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曲中的情意


  一曲終了後,足足過了好一會兒,眾人才如夢初醒,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。

  沈硯舟坐在案前,也不由得暗自心驚。

  他原本以為,這所謂的青樓花魁,不過就是長得漂亮點,會彈幾首曲子,最多再懂點茶藝。

  但萬萬沒想到,人家僅憑一雙手和一把古琴,竟然能把情緒的遞進與渲染,做到如此驚心動魄的地步!

  這就好比看一場電影,連台詞都沒有,光靠配樂就能把你給聽得起一身雞皮疙瘩。這水平,哪怕是放到後世,也絕對不比那些所謂的殿堂級大師差,去鳥巢開個人巡演都綽綽有餘了。

  難怪古代那些文人墨客,總愛追捧什麼「揚州瘦馬」「秦淮名妓」,搞得跟大型文藝女團似的。

  

  現在看來,不是沒有道理的,人家是真有實打實的「業務能力」啊!不光是閨房裡的能力強,這台前的業務能力更是頂尖的。

  反觀張金祥和吳大海,此刻表情就十分統一了。都是一種"我雖然聽不懂,但我大受震撼"的呆滯。

  張金祥憋了半天,最終只從嘴裡擠出兩個字:「臥槽……」

  吳大海轉過頭,五十笑百步:「看看,沒文化果然只會說這個。」

  沈硯舟在旁邊深以為然:「但卻很精準,確實很臥槽。」

  等大廳里的掌聲稍微靜了些,紅紗帳後的蘇念夏緩緩起身,隔著帘子對著眾人盈盈施了一禮。

  「這第二關,不僅考校才學,更看重懂不懂小女子的心思。因此不強求大家參與……若是有意試一試的公子,落筆即可。」

  說著,幾個丫鬟端著紙墨在人群中徘徊。

  但這下可好,原本還咋咋唬唬的公子哥們,一看見丫鬟端著紙過來,就跟考場上遇到巡考老師似的。有的趕緊埋頭避免對視,有的假裝在思考人生,還有的直接端起酒杯猛灌,裝出一副「我正在品酒沒空寫字」的樣子。

  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大廳,瞬間冷清了不少。

  就在場面有點尷尬的時候,前排那位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公子,不緊不慢地站起了身。

  「既然諸位都在醞釀,那不如讓在下先拋磚引玉,試上一試。」

  丫鬟聞言,立刻殷勤地將紙墨遞了上去。

  只見這位錦袍公子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,接過之後落筆如飛,一氣呵成。寫完之後,他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一眼,便示意丫鬟拿走。整個過程行雲流水,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強大氣勢。

  丫鬟小心翼翼地將墨跡未乾的宣紙捧進了紅紗帳里。

  紗簾後的蘇念夏看到紙上的內容後,似乎愣住了,盯著看了好一會兒,才緩緩點頭,開口吟誦:

  「金戈聲里起風雲,萬骨成灰鑄帝勛。」

  「看盡浮沉歸一處,萬家燈火是昇平。」

  四句落下,滿堂皆驚。

  那些原本還抱著看熱鬧心態的文人墨客,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  這首詩,無論是文采還是意境,都已是上上之作!

  更絕的是,它完美地契合了方才那三段琴音的情感轉折——第一句「金戈聲里起風雲」,寫的是開國之初萬邦來朝、開疆拓土的意氣風發,正好對應了第一段歡快的琴音。

  第二句「萬骨成灰鑄帝勛」,隱喻了戰亂時的生靈塗炭與無盡苦楚,完美對應了第二段如泣如訴的悽厲。

  而最後兩句,則是歷經滄桑後,四海昇平、天下大同的極致太平!

  用家國天下的興衰,來印證一首青樓女子的殘曲!

  這等胸襟,這等氣魄,怎能不讓人拍案叫絕?

  「好!好詩啊!大氣磅礴!」

  「真乃奇作!將這殘曲的意境拔高了何止百倍!」

  就連圍觀人群中幾個平時眼高於頂、極為自傲的老學究,此刻也忍不住撫須長嘆,看向那位錦袍公子的眼神中,充滿了敬意。

  沈硯舟坐在角落裡,也不由得多打量了那白衣公子幾眼。

  果然不是一般人!

  正所謂「見字如晤,文如其人」。一個人的文字,是騙不了人的,它能最直觀地反映出這個人的思想、格局,甚至是人生經歷。

  這首詩里的視角,絕對不是一個普通讀書人能寫出來的,甚至連尋常的權貴子弟都不具備這種悲天憫人的大局觀。

  這更像是……一個站在雲端、從更高處俯瞰天下興亡的人。

  帝王將相,王公貴族,這人必居其一!

  紅緞之內,蘇念夏也頗為驚嘆。她輕輕嘆息了一聲,隔著紅緞,對著錦袍公子的方向,極其鄭重地欠身行了一禮。

  「公子這首詩,心懷天下,筆觸闊大,有吞吐山河之志,小女子佩服至極。」

  聽到花魁給出如此極高的讚賞,大廳里的眾人都暗自點頭,心想今晚這第二關,這位錦袍公子絕對是穩操勝券了,那閨房一敘的名額,非他莫屬。

  然而,蘇念夏的話鋒卻在此時微微一轉。

  她的聲音里,突然透出了一絲極其清冷的落寞:

  「然則……公子可知,這琴聲,終究只是撥弄在這風塵市井、煙花柳巷之中的靡靡之音。」

  「它所寫的,不過是我這樣一個煙花女子的境遇罷了……而非公子的宏圖霸業與萬里江山。」

  「妾身這一點卑微的薄命,哪裡配得上公子筆下,那般浩蕩的天地。」

  這番話一出,綿里藏針,卻又一針見血。

  大堂內瞬間安靜了下來,所有人都懵了。誰也沒想到,花魁竟然會用這種理由,拒絕如此驚才絕艷的一首詩!

  不是說錦袍公子寫得不好。

  恰恰相反,是寫得太好了,格局太大了!

  大到……已經完全超出了她這首曲子本身的意義,甚至於超出了蘇念夏這個彈琴的人。

  換句話說,蘇念夏是在委婉地提醒這位公子:你這首詞寫的根本不是我彈的曲子,你寫的是你自己。你借著我的琴音,抒發了你自己的壯志豪情,卻根本沒有去體會我這個彈琴女子的心思。

  自然,也就難以合她的心意,算不得「聞弦解意」。

  那位錦袍公子聽完這番話,先是明顯地怔了一下。

  但他並沒有像一般文人那樣因為被駁了面子而羞惱成怒,反而在短暫的錯愕後,灑脫地失笑出聲。他坦蕩地站起身,雙手抱拳,對著紅紗帳拱了拱手:

  「蘇姑娘說得沒錯。在下聽曲時,只顧著借曲抒懷,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,卻忽略了彈琴之人的心境……」

  「這一局,是我不解風情了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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