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獾子油
而那頭,李為民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他去大哥家,從來不直接推門,隔著窗戶先敲兩下。
正常屯裡人串門,哪有敲窗戶的,都是拉開屋門就進。
他這麼做,是給裡頭留準備的時間。
他這個嫂子柳蓉,在屯子裡人前人後,哪哪都好。
嘴甜,手腳勤快,見誰都是笑模樣。
標準的好妻子,好兒媳。
當初從隔壁勝利生產隊嫁過來的時候,老李家每個人都跟她處得不錯。
可後來日子長了,漸漸覺出不對勁來。
家裡總少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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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丟兩穗玉米,就是少半袋棒子麵,要麼就是柜子里攢的幾尺布票不見了。
缺衣少食的年代,誰家的糧食都有數,少一把都看得出來。
李慶山最先發現端倪。
察覺了幾次,發現東西是他這個大兒媳婦拿的。
自己兒子兒媳吃的,拿就拿了,李慶山沒吭聲。
可聽說,這東西,他兒子也沒吃著。
那就是送娘家去了。
李慶山也沒多說,反倒是勸高玉蘭:
「送吧送吧,人家嫁過來,顧著點家裡,也正常。」
可後來,屯子裡有人跟他說了。
那東西也沒往娘家拿,全送到馬大能耐手裡了。
「大能耐」在東北不是誇人的詞,是說這人逞能、不務正業,幹啥啥不行,嘴上啥都行。
而這馬大能耐,是柳蓉沒來紅旗大隊時候的初戀。
這李慶山就不幹了。
合著自家辛苦得來的東西,是給別人養漢子了。
這哪行?
李慶山把這事跟李為國說了。
李為國當時就急了。
他沒去找柳蓉對質,先跟爸吵了一架,嫌爸不該管這事,嫌爸不該聽外人嚼舌根。
兩個好面子的東北男人,誰也不肯服軟,就這麼撂下了。
一撂就是好幾年。
高玉蘭也無奈,可沒什麼辦法。
但這倆,哪能互相不惦記。
李慶山有啥東西想給兒子,對自己說的是:
「這東西咱家也吃不了,你去給你二姐送去。」
可東西永遠是兩份。
李為民當然清楚什麼意思。
而李為國,隔三差五地給李為民塞錢,三塊五塊,七塊八塊,讓他多照顧爸媽。
就這麼兩個彆扭的父子,彆扭到了爸撒手人寰。
李為民拉著爬犁走在雪道上,想起這些舊事,心裡嘆了口氣。
前世他是在好幾年後,才從別人嘴裡斷斷續續拼出這些來的,那時候大哥已經和柳蓉離了婚,原因不言自明。
這一世,他干涉肯定要干涉的。
但不想這麼快干涉。
前世他聽過一句話:
「允許親戚撞南牆,要看著朋友走彎路,你要目送愛人踩深坑,因為疼痛是最好的老師,說教是最毒的仇恨,費盡心力,想把自己的感悟塞給別人,卻忘了每個人覺醒的時間不同。」
他對這話不全然認同。
但有一點他清楚:自己像爸一樣,硬摻和進去,十有八九適得其反。
得找個機會。
再說,就是綠了點,沒傷到人身安全。
要想生活過得去,大哥頭上戴點綠。
這事兒也不著急。
想著想著,公社到了。
他先去了公社大樓。
王友河沒在,他把那份材料交給了秘書。
這材料是他昨天晚上趴在小炕桌上寫的。
先是詳細匯報了進山尋找鄂溫克獵民營地的過程,時間地點路線寫了滿滿一頁。
寫到在深山遇到別日坎那段,他把怎麼救治阿木爾的過程寫得聲情並茂。
寫到自己跟族長交談的時候,他詳細記錄了下山定居的政策內容,並著重描寫了自己如何苦口婆心勸導,對方如何猶豫再三,最終出於對馴鹿習性和族群傳統的考慮,選擇暫時留在山裡。
他筆鋒一轉,點出了民族大團結的高度,強調自己本著充分尊重兄弟民族意願的原則,沒有強求。
整篇報告有情節有細節有升華,起承轉合一樣不落。
他交上去的時候,自己都忍不住又翻了一遍。
文采斐然,躍然紙上。
交了報告,他拉著爬犁去了供銷社。
先到日雜櫃檯,挑了三隻瓦罐。
又去副食櫃檯買了二十斤粗鹽,拿油紙包了五層,麻繩十字捆好。
這些是給別日坎他們準備的。
他畢竟現在還掛著民族聯絡員的稱呼,跟他們打好關係是很有必要的。
鄂溫克人在山裡不缺肉不缺皮子,缺的就是鹽。
也算是投桃報李,這點鹽跟別日坎給他的那頭野豬比起來,根本不算什麼。
他把瓦罐和鹽在爬犁上碼好,出了供銷社。
踩著來時的爬犁印子往回走。
.....
