出女子神韻;另一位公子心思巧妙,裁剪出比翼鳥,還講了一段令人動容的悽美故事……」
「對於這兩位公子,小女子略備了些薄酒,以示敬意。」
說著,兩名身段窈窕的丫鬟端著托盤走了出來。一杯酒放到了前排那位白衣公子桌上,另一杯則穩穩地擺在了沈硯舟面前。
「這是小女子親手所釀造,名為『寒霜釀』,請兩位公子品鑑。」
張金祥一看見酒,眼睛都直了,立馬趴在沈硯舟背上,下巴擱在他肩膀上,口水差點流出來:「我靠,老沈,這是蘇姑娘親手釀的酒!快,快讓我聞聞味兒。等下喝完了杯子別洗……」
「滾一邊去,瞧你那點出息!」
沈硯舟嫌棄地抖了抖肩膀,把張金祥甩下去,然後端起酒杯,和前排那位白衣公子遙遙舉杯示意了一下,然後一飲而盡。
白衣公子閉上眼睛,細細品味了一番,開口讚嘆道:
「好酒!入口綿柔,回味卻帶著一絲凜冽的清寒。最難得的是,這酒里不僅有梅花的香氣,這酒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花香……」
「如果我沒猜錯,這是北境雪山上特有的『冰凌花』,每年只在臘月開放,花期只有三日。能將此花入酒,蘇姑娘真是好心思。」
蘇念夏在簾後發出一聲輕笑:「公子見多識廣,連北境的冰凌花都能品出來,念夏佩服。」
這兩人一問一答,顯得極其專業且風雅。
卻是把沈硯舟架在火上烤。他剛剛尋思感情深一口蒙了,沒想到還有點評環節,媽的這麼多事,怎麼不早說!
總不能說:嗯,甜絲絲的,有點辣,挺好喝。
於是他放下酒杯,學著剛才那白衣公子的樣子,閉著眼睛裝模作樣地回味了一番,然後搖頭晃腦地說:
「好酒!正所謂,酒不醉人人自醉,色不迷人人自迷。蘇姑娘親手釀的酒,喝下去的不是酒,是情意!」
這話說得有點油膩,但好在應景。周圍幾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甚至紛紛點頭,覺得這話聽著順耳。
蘇念夏那邊發出一聲不易察覺的輕笑,而後說道:
「沈公子謬讚了。那麼第一關到此為止,接下來的第二關可就不一樣了,需要分個勝負。畢竟……小女子的閨房可容不下這麼多人。」
這話有幾分打趣的意味,底下頓時響起一片會意的輕笑,氣氛再次熱烈起來。
有人迫不及待地問:「蘇姑娘,第二關考什麼?」
紅緞之後,蘇念夏輕輕撥弄了一下琴弦:「這第二關,名為【聞弦解意】。接下來,我會彈奏一首我自己創作的無名殘曲。請諸位聽完之後,將聽到的曲意化為詩歌或詞句,點評一二。」
「不求辭藻華貴,但求能得曲中真意,就算是通關!」
這話一出,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「聽一遍就要寫詩?完了完了,我哪懂什麼音律啊……」
「這哪是選入幕之賓,參加科舉加試都不帶這麼玩兒的!」
沈硯舟也有些驚訝,這第二關的難度跟第一關完全不可同日而語。
第一關不限主題,不限形式,甚至可以像自己那樣取巧摺紙;第二關卻是結合了音律和詩詞,還得現場點評,難度陡增。
張金祥眉毛一挑:「這有何難?聽曲寫詩嘛,我閉著眼睛都能寫!」
吳大海也摸了摸下巴,一臉淡定地點頭:「確實不過如此。音律之道,重在感悟……」
沈硯舟把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——你倆是不是已經忘了第一關有多丟人了?一個「大牡丹」一個畫大餅,現在擱這兒裝文化人?
他悄悄把座位挪遠了一點,試圖顯得自己不是一桌的。
就在眾人各懷心思、有人歡喜有人愁的時候,蘇念夏已經坐到了琴案之後。她調整了一下呼吸,十指輕撫琴弦。
「錚——」
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,曲分三段。
起初的調子十分歡快輕盈,就像是三月里的春風拂過江邊的楊柳,又像是鮮衣怒馬的少年郎,正滿心歡喜地踏過熱鬧的長街。
大廳里的眾人都聽得入了神,不少人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輕鬆的笑意,手指還跟著節奏在桌上輕輕敲擊。
但就在大家沉浸在這份歡快中時,琴風突然一轉!
沒有任何過渡,琴音如同斷了線的風箏,直接從懸崖上筆直地下墜。調子變得極其低沉、悽慘。
那聲音,就像是冰冷的秋雨用力砸在枯萎的荷葉上,又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裡捂著嘴,如泣如訴地絕望痛哭。
趙金祥本來還想裝模作樣聽一聽,結果聽到這兒,眉頭都快擰成一團:「怎麼感覺突然就……有點難受了?」
「你別說話,你一說話我更難受。」吳大海打岔。
沈硯舟則靜靜坐在角落裡,閉著眼睛。
雖然他不是專業的音樂家,對古代音律也只是懂個皮毛,但他懂情緒。
這不是那種小女孩傷春悲秋的無病呻吟。在這段悽慘的琴音里,他聽出了一種深深的絕望。就像是一個原本擁有快樂和希望的人,突然被人硬生生地拖進了一個骯髒的泥潭裡。
就在沈硯舟在心裡揣摩這股情緒時,琴聲再次發生了變化。
那是曲子的最後一段。
沒有了之前的歡快,也沒有了剛才的悽厲和掙扎。琴聲變得無比平淡、緩慢。沒有任何起伏,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機械地重複。
沒有波瀾,沒有希望,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。
像是一口枯竭多年的古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