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 來時路
黑臉漢子緩緩轉過頭,暮光照在他身上,在他臉上勾出明暗分明的輪廓。
他看著橫刀而立的侯懷,絲毫不慌:「喲,官爺啊?」
腳尖碾了碾張屠戶的肩膀,底下立刻傳來痛哼。
「我們是洪凡洪公子的人,你既然是捕房的捕快,應該知道洪公子是誰吧?」
黑臉壯漢一臉戲謔地問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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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懷心中一沉。
他衝進門的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黑臉壯漢。
那天兩百多騎兵來到城外示威,他也在城牆上守城,親眼看到此人徒手接下許敬一箭,知道對方是個高手。
更重要的是,洪凡......
最近這幾天,博縣檯面上的人幾乎都聽說了這個名字。
新的團練就是對方出錢組建的,對方代表霧隱寺而來。
而霧隱寺前不久才打殘了莫家!
這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人物......
堂屋裡再次傳出女子尖利的哭叫,伴隨著瓷器碎裂的聲響。
侯懷看著黑臉壯漢,刀在手裡變得千斤重。
「誤會,誤會。」
刀尖垂下,侯懷臉上堆起笑來,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。
他從懷中摸出一個錢袋,正是今天下午吳霜刃給他的那個。
他彎著腰,將錢袋打開,露出裡面的一串銅錢,對黑臉壯漢說道:「不如我出錢,請二位去醉月樓喝一杯,那裡面的姑娘們水靈著呢,更會伺候人。」
黑臉壯漢看了一眼侯懷手中的錢袋,嗤笑道:「你這點錢,恐怕不夠我們兄弟多點幾個姑娘啊。」
「我家中還有錢,我可以去取。」
侯懷依然陪著笑,彎著腰,「洪公子初到博縣,要是出了什麼事,壞了洪公子的名聲,總是不好的,您說呢?」
黑臉壯漢嗤笑:「你在教老子做事?」
「不敢。」
「行了,滾吧,我兄弟就好這一口!」
「......」
侯懷笑容僵住。
黑臉壯漢沒了耐心,目露凶光:「老子最後說一次,趕緊滾!否則你就留下來陪我腳下這個!」
侯懷沉默,收刀歸鞘,轉身朝宅院外走去。
他從小在武館習武,小時候最喜歡聽說書人講大俠的故事。
爹娘去世後,他十九歲就出去闖蕩江湖,也想做一個大俠。
可這個世道不講俠義,只講名利。幾次出手,他都碰得頭破血流!
最危險的一次,他得罪了當地的豪強,被人追殺,九死一生地逃脫,不敢再返回家鄉。一路輾轉到了博縣,成了一名捕快,就這樣在這個小縣城渡過了二十多年。
二十多年的捕快生涯,侯懷一直不爭不搶,明明有一身不俗的本事,卻始終只是個普通捕快。
他知道,和過去一樣,這次自己不該管,也管不了。
如果硬要管,只會是又一次頭破血流......
侯懷低著頭,腳步沉重地走出張屠戶的宅院,強迫自己不去聽院子裡不斷傳出的慘叫與求饒聲。
這個世道早就磨平了他的稜角,讓他知曉了厲害。
但他依然會有一些不合時宜的堅持——
所有捕快都在撈錢,上下一心,偏偏他不肯收。
抓賊破案,沒油水的案子誰都不願意接,只有他肯接,有時甚至還會自己倒貼錢進去。
吳霜刃這樣前途光明的大紅人主動拉攏他,他卻因為李有財一家的慘案,還有莫家莊被屠滅,選擇和吳霜刃保持距離。
侯懷也知道自己這樣其實挺傻的,但這是他對這個世道最後的,僅有的一點抗爭。
只要這一點點就夠了......
他越走越慢,走出十幾步後,突然停在了原地。
一息。
兩息。
三息。
侯懷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。
他猛地轉身,拔刀,沖向那個宅院,大聲怒吼!
一如當年。
......
洪凡設宴後的第五天。
距離吳霜刃正式成為團練團總只剩最後一天。
吳霜刃上午依然在家和許南枝學雲潮回瀾步。
這套步法需要配合高深的內功才能真正練出效果,吳霜刃內功尚淺,暫時只能學個皮毛。
他剛跟許南枝練了不到一刻鐘,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。
「許大夫在家嗎?」
有人大聲喊道。
「來找我的。」
許南枝去開門,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樸素的婦人,已經哭得淚流滿面。
婦人一見到許南枝,就噗通一聲跪下:「許大夫,求您救救我丈夫!」
許南枝連忙扶起對方:「你丈夫現在在醫館嗎?他怎麼了?」
婦人哭著點頭:「他在醫館,他被人打傷了,渾身都是血,眼看就快不行了!求求您救救他!他也是捕快,和您兒子認識......」
「你丈夫是誰?」
吳霜刃聽到這話,立刻走過來問道。
婦人哭著說道:「我丈夫是侯懷。」
吳霜刃瞪大眼睛:
「娘,我和你一起去醫館!」
「走吧。」
許南枝回屋拿了自己的針具,然後和吳霜刃一起離開。
兩人速度很快,比那名婦人更快來到醫館。
此時醫館大門外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「許大夫來了!」
「快讓開,大夫來了!」
人們見到許南枝,紛紛讓開。
醫館門口躺著三個人,兩男一女。
吳霜刃一眼就看到了侯懷——
緊閉雙眼,滿臉血污,左耳沒了,手腳都是扭曲的。
「侯叔!」
吳霜刃下意識喊道,捏緊了拳頭。
穿越以來,他幾乎每天都和對方對練。
除了爹娘,侯懷是他最熟悉的人。
許南枝上前先查看三人的氣息和心跳,然後對吳霜刃說道:
「幫娘把他們抬進去。」
吳霜刃上前小心翼翼抱起侯懷,許南枝則抱起那名女子。
很快,那名男子和侯懷都被平放在桌上。
那名女子也被放在桌上,只是中間隔了一道白色帷幕。
「娘,我能幫什麼忙?」
吳霜刃問道。
許南枝一邊詳細檢查三人的傷勢,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:「去接一盆水。」
在救人時,她顯得比平時幹練,從容,讓人心安。
接下來,吳霜刃在一旁為許南枝打下手,不斷跑前跑後。
三人中,侯懷的傷勢明顯更重,許南枝給他上的藥,扎的針最多。
侯懷的妻子趕到醫館後,一邊抹眼淚,一邊幫忙。
忙碌了一個多時辰後,許南枝才停下來,擦了擦額頭的汗水。
「娘,怎麼樣?」
吳霜刃關切地問道。
許南枝先指向帷幕後的女子,皺眉道:「她身上全是淤青和抓傷,傷勢相對較輕,很快就能醒過來。」
再指向那名男子:「他的傷勢要重一些,要在床上躺至少一個月。」
「那侯叔呢?」
吳霜刃看向全身上下插滿針的侯懷。
侯懷的妻子也一臉緊張。
許南枝嘆息一聲:「多虧他有內功在身,否則根本撐不到現在.....但他的手腳被人用重手法擰斷,全身骨頭幾乎斷了一半,又受了內傷......我不確定他還能不能醒過來。」
侯懷的妻子當場暈了過去。
吳霜刃捏緊拳頭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