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十王街
紅紗帳後,蘇念夏徹底呆住了。
她手裡還捏著那張紙,指尖微微發抖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她見過太多公子哥,有錢的送金銀珠寶,有權的許前程未來,有才華的寫幾句風流詩詞哄她開心。
可從來沒有人,會用這樣一種方式,把她的名字和一首註定流傳後世的詞綁在一起。
這已經不是在幫她,這是……在抬舉她,成全她。
她捂著嘴巴,想要開口道謝,可喉嚨里卻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發出一點聲音都覺得顫抖。眼淚更是像斷了線的珠子,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,連身子都在微微發抖。
就在滿場皆驚、蘇念夏甚至說不出話的時候,沈硯舟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這份沉默。他拱了拱手,語氣輕鬆地問:
「蘇姑娘,請問這第二關……我算是過了嗎?」
聽到沈硯舟這句帶著點調侃的問話,紅紗帳後的蘇念夏這才猛地回過神來。
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,她趕忙掏出絲帕,擦了擦眼角的淚痕,又深深吸了兩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:
「公子說笑了。以公子這般驚才絕艷的文采,若是還過不了關,這滿屋子的人怕是都要不服氣了。」
說完,她向眾人宣布今日的闖關到此為此。隨後抬起手,朝著台下招了招,喚來一名貼身丫鬟:
「你先領沈公子去我房裡歇息。我……我稍作梳妝打扮,隨後就到。」
聽到這話,大廳里那些書生公子哥們,一個個眼底直冒酸水,心癢得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爬。
可心癢歸心癢,大傢伙兒也就是乾瞪眼,毫無辦法。畢竟人家那首詞就擺在那兒,誰要是不服氣,有本事也當場寫一首比這更好的出來啊!
於是,眾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丫鬟走到沈硯舟身邊,客客氣氣地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,領著他往後頭走。
角落裡,張金祥和吳大海目送著沈硯舟瀟灑離去的背影,對視了一眼。張金祥先開口了:
「他說過今天他請客,對吧?」
吳大海一臉老實地點頭:「確實說過,我聽得真真切切。」
張金祥:「那她都去花魁的房間快活了,咱哥倆也找個姑娘,快活一下,不過分吧。」
吳大海一臉大義凜然:「不過分。甚至我覺得,為了對得起他今晚這般風光,咱們多叫幾個姑娘陪酒,也是理所應當的」
「走著!」
兩人一拍即合,樂顛顛地找老鴇安排房間去了。
……
另一邊,沈硯舟跟著丫鬟往外走。
在路過前排那位白衣公子的桌前時,他腳下步子一頓,停了下來,轉身衝著那位白衣公子拱了拱手,一臉歉意地笑了笑:
「兄台才華橫溢,剛才那首詩聽得我也是熱血沸騰。小弟不過是取巧撿了你的便宜,十分抱歉。」
他這倒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,而是真心覺得這白衣公子是個敞亮人,剛才還帶頭給自己鼓掌,而且應該身份不俗,所以特意打個招呼。
那白衣公子擺了擺手,笑得雲淡風輕:
「不必如此,自古英雄愛美人,有能者得之。你那首《浮生念夏》寫得我心服口服,能親眼見證這樣的佳作誕生,今晚不虛此行。」
沈硯舟有些不好意思:「我那不過是幾句傷春悲秋的酸詞,兄台的『萬家燈火是昇平』才是心懷天下,氣吞山河……在下並非吹捧,而是真心嘆服。」
白衣公子也不再商業互吹,摺扇一合,問道:「我似乎是第一次見你,敢問閣下高姓大名?」
「免貴姓沈,名硯舟。」
「原來是沈兄。」
白衣公子笑著點頭,「我姓楚。在城中心的十王街有個宅子。今日與沈兄相交甚歡,你若是哪天得空了,隨時來尋我,咱們一起吟詩作對,把酒言歡!」
沈硯舟表面上寵辱不驚、客客氣氣地回了兩句「一定一定,榮幸之至」,可心裡卻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!
臥槽,十王街!
他在京城雖然混得是底層,但也知道十王街是個什麼地方。那可是緊挨著皇城的區域,裡面住的可不是什麼普通的達官顯貴,而全是皇親國戚、王爺貝勒!
這位姓楚的公子哥,身份怕是比自己剛才預想的還要誇張得多!
「媽的,還好我剛才沒飄,主動過來跟他客套了兩句。」
沈硯舟暗自慶幸,「這可是條粗得不能再粗的大腿,算是提前結個善緣了!」
……
跟楚公子道別後,沈硯舟繼續跟著丫鬟往前走。
讓他有些意外的是,丫鬟並沒有引著他上醉春樓的二樓或者三樓,而是直接出了喧鬧的大廳,穿過了一條長長的遊廊。
最終,丫鬟在一處十分幽靜的小院門前停了下來。
這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挺雅致。牆角種著幾竿翠竹,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駁的影子。院子中間還有個小池塘,裡面養了幾尾紅鯉魚。
「沈公子,這便是蘇姑娘住的院子了。」
丫鬟推開門,恭敬地說道:「您請先進屋歇息片刻,蘇姑娘稍後就來。」
說完,丫鬟便退了出去,順手帶上了院門。
沈硯舟走進院子,忍不住在心裡感嘆:不愧是京城頂流花魁啊,在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,能有這麼一個雅致的獨立院落,遠勝於後世明星的大別墅。
他推開正屋的房門,走了進去。
屋子裡沒人,飄著一股淡淡的香味。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軟榻,旁邊擺著一張古琴,牆上掛著幾幅字畫,多是一些山水和花鳥。
而房間正中央還有張桌子,上面放著一張棋盤。
確認丫鬟已經走遠後,沈硯舟臉上的那副「風流才子」的做派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變得銳利而警惕。
今晚來青樓的初衷,是查案!什麼吟詩作對泡花魁,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!
他立刻輕手輕腳卻又極其迅速地在屋裡展開了地毯式搜索。
先是抽開書案上的幾個抽屜,看了看裡面壓著的紙張;接著又蹲下身,摸了摸床底和軟榻的縫隙;最後甚至湊到香爐前,仔細聞了聞裡面的香灰。
什麼可疑的東西都沒有。
沒有刑部帶出來的卷宗檔案,沒有義莊那種掩蓋不住的防腐藥材味,更沒有偷偷藏著什麼硃砂、雄黃之類的極陽之物。
「倒也不能放鬆警惕,稍後還得試探一二……」
沈硯舟思索著,拍了拍手上的灰,稍稍鬆了一口氣。
他溜達到屋子中央,在桌邊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,然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桌上擺著的那面棋盤上。
那上面有一盤殘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