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聽弦聽雨聽人生
隨著白衣公子那聲坦蕩的"不解風情",大廳里頓時炸開了鍋。
有人替他覺得憋屈,大聲喊著:「這都不行?這位公子的詩寫得這麼霸氣,怎麼就過不了關了!蘇姑娘這要求也太苛刻了吧!」
但也有幾個聽懂了的,跟著點頭附和:「蘇姑娘說得對啊,人家彈的是自己心裡的苦楚,你擱這兒寫千秋霸業,根本就是雞同鴨講嘛!」
張金祥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,湊到沈硯舟耳邊嘀咕:
「老沈,我琢磨著這蘇姑娘是不是壓根就不想讓任何人進她的閨房!拿這麼難的題目來刁難人,難道就是想騙咱們的五兩銀子!」
沈硯舟沒有理會張金祥的牢騷。
他手裡端著茶杯,眼睛死死盯著那層紅紗簾,若有所思。
他一方面有點驚異於白衣公子的格局,以及蘇姑娘的苛刻;但另一方面也注意到,剛才蘇念夏拒絕白衣公子的時候,雖然說得委婉,但也等於把這道題的標準答案給直接念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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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這曲子寫的,是她這樣一個煙花女子的心境。
這等於是在給眾人指方向啊!
果然,大廳里腦子轉得快的可不止沈硯舟一個。好幾個書生打扮的人眼睛一亮,立刻扯著嗓子喊丫鬟:「拿筆來!快拿筆來!」
不多時,又有幾幅作品被接連送進了紅紗帳里。
但蘇念夏只是隨意瞥了幾眼,就輕輕搖頭,嘆了口氣。有的太酸腐,有的太諂媚,還有的壓根沒聽懂琴音,純粹是在瞎湊字數。
其中稍微像樣點的有兩個。
一幅是個對聯,上聯寫「笑迎千客歡愉盡」,下聯寫「淚掩夜深孤寂生」。字面意思是到了,但也僅僅是勉強及格,缺了點靈氣。
一個瘦高個寫了一首詩,前面兩句倒像那麼回事,寫什麼"昔日琵琶聲聲慢,笑臉迎人強作歡",既有強顏歡笑的故作歡愉,又有背地裡的寂寞,挺像那麼回事。
可到了最後一句時,卻突然話鋒一轉:「但求今宵共枕眠,不負春風不負錢。」
這"圖窮匕見"的終句一念出來,全場先是一靜,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!搞了半天還是想睡覺!」
「這位兄台,你這彎轉得也太急了吧,閃著我的腰了!」
就在所有人都覺得,今晚這第二關估計沒人能過去、大家準備散場的時候,坐在角落裡的沈硯舟突然舉起了手。
「勞駕,把我的也遞進去。」
他聲音不大,但在這種安靜的時刻顯得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張金祥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:「老沈,你還會寫詩呢?」
沈硯舟擺了擺手,一臉的無所謂:「瞎寫的唄。反正都交了五兩銀子了,總得試一試,不然這錢不就打水漂了嗎?」
一旁的吳大海摸著下巴,上下打量著沈硯舟,眼神十分警惕:「沈兄弟,我怎麼感覺你這謙虛勁兒有點兒不對勁兒呢……你剛剛搞出比翼鳥之前也是這麼說的。」
沈硯舟卻只是微笑,不再說話。
丫鬟捧著紙走進了紅紗帳。蘇念夏接過那張紙,原本只是隨意一掃,可就是這一眼,讓她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!
大廳里的人一直盯著台上的動靜,立馬就發現了她的失態。只見紅紗帳後,蘇念夏的視線像被黏在紙上一樣,緩緩地往下移動。更要命的是,她那雙原本穩如泰山的手,此刻竟然在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帘子里卻很久都沒有傳出說話的聲音。
底下的人開始坐不住了。
「怎麼回事?蘇姑娘怎麼不說話了?」
「我猜啊,肯定是那小子不會寫詩,在紙上寫了什麼污言穢語罵人!」
「對對對!肯定是那些下三濫的話,不然蘇姑娘怎麼會難以啟齒,連讀都不願意讀!」
張金祥聽到周圍的議論,嚇得臉都白了,悄悄拉了拉沈硯舟的衣袖:「老弟,你到底寫啥了?一會兒要是人家打手衝出來,咱們是分頭跑還是一起跑啊?」
他一回頭,卻發現沈硯舟穩如老狗,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不明覺厲的淡淡微笑。
罵人?
不好意思,今天這個逼,我是裝定了!
就在眾人愈發焦躁不安時,紗簾後的蘇念夏終於動了。
她沒有朗讀紙上的內容,而是將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琴頭。接著深吸了一口氣,雙手再次撫上琴弦。
「錚——」
隨著一聲低沉的琴音,蘇念夏竟然就著那張紙上的詞,直接唱了起來!
【幼時聽雨歌樓上,紅燭昏羅帳……】
短短十餘字落下,大廳里立刻安靜了。
台下都是些自認為有些文采的,所以才來闖關。就算寫詩不行,聽出好壞還是可以的。
就這一句,便讓眾人仿佛看到了一個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可愛小女孩,坐在熱鬧的歌樓上,看著紅燭搖曳,只覺得外面的雨聲都是那麼的好聽。
前排那位原本已經認輸的白衣公子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,眼中閃過一抹驚詫。他也聽出來了,這一句不只是在寫曲,更是在寫人、寫人生。
寫一個不知命運坎坷的少女!寫一段尚且能被搖曳的燭火晃花眼睛的懵懂時光!
琴音猛地下墜,變得如泣如訴。
蘇念夏的聲音繼續傳出,只是這一次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哽咽:
【昔年聽雨深閨中。粉淚殘妝,孤雁叫西風。】
台下的眾人猛地瞪大了眼睛。
若說前一句只是還算驚艷,那這一段,便是真正釘在了所有人的心窩裡。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女,終究成了畫閣深閨中的金絲雀,一邊聽著雨聲,一邊流淚一邊化妝,強顏歡笑。
張金祥和吳大海這兩個大老粗,此刻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捏住了嗓子,張著嘴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但眾人尚在回味,台上的琴音再次變化,變得緩慢而悠長,像是水滴在石板上的聲音,空洞而麻木:
【而今聽雨簾影下,香盡茶微罷。悲歡離合總無情,一任階前,點滴到天明】
最後一句唱完,琴音戛然而止。
香燒完了,茶也涼了。什麼悲歡離合,什麼愛恨情仇,到了最後,全都變成了麻木。就這麼呆呆地坐著,聽著台階前的雨滴聲,一滴,兩滴……直到天亮。
醉春樓里,仿佛被抽開了空氣,連呼吸聲都停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