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浮生念夏
「啪……啪……啪……」
時間仿佛過了很久,一陣清脆的擊掌聲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。
眾人轉頭看去,只見那位穿著月白色錦袍的公子站起了身在鼓掌。
他直直地看著角落裡的沈硯舟,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讚嘆與驚艷。
隨著他這一帶頭,整個醉春樓就像是被重新點燃的油鍋,瞬間炸響!
「好詞!聽得我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!」
「這詞寫得,簡直要把人的心都給揉碎了!」
「曠世之作啊,快快快,誰帶紙筆了,趕緊給我抄下來,我要帶回家供著!」
一時間,不管是剛才交了五兩銀子想闖關的,還是純粹坐在後面看熱鬧的,全都不顧形象地扯著嗓子叫好,掌聲如潮水般要把屋頂給掀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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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這樣一首直擊靈魂的詞,在場的人,沒有一個是不服氣的。
不僅服氣,很多人甚至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,就憑這短短几十個字,眼前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年輕書生,明天一早絕對名揚京城!
而這首詞誕生的今晚,也必將成為京城文壇里一段讓人津津樂道的佳話。
這就叫什麼?這就叫見證歷史啊!
以後跟人喝酒吹牛,只要搖著扇子淡淡說一句「那天醉春樓里,那首詞剛出來的時候,我就坐在那位詩人隔壁桌」,保管能引來一片羨慕的眼光,夠吹三年的。
相比於旁人的激動,張金祥和吳大海的臉上就複雜多了。
先是震驚,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,眼珠子差點掉地上;然後是那種"既怕兄弟過得苦,又怕兄弟開路虎"的發酸勁兒;可最後,這表情突然變成了狂喜,像是中了彩票似的。
張金祥猛地一拍大腿,摟著懷裡那姑娘大笑:
「看見沒!這是我兄弟!我就說嘛,他的才華比起我來,也就稍微差了那麼一點點,不遜色幾分!」
吳大海也不甘示弱,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,對隔壁桌的人吹噓:
「你們是不知道,平日裡他寫文章作詩,哪次不是寫完了先拿給我看?要不是我在旁邊指點他一二,幫他改了幾個字,這小子哪能有今天這般風光!」
其實,世上的事情向來都是如此。
如果對方只比你強上那麼一點點,你難免會心裡不平衡,覺得「我上我也行」、「我未必就比他差」。
可如果對方強到完全不跟你挨著,強到跟你根本不在一個世界了,那點可笑的嫉妒心反而就煙消雲散了。
剩下的,只會是滿心的興奮,以及以後走出去逢人便能理直氣壯說出的一句話——
「我有個朋友,可牛逼了!」
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掌聲中,沈硯舟端坐在位子上,臉上掛著雲淡風輕的微笑,盡顯高人風範。
但實際上,他心裡慌得一批,直呼僥倖。
他一個現代人,哪懂什麼古琴殘曲?要不是蘇念夏自己把曲子的中心思想給念了出來,他還真只能聽個響。
另外,也是多虧了剛進門的時候,張金祥跟他科普了這地方有很多「揚州瘦馬」。
那些能被精心調教、最後送到醉春樓當花魁的姑娘,多半不是窮苦人家的丫頭,而是大多出生於家底殷實的富戶。只是後來家裡遭遇了變故,家道中落,這才被人買走,一步步墜入風塵。
正是想到了這一點,沈硯舟腦子裡才蹦出了前世南宋詞人蔣捷的那首《虞美人·聽雨》。
原詞寫的是一個男人從少年、中年到老年的三種人生境遇。沈硯舟膽大包天,稍微改了幾個字,把詞裡代表男性的意象,比如「江闊雲低」、「斷雁叫西風」,改成了符合女子身份的「紅燭昏羅帳」、「粉淚殘妝」。
這一改,直接暗示了蘇念夏從富家千金跌落到青樓花魁的悲慘遭遇。
這等於什麼?這就等於真實傷害加上百分百破甲,直接把蘇念夏的心理防線給干碎了!
「蔣老前輩,感恩的心,感謝有你!」
沈硯舟在心裡默默祈禱,「等明兒個回了義莊,我一定多扎幾個漂亮的紙人,多給您老人家燒點紙錢!」
……
過了許久,大廳里的掌聲才慢慢平息下來。
紅紗帳後,蘇念夏緩緩站起身。她沒有帶面紗,隔著那層紅紗,眾人能看到她對著沈硯舟的方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「沈公子的才華,念夏佩服得五體投地。」
她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鼻音:「我自認為從小也算讀過不少詩書,可對於這首詞,我卻連半個字都寫不出來。」
「這首詞,不僅寫透了我的心思,更是寫盡了天下所有煙花女子,那說不出口的苦楚與無奈。」
蘇念夏抬起頭,目光灼灼地看著沈硯舟:「敢問公子,這首詞,可有題目?」
沈硯舟摸了摸下巴,略微思考了一下。
反正都已經裝到這份上了,不如好人做到底,順水推舟送個人情。
更何況,自己得跟蘇念夏打探一些事情。
於是他站起身,微微一笑,聲音溫潤地說道:
「這詞本是隨性而作,原是沒有名字的。但今日既然是有感於蘇念夏姑娘的生平,借著姑娘的琴音才得以成句……」
「那這首詞,便叫《浮生念夏》吧!」
這話一出,大廳里剛剛才平息下去的眾人,頓時再次爆發出一陣猛烈的譁然!
「什麼?居然用蘇姑娘的名字命名?」
「這可是要流傳千古的詞啊!以後無論過多少年,只要有人念起這首《浮生念夏》,就會想起蘇念夏這個名字!」
「這……這等於是把蘇姑娘的名字直接刻進史書里了!」
眾人交頭接耳,看向紅紗帳的眼神都變了。這哪是過關答題啊,這分明是送了一份天大的禮!
要知道,多少青樓女子一輩子也就混個艷名,過了氣就沒人記得。可要是有一首這樣的絕世好詞冠著名字流傳下去,那她蘇念夏就不是普通的煙花女子了,那是要跟著這首詞一起活在後世的!
以後世世代代的人,在讀到那句「一任階前、點滴到天明」的時候,都會忍不住去好奇:當年那個讓大才子寫出這等悲切之詞的蘇念夏,究竟是個何等風華絕代、又何等惹人憐愛的奇女子?
這等於是給一位像浮萍一樣無依無靠的青樓女子,在青史上強行上了個戶口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