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刻板的胡老四
翌日,天剛蒙蒙亮。
李為民和謝秋生收拾好行裝準備往回走。
出了撮羅子,去拿爬犁,走到跟前李為民站住了。
爬犁上多了好幾張皮子。
三張狍子冬皮,毛色棕黃厚密,一看就是入冬最冷那幾天剝的。
兩張猞猁皮,一張鹿皮,鞣得軟軟的,邊角裁得齊整。
鄂溫克的女人,每個都是熟皮子的好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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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為民估摸了一下。
光那兩張猞猁皮,供銷社收購價就在五十塊往上。
狍子皮一張十五六塊,三張又是四十好幾。
這一堆少說也值一百來塊。
他買那二十斤鹽花的錢,還不到兩張狍子皮的零頭。
「安達,這我不能要。」他把最上面那張猞猁皮拿起來,轉身去找別日坎。
別日坎正蹲在撮羅子門口,看見李為民拿著皮子走過來,立馬站起身來,兩隻手往身後一背。
「你給我們帶來了食鹽,」別日坎說,臉上的表情比獵熊的時候還嚴肅,「我們謝謝你還來不及。」
「那鹽不值錢。」李為民把皮子往他懷裡遞。
別日坎沒接。
他不信。
他這輩子跟漢商打了無數次交道,從來不知道鹽能按「斤」來算。
那些商人拿鹽都是按「撮」來算的。
現在李為民跟他說,鹽值不了幾塊錢。
他覺得李為民在客氣。
「安達,你收下。」
別日坎把李為民的手往回推,連皮子帶手一起推回李為民胸口,「你要是不要,我們怎麼好意思再托你帶鹽?」
李為民看了看別日坎,又看了看手裡的皮子。
他把皮子重新擱回爬犁上。
「安達,多謝你了,我會回來看你的。」
說完,便和別日坎揮了揮手,離開了烏力楞。
回去的路上,倆人一人拽一邊爬犁繩子往山下走。
謝秋生不像來時那麼多話了,低著頭走路,走了好幾里地才忽然冒了一句:
「三哥,那個娜佳.....她會不會是因為沒人跟她說話才.....」
李為民撇了他一眼:「你收點心思,你還有秀蓮姐呢。」
謝秋生撓撓頭:「我知道....我就是覺得她有點可憐,從小沒了母親,和我一樣.....」
這話讓李為民說不出話來。
相較而言,他真的要幸福得多。
他們路過一片落葉松和樟子松混交的老林子。
李為民走在前面,腳步忽然慢了下來。
路邊一棵老柞樹的樹根底下,雪面上塌了一塊,不是風吹的,是有什麼活物從那底下往外呼氣,熱氣把雪化了一層又重新凍上。
他蹲下來看了看,洞口邊緣的雪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,冰殼下面是空的,手指頭一戳就塌了。
倉子!
李為民把爬犁繩子往謝秋生手裡一塞,繞著那棵老柞樹走了一圈。
樹根周圍的雪地上沒有腳印,但挨著洞口的那片雪面上有細密密的冰晶。
這是熱氣反覆凍了又化、化了又凍留下來的痕跡。
他把腦袋探進洞口。
黑暗裡,一股熱烘烘的腥膻氣撲面而來。
那氣息混著濕毛皮的味道,濃得發悶。
他眯著眼往裡看,黑暗深處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,正一起一伏地動著。
那團影子突然呼出一口氣。
那股熱氣噴在他臉上,熱乎乎的,帶著一股說不清是腥還是臭的動物味。
李為民渾身一僵。
他把頭從洞口慢慢退出來。
退出來的過程中他的脖子不敢轉,眼珠子不敢動,連呼吸都停了。
腦袋一退出洞口,他轉過身,壓著嗓子,聲音從牙縫裡往外擠:
「臥槽。別出聲!」
謝秋生被他這臉色嚇得爬犁繩子都掉了,也壓著嗓子:
「裡面是啥?!」
「熊!」李為民說。
謝秋生嘴巴張了張,沒發出聲音。
李為民拽著他退到離洞口老遠的地方,靠著爬犁蹲了下來。
謝秋生蹲在旁邊,先愣了一陣,然後眼神就開始變了。
那種害怕還掛在臉上,但底下已經壓不住一股子興奮。
「三哥,」謝秋生舔了舔嘴唇,「咱倆能不能把這熊給幹了?」
李為民沒立刻回答。
他在算。
前世他見過熊。
不是蹲在樹洞裡冬眠的,是秋天在林子裡撞上的,站直了比人高兩個頭。
一巴掌,能把碗口粗的松樹拍斷,皮糙肉厚到獵槍子彈打在肩上都只是擦破層皮。
他看別日坎和瑪克辛昨天獵熊弄得輕鬆,一槍斃命,可那是什麼裝備?
人家拿的是國家發給鄂溫克獵民的56式半自動步槍,裝的是7.62毫米步槍彈,打熊跟打狍子沒什麼兩樣。
他手裡是什麼?
虎頭牌雙管獵槍,鹿彈,一發裡頭裹六顆鉛丸,近距離開槍還行,遠了鉛丸打不穿熊的皮下脂肪。
兩發子彈打出去,要是沒中要害,熊可不會給他退彈殼換彈的時間。
他頭上這狗皮帽子,身上這棉襖,腳上這棉烏拉,在熊爪子底下跟紙糊的沒區別。
但那是頭黑熊。
一張熊皮值多少?
供銷社不收,但黑市上有人搶著要。
熊膽更不用說了,光是干熊膽賣給藥材站就是好幾十塊。
還有熊肉、熊掌、熊骨,一頭黑熊從頭到尾全是錢。
這要是打下來,他家這個冬天就徹底翻身了。
李為民咬了咬牙,蹲在地上拿指頭在雪上劃拉,畫了個圓代表熊洞,畫了兩個點代表他和謝秋生。
他在雙管獵槍下面畫了一道線,又劃了個「四」字。
「走。」他站起來。
「啊?」謝秋生愣了,「不打了?三哥,這多可惜啊!」
「打!」
李為民把爬犁繩子往肩上一甩,「回去叫胡老四!多一桿槍,多一份安全。」
.....
等李為民回了屯子,把皮子往家裡一放,奔著胡老四家就去了。
在門口喊了半天,沒人應聲。
可他看得真真的,房頂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白氣。
說明屋裡有人。
他就拉門進去了。
一進屋,外屋地的爐子上坐著把水壺,壺嘴正「噓——噓——」地往外噴白氣,壺蓋被蒸汽頂得噠噠噠地跳。
李為民趕緊過去把水壺拎下來,手一掂,輕飄飄的。
壺裡的水都快燒乾了,壺底舔得發紅,再晚一會兒就得燒漏。
他把水壺擱到地上,拿爐鉤子把爐圈子蓋好,這才掀門帘進了裡屋。
一進去,就看見胡老四正盤腿坐在炕上,擦他那把單蹦子。
那把槍被擦得鋥亮。
再看胡老四,手上擦槍的動作一上一下,不快不慢,眼睛卻沒在槍上。
那眼珠子一動不動,空空洞洞的。
完了,刻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