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獵熊


  翌日,李為民帶著謝秋生進了山。

  爬犁上捆著那二十斤粗鹽。

  謝秋生是主力,走了七八里山路,饒是他這體格,也喘得嘴裡直冒白氣。

  「三哥,我就小的時候見過一次鄂溫克人,他們.....都是好人麼?」

  「哪裡都有好人,也都有壞人。」

  李為民呼出一口白氣,「你不要多想,他們大多數人都是友好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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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憑著記憶往烏力楞的方向走。

  上回別日坎帶他走了一趟,沿路的落葉松上留著他自己刻的記號。

  不會岔。

  大興安嶺冬天的老林子長得都一個樣,沒有記號,轉半天的圈子也找不著北。

  翻過最後一道山樑,山坳里那片尖頂撮羅子就露出來了。

  馴鹿脖子上的銅鈴叮叮噹噹響,營地中間那架最大的撮羅子頂上冒著白煙。

  李為民沒直接往裡走,隔著幾十步遠就站住了,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

  「嘻啊呀!」

  這是上回烏雲教他的,鄂溫克人打招呼的話,跟漢人說的「你好」一個意思。

  話音剛落,一座撮羅子的狍皮門帘掀開了。

  別日坎從裡頭鑽出來,眯著眼往這邊一看,滿臉的褶子全往上提了。

  「安達!我的好安達!」他快步迎上來,兩隻手攥住李為民的胳膊,攥得緊緊的,「又見面了!」

  「又見面了!」李為民拍了拍他的肩膀,往身後指了指,「這是我好朋友,謝秋生。」

  謝秋生站在後頭,憋了半天,也學著李為民喊了一聲:

  「嘻啊呀——」調子拐了好幾個彎。

  別日坎先是一愣,隨即大笑起來,伸手拍了拍他胳膊:「安達!都是安達!」

  「別日坎,你這漢語進步了不少啊。」

  「這些日子,我都在和烏雲烏蘭學習。」別日坎挺了挺胸脯,臉上帶著點得意,「吃普逃不吐普逃皮——」

  「哈哈哈!」

  李為民笑出了聲。

  謝秋生也在旁邊抿著嘴。

  別日坎看兩人都在笑,自己也跟著笑,撓了撓後腦勺:

  「進步,有的嘛?」

  「有的有的!」李為民豎起大拇指。

  「咦,安達,這是什麼?」別日坎目光落在爬犁上那些油紙包上。

  李為民把草帘子掀開,露出裡頭的鹽包:

  「鹽,送給你們的。」

  別日坎的表情一下子變了。

  他彎下腰,拿手指碰了碰油紙包,輕撕開紙角。

  裡頭是粗鹽粒子,青灰色的。

  他拿指頭沾了一粒放進嘴裡,咂了咂。

  然後他直起腰來,臉上的笑全收了。

  「安達,」他搖著頭,手不自覺地攥緊了,「這.....這太貴重了。」

  「並不值什麼錢。」

  「怎麼會?」

  別日坎瞪圓了眼睛,「以前那些來山里收皮子的商人,這麼一小袋鹽,」

  他拿手比了個巴掌大的圈,「就要換我們兩張鹿皮。要是冬天來,價還要翻。他們說鹽從山外運進來,光馬車就要走半個月,還說鹽是公家管的,他們也是冒著險弄出來的。」

  李為民聽了,嘆了口氣。

  那些商人哪裡是冒著險,公社供銷社的粗鹽一斤一毛四,敞開買。

  他們進了山就把價翻上十幾二十倍,欺負鄂溫克人不知道山下的行情,拿鹽當金子賣。

  這事他前世就聽說過,但從別日坎嘴裡親耳聽到,還是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
  「在山下,鹽不值錢。」

  李為民把鹽包往別日坎手裡一按,「以後缺鹽了,就下山找我,不用拿皮子換,張個嘴就行。」

  別日坎低頭看著手裡那個油紙包,好半天沒說話。

  隨後他把鹽包揣進懷裡,抬起頭來,眼角的褶子裡全是笑意。

  「安達,今天我們要去捕熊,你們要去看看麼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李為民眼睛亮了。

  「當然!」

  別日坎回頭朝營地喊了幾聲鄂溫克語。

  另一個撮羅子裡鑽出來個精壯漢子,比別日坎年輕些,顴骨高,肩膀寬,走路的時候獵刀在胯骨上來回晃。

  別日坎介紹說這是瑪克辛,烏力楞里數得著的獵手。

  瑪克辛沖李為民和謝秋生點了點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四人踩著雪往更深的老林子裡走。

  別日坎走在最前面帶路,瑪克辛跟在最後面。

  走了約莫四十分鐘,林子越來越密,落葉松和樟子松混著長,樹冠遮天蔽日,底下的雪反倒比山坳里淺些。

  別日坎在一棵兩人合抱的老柞樹前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他回頭沖李為民做了個「噤聲」的手勢,然後指了指樹幹離地半人高的位置。

  那裡有一個樹洞。

  洞口不大,邊緣的樹皮磨得發黑髮亮,洞口周圍的雪面上沒有腳印,但有一層薄薄的白霜。

  是裡頭往外呼出的熱氣碰到冷空氣凝結的。

  熊瞎子的倉。

  這熊冬眠,林區人叫蹲倉。

  倉分兩種,天倉和地倉。

  天倉是樹洞。

  老林子裡的闊葉樹活到一定年歲,樹幹中空,頂上開了口,黑瞎子順著往上爬,鑽進去盤在樹膛里,這叫天倉。

  天倉的熊活動空間小,人在底下堵著它沒法跑,但槍一響它往下栽,二三百斤的份量砸下來,誰站在樹根底下誰倒霉。

  地倉是石洞或者樹根底下掏出來的窟窿。

  地勢低,洞口藏在亂石堆或者倒木下面,不好找,但找到了就好辦,地倉只有一個出口,堵住了就是瓮中捉鱉。

  眼前這個,正是天倉。

  別日坎把李為民和謝秋生領到離樹洞二三十步遠的一塊大石頭後面,拿手往下按了按,示意他們蹲在這裡不要動。

  這個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,李為民能把前頭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熊瞎子熊瞎子,視力差得很,只要他們不蹦不跳不鬧出大動靜,就算那邊打起來了,熊也看不見他們。

  他跟謝秋生蹲在石頭後面,把獵槍橫在膝蓋上。

  謝秋生緊張得直咽唾沫,喉嚨裡頭咕咚咕咚的。

  瑪克辛從雪地里撿起一根早就準備好的樺木桿。

  這根樺木桿有小臂那麼粗,桿身筆直,樹皮已經剝掉了,露出裡頭白生生的木頭,前端削得圓潤光滑,不扎手。

  他把樺木桿平端在手裡,對著樹洞口比了比長短,然後慢慢地把杆子伸了進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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