李為民回了家,高玉蘭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。
「豬肉送過去了麼?」「送過去了。」
高玉蘭嘆了口氣:
「也不知道,今年你大哥過不過來過年。」
「過來的。」
「真的?」她抬起頭來。
「放心吧。」
李為民沒多說,把棉襖脫下往炕梢一扔,蹲到外屋地開始收拾那三隻獾子。
獾子這東西,渾身上下最不值錢的就是肉。
肉發柴,粗纖維多,緊實是緊實,可半點油星沒有,燉一個鐘頭嚼著還跟木頭渣似的。
更麻煩的是帶著一股土腥味,怎麼泡怎麼焯都去不掉。
這畜生長年累月在地底下趴著,吃的又是草根蟲子,肉里早就浸透了那股子泥洞味兒。
供銷社的收購單上根本沒獾子肉這一項,拉過去人家也不收。
皮子也賣不上價。
獾子皮厚實是厚實,做褥子墊著隔潮隔涼是一把好手,可毛短,針毛又粗又硬,做不了大衣領子也做不了皮帽子。
比起狍子皮一張十五六塊的價錢,獾子皮能賣上五六塊就算頂天了。
它最值錢的,是那一身的肥膘。
李為民把三隻獾子挨個剝了皮。
皮子先擱一邊,拿刀從脊背到尾根,把那一層厚厚的肥膘片下來。
獾子入冬前玩了命地吃,攢了一身的膘準備貓冬,這層膘足有兩指厚,白花花的,片在手裡沉甸甸的往下墜。
他把片下來的肥膘切成拇指肚大小的塊,不能大了,大塊熬不透,也不能太小,太小容易焦。
切好了,大鐵鍋刷了三遍,鍋底擦得鋥亮才把肥膘塊倒進去。
先不加水,干燒,火要文,柈子一根一根往裡續,不能急。
鍋底剛熱,肥膘塊就開始往外滲油,滋滋地響。
他拿木頭鏟子不停翻,翻得慢了鍋底那塊就粘上了。
肥膘塊在鍋里慢慢縮,從白變微黃,從微黃變金黃,表皮開始起了一層焦殼,鍋里的油卻越來越多,蓋過了肥膘塊,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油泡泡。
空氣里漫開一股濃厚的葷油香。
熬了差不多一個鐘頭,肥膘塊變成了一鍋金黃色的油渣,指甲蓋大小,在油里翻著身,碰在鏟子上沙沙地響。
李為民把灶火撤了,等油涼了一袋煙的工夫,拿笊籬把油渣撈出來。
鍋里的油趁溫乎往瓦罐里灌。
獾子油剛熬出來是透亮的琥珀色,清得像茶水,灌進瓦罐里能看見罐底。
等涼透了就慢慢凝上,變成乳白色,拿筷子一戳,跟豬油一樣的膏狀,瓷實得很。
三隻獾子,肥膘片下來攏共八斤出頭,熬出來灌了滿滿六罐。
李為民留了一罐擱在灶台角上,拿了張油紙蒙住罐口,麻繩沿罐口勒了一圈紮緊。
獾子油治燙傷凍傷是頂好的東西。
冬天手凍了,拿它擦在凍瘡上,搓得皮膚發熱,連著搓三五天,紅腫就往下消,也不裂口子了。
燙著了抹上一層,不起泡不留疤。
比供銷社賣的獾油膏實在,那玩意兒裡頭摻了凡士林,真碰上個厲害凍傷,根本不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