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熊祖母倒下吧
李為民從懷裡又掏出一隻發卡。
發卡上鑲著一隻小蝴蝶,蝴蝶翅膀是鐵片衝壓出來的,上頭刷了層亮漆,供銷社買的,一毛二分錢一個。
上次來烏力楞他就注意到了,烏蘭和烏雲雖然是雙胞胎,但烏蘭的頭髮比烏雲厚得多,又黑又密,扎辮子的時候皮筋都得繞三匝。
他把發卡往烏蘭面前一遞。
烏蘭抬起頭來,眼睛還垂著,手卻沒猶豫,松枝一扔就把發卡接了過去。
心情立馬就晴了。
「別日坎米涅護勒!」烏蘭說了句,就歡快地跑到一邊,去找阿媽去了。
阿媽看了看發卡,隔著篝火對李為民擺了擺手,表示了感謝。
李為民笑笑算是回應。
而就在李為民的旁邊,謝秋生卻被人搭訕了。
嘰里咕嚕的一串,口音不像是鄂溫克語。
他轉過頭,就看見一個小眼睛,高鼻樑,白皮膚,藍眼珠的女人,正湊在謝秋生跟前。
謝秋生正抱著膝蓋坐在火堆邊上烤火,被這一出整得一臉懵。
他看著那女人,那女人也看著他。
她又說了一句,還帶著點彈舌。
謝秋生把頭轉過來找李為民:
「三哥!這說啥呢?嘰里咕嚕的,啥也聽不懂啊!」
那女人看著他的反應,臉上的期待慢慢退了下去。
她站了片刻,把搭在肩上的辮子往後一甩,轉身走了。
別日坎在旁邊看得哈哈大笑,笑得直拍大腿。
李為民好奇地問,這是咋回事。
別日坎的漢語不熟練,講得磕磕巴巴,有些地方詞不達意就用手比劃。
李為民連聽帶猜,又問了幾個詞,總算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。
這事還是解放前。
蘇俄內戰打完了,紅軍和白軍殺來殺去,沒個消停,額爾古納河對岸的俄國老百姓往這邊跑。
白俄難民,一撥接一撥地涌過邊境。
那時候漠河那邊發現了金礦,就是後來官辦的漠河金礦。
先是一幫老毛子偷偷摸摸過河來挖金子,後來國內也派了官員正經開礦,那片原本荒得連兔子都不拉屎的邊境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。
商鋪一間一間地開,酒館一宿一宿地亮著燈,賭場裡頭贏錢輸錢的吆喝聲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,妓院也跟著起來了。
那些跑中俄邊境做生意的俄國商人,明面上是做皮貨、山貨和黃金買賣,暗地裡還做著另一樁更來錢的生意,把俄國少女販賣到漠河的妓院去。
價錢不低,賣一個夠吃半年。
有一回,一個俄國商人帶著一個俄國女人進山跟鄂溫克人做皮子生意。
那女人是他打算帶到漠河去賣的。
別日坎他們部里有個男人,叫卓倫。
卓倫一眼就看上了那個女人。
他把那年冬天攢的所有皮子都搬出來給了那個商人,把女人買了下來。
可是女人買下來沒幾天,卓倫就發現她懷了孩子。
是那個俄國商人的。
卓倫沒說什麼,照常給她熬鹿奶粥,照常給她縫狍皮袍子。
孩子生下來以後,他當親閨女養,教她說鄂溫克語,教她認馴鹿的蹄印,教她怎麼從白樺樹上剝樹皮做碗。
日本人來了以後,邊境查得緊。
日本人擔心白俄人和蘇聯那邊有聯繫,就開始大規模清理、驅逐、抓捕邊境上的俄國人。
只要是長著藍眼睛白皮膚的人,不管在這邊住了多少年,一律被趕的趕、抓的抓。
那個女人怕了。
最後還是在一個夜裡越過冰封的額爾古納河回了俄國。
把孩子留下了。
那孩子就是剛才跟謝秋生搭話的女人。
她叫娜佳。
娜佳在營地長大,是喝馴鹿奶、吃狍子肉長起來的鄂溫克人,除了這張臉不像,其他地方跟任何一個鄂溫克女人沒有區別。
她一輩子沒見過幾個俄羅斯人。
今晚看見謝秋生,高鼻樑、深眼窩、淺褐色的眼珠、亞麻色的頭髮,她以為是自己的同族來了。
可惜,三毛子這長相雖像老毛子,骨子裡比漢人還漢。
俄語?他就會兩個詞——「哈拉少」和「烏拉」,還不一定知道啥意思。
篝火燒到最旺的時候,熊肉烤好了。
別日坎親手把熊肉切成巴掌大的塊,串在松枝上,撒了一層粗鹽,架在火上慢慢地烤。熊肉在火光里滋滋冒油。肉色比豬肉深,纖維粗,聞著有一股極濃的野味,不是腥,是沉甸甸的肉香裹著松煙味。
分肉的時候,沒有人搶。男人們先接過松枝,然後遞給女人,女人再遞給孩子。每一串肉遞出去,接的人都要雙手去接。
然後所有人的喉嚨里發出了同一個聲音——
「呀呀呀——」
男人們「呀呀呀」地叫,聲音粗獷厚重。
女人們也跟著「呀呀呀」,聲調柔些,但一樣拖得長長的。
孩子們喊得最響,一邊喊一邊還拿樹枝敲著木頭碗。
烏雲湊到李為民耳朵邊上,壓著嗓子解釋:
「吃熊肉的時候,要學烏鴉叫。叫得越像越好。要讓熊的魂靈以為,吃它肉的不是人,是烏鴉。」
李為民接過一串熊肉,咬了一口。
肉粗,纖維一根一根的,嚼起來比野豬肉還費牙口。
除了鹽什麼都沒放,但那股野味本身就已經夠嗆了。
厚重、濃烈、帶著一股子原始的生猛勁兒,吃上一口,噎在嗓子眼裡,得使勁咽。
不是難吃,是太野了,野得人腦袋發蒙。
這時候,那位一直待在最大那架撮羅子裡的薩滿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縫滿鐵片和獸骨的神袍,頭上戴著鹿角帽,臉上塗了馴鹿血和木炭灰抹出來的花紋。
他走到篝火前面,對著那顆被單獨擺在木架上的熊頭,開始跳神。
鐵片撞在神袍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,腳底下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響。
他的身子前後搖晃,越晃幅度越大,手臂張開像鳥的翅膀,整個人在火光里轉著圈子,影子投在撮羅子的狍皮圍子上,又長又抖。
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湧上來,沙啞、蒼老,不像唱歌,像是山風颳過老樹根底下石縫的那種嗚咽。
他唱道——
「熊祖母,倒下吧,
就美美地睡吧。
吃你的肉的是那些黑色的烏鴉,
我們把你的眼睛虔誠地放在樹間,
就像擺放一盞神燈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