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小姑娘的心思


  樹洞裡傳出喘息聲。

  一下一下的,又悶又厚。

  像有人在樹膛子裡掄著一面蒙了老牛皮的大鼓。

  即便是李為民離得遠,都能聽到若有若無的動靜。

  瑪克辛把杆子往裡又送了一截。

  然後,他把杆子往回抽了半寸,再往前一推。

  一下一下,反覆地捅熊的身子。

  捅了十幾下之後,樹洞裡的喘息聲突然停了。

  緊接著,一聲咆哮從樹洞裡傳出,仿佛把整個胸腔的氣一口全炸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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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吭!!!」

  聲音震得樹洞口的白霜簌簌往下掉,謝秋生身子一抖,被嚇得肩膀撞在了石頭稜子上。

  李為民按住他胳膊,眼睛卻沒離開前頭。

  這場景,讓他捨不得移開眼睛。

  樹洞裡傳來劇烈的震動,讓整棵樹都在打顫。

  熊在樹膛子裡翻身,它的爪子刮著樹洞內壁,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。

  瑪克辛手裡的樺木桿猛地往前一衝,差點脫了手,熊咬住了桿頭。

  那股力道順著樺木桿傳過來,瑪克辛兩隻手攥著杆子往後拽,身子往後仰得幾乎跟地面平行,腳底下的雪被蹬出了兩道深溝。

  一個上百斤的壯年獵手,竟被一頭還沒露面的熊隔著根木頭拽得直往洞口滑。

  別日坎依舊沒有動手。

  他端著那杆56式半自動步槍,槍托抵在肩窩裡,準星始終對著樹洞口,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在等。

  樹洞裡傳來一聲脆響。

  樺木桿斷了。

  斷口參差不齊,白色的木茬子露在外面,斷掉的那截還在熊嘴裡咬著,另一半在瑪克辛手裡。

  瑪克辛扔掉半截斷杆,往後撤了半步,從腰上抽出獵槍,也把槍口對準了洞口。

  隨後,樹洞口探出一隻爪子。

  那隻爪子足有成年人兩個拳頭並在一起那麼寬,黑褐色的爪背上覆著粗糙的老皮,爪子尖又彎又鈍。

  在樹洞口扒了一下,摳掉了一大塊朽木。

  然後是另一隻爪子。

  然後是熊的腦袋。

  熊脖子,熊背。

  它眯著眼睛,鼻子一聳一聳地嗅著空氣,還沒看清底下站著的人。

  它面露猙獰,想把打擾它睡覺的人撕成碎片。

  可它沒機會了。

  獵人早已等候多時。

  下一毛,別日坎就扣下了扳機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槍聲在老林子裡傳開。

  子彈從熊的左胸打進去,正中心臟。

  那黑熊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停住了。

  兩隻前爪還扒著洞口邊緣,腦袋慢慢地歪向一邊。

  然後它的爪子鬆了,兩三百斤的身子從樹洞口滑了出來,順著樹幹往下出溜,重重地砸在雪地里。

  還沒來得及復仇的它,頃刻間,就死掉了。

  雪還在飄。

  別日坎沒有立刻上前,端著槍又等了片刻。

  直到確認熊的四條腿都不再動彈了,才把槍口放下來。

  瑪克辛站在原地,低著頭看那頭熊。

  別日坎走上前去。

  兩個人並著肩,對著熊的屍體,單膝跪下。

  「阿恩恰了。」別日坎聲音很輕,像是怕吵醒誰,「老爺子睡著了。」

  瑪克辛沒說話,只把右手按在自己胸口上。

  李為民從石頭後面站起來

  他聽奶奶講過這個規矩。

  鄂溫克人認為熊是自己的祖先。

  公熊稱「合克」,也有地方叫「額卡」,就是祖父的意思。

  算得上一種圖騰崇拜。

  回去的路上,誰都沒說話。

  四個男人抬著那頭熊,別日坎和瑪克辛在前,李為民和謝秋生在後。

  熊抬在兩根碗口粗的松木槓子上,麻繩捆著四蹄,一路晃晃悠悠地往烏力楞走。

  謝秋生憋了一肚子話想問:剛才那一槍怎麼就能打那麼准,黑瞎子咬住樺木桿的時候瑪克辛怕不怕。

  可他也看出來了,這氣氛不對,不是說話的時候。

  遠遠看見烏力楞的撮羅子了。

  營地的女人和孩子已經在外面等著了。

  老族長站在最前面,身後的女人們穿著狍皮袍子,孩子們抱著馴鹿腿,都不說話,安靜地等。

  等那抬熊的隊伍走到營地中間,把熊輕輕放下來,老族長才點了點頭。

  別日坎抽出獵刀,走到熊的後腿之間,割掉了熊的睪丸。

  他一手托著,走到營地邊上一棵落葉松跟前,踮起腳,把那東西掛在了最高的那根枝杈上。

  鄂溫克人認為,切掉睪丸的熊才會「老實」,靈魂不會出來報復。

  掛好了退後兩步,抬頭看了看,這才轉過身來。

  直到這一刻,他的臉上才有了笑意。

  「吃肉!」他揮著手,嗓門大得半個營地都聽得見,「安達吃肉!」

  .....

  本來李為民打算當天就回的。

  但別日坎死活不讓他們走。

  他拽著李為民的胳膊,漢語說不利索,就拿另一隻手指天又指地,再指篝火再指肉,最後雙手合十貼在臉側做了個睡覺的動作。

  李為民看明白了,天黑路不好走,住一晚再走,便笑著點了點頭。

  晚上,營地中間的空地上架起了篝火。

  不是那種幾根松木棍搭起來的臨時火堆,是正正經經的中心火塘,石塊圍成一個大圈,裡頭燒著整根的落葉松乾柴,火焰竄起來足有半人高。

  火星子被熱氣托著往天上飄,越飄越高,混進了滿天的星星里。

  火塘的特點就是前面熱得要死,後背涼的透頂,

  所以鄂溫克人又在火塘外頭又生了一圈篝火,大大小小點了四五堆,前後都熱乎,把整個營地照得亮堂堂的。

  烏雲和烏蘭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李為民身邊。

  烏雲往他左邊一蹲,胳膊肘拄著膝蓋,兩隻手托著腮幫子,歪著頭看他:

  「好看的漢人,你來啦?」

  李為民笑了,從懷裡掏出個小鏡子遞給她。

  巴掌大的小圓鏡,供銷社賣兩毛錢一個,背面是鐵皮的,上頭印了朵牡丹花。

  他上次去供銷社特意買的。

  烏雲接過去對著火光一照,鏡子裡映出她紅撲撲的半張臉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
  她拿著鏡子翻來覆去地看,又舉起來對著篝火看,火光透過鏡子晃在她臉上,她咯咯地笑出聲來。

  扭過頭去跟旁邊另一個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說鄂溫克語。

  烏蘭坐在李為民另一邊。

  看了看李為民,又看了看姐姐擺弄的小鏡子。

  嘴抿得死死的,像是要掉小珍珠了。

  她偏過頭,不去看李為民,手裡添柴的動作也越來越慢。

  後來那根松枝拿在手上半天也沒往火里扔,光是捏著,松針一撮一撮地往下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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