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什麼是獵人?
屯裡人自然也沒少說閒話。
村情六處,王桂英開口就說:
「你們猜趙東升提那獾子多少錢?買狐狸花了四十三塊四,這獾子肯定沒夠本呢。」
「那肯定夠不上本。」吳秋香接過話頭,「不過,這也是個門路,這次逮著一隻,下次多逮幾隻,這本錢不就出來了麼?」
林金花:「要我說,為民不該賣,你看這狐狸到誰手裡都能逮著東西,他自己留著多好,平白讓趙東升撿了便宜。」
朱巧珍沒說話,眼睛提溜轉,心裡活泛起來。
......
到了天黑,趙東升溜達到了李為民家門口。
正趕上李慶山從山上下來。
林場歸楞的活完了,他背著鋪蓋卷,臉上胡茬好幾天沒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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進了屋,趙東升打了聲招呼:
「慶山叔,你回來了?」
「東升啊。來找為民的?他好像跑山去了,還沒回來。」
「不在也沒事。我是來感謝他的。」趙東升把手裡的獾子往上提了提,露出了一口黃牙。
「您瞧瞧!」
李慶山這才瞧見那獾子。
「嚯!不小。」
「這是李為民把狐狸賣我的。」趙東升把獾子往地上一放,拿腳踢了踢,「以後啊,我就靠這狐狸致富了。這山上的獾子,都得被我逮個乾淨。」
「那你這是....送獾子來的?太客氣了。」說著,李慶山就要接過來。
趙東升立馬就尬住了。
「那個....叔,下次下次,我逮著了,一定給你送來,這隻就算了。」
李慶山不清楚這事的前後腳,但也看出來了。
這趙東升嘴上說是來感謝,就是來顯擺的。
「那我可給你記上了,下次你得送來。」
「行,不說了。我得收拾收拾,明天再上山了。」
趙東升趕緊把獾子重新拎起來,嗖地一下,溜走了。
高玉蘭從裡屋端著簸箕出來,往院門口啐了一口:
「呸!誰家感謝的空著手來?!」
李慶山又看了看院門口的方向,問:
「這是咋回事啊?」
高玉蘭把簸箕往地上一放,從頭到尾把事情說了一遍。
李慶山聽完,蹲在門檻上卷了根旱菸,悶了半天說了一句:
「早知道,那狐狸咱就自己留著好了。你看趙東升都能逮著,咱留著不得逮更多。」
正這麼尋思著,院子裡傳來了響動。
先是腳步聲,然後是金子在院子裡汪汪地叫,叫了兩聲又不叫了,哼哼唧唧地往上湊。
「哎呀媽呀!咋這麼多皮子呢?」高玉蘭瞅見了,趕緊放下簸箕,出了屋。
李慶山也跟著出去。
一打眼就瞧見李為民站在院子當中,肩膀上的棉襖豁了一道口子,棉花翻在外頭。
「爸?你回來了?」
李為民一抬頭,看見李慶山站在門口,臉上堆出個笑來。
李慶山瞅著地上那堆東西,又瞅瞅李為民那張魂畫兒的臉,瞪起了大小眼。
大的那邊本來就大,這一瞪,跟銅鈴似的:
「你打的?」
「不是!我哪能打這麼老多?」李為民連忙擺手,「先進屋,給你們看個好東西。」
等進了屋,李為民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擱在炕桌上,一層一層掀開油紙。
老兩口都呆住了。
油紙里裹著只熊掌。
掌面有小盆口那麼大,皮墊子厚墩墩的,爪子彎鉤似的翹著。
李安安從高玉蘭身後探出半個腦袋,咬著鉛筆頭:
「三哥,這是啥呀?」
「這是熊爪子。」
「哪.....哪來的?」李慶山磕絆說著。
「打的。」
此話一出,李慶山的手悄然伸向屋裡立著的那把板鍬。
李為民眼睛尖,一眼就掃到了他爸那隻摸向板鍬的手,心裡咯噔一下,嘴上立馬改了口:
「胡老四!胡老四非要拉著我去!我本來是去給他送東西的,他非說找著了個倉子,讓我搭把手,我一個人哪敢碰那玩意兒啊!」
李慶山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,懸在離板鍬把不到一拃的地方。
他看看熊掌,又看看李為民的破棉襖,到底把手收了回來。
「這胡老四,」李慶山聲音沉沉的,「他自己不干正事就算了,拽著你幹啥。這打熊的事,能是這麼容易的麼?多危險啊!」
「是啊三兒,」高玉蘭伸手去摸他肩膀上豁開的那道口子,「你看你這棉襖,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。你跟我說實話,是不是熊撓的?」
李為民擠出個笑臉:
「我就是小幫工,主要是胡老四。我一直躲得遠遠的呢,棉襖是碰著樹杈子了。」
話音沒落,胡老四的聲音就從院子裡傳了進來。
他一邊掀門帘一邊扯著嗓子喊:
「慶山!你回來了?你不知道,今天我們三兒啊,差點交代在這大崗子上,你說為民找這倉子....」
李為民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
「你姥姥的,胡老四!」
......
胡老四是被李慶山拿板鍬攆出去的。
他一邊往外跑一邊回頭喊:
「慶山!慶山別,哎你別掄了,真不是我叫的他,他叫的我啊.....」
聲音從院子裡一路飄到院門外,徹底沒動靜了。
李為民也挨了打。
板鍬到底沒往身上拍。
笤帚疙瘩倒是折了。
在李慶山眼裡,雖然兒子這段時間打了些狍子和飛龍,但遠談不上是個獵人。
什麼是獵人?
不是會放兩槍、認得幾個蹄印就叫獵人。
獵人,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,今天出了門,不一定回得來。
是把命押在山神爺手裡,拿牙咬、拿命換,死了埋雪裡,活著拖皮子下山。
屯裡的胡老四算得上一個。
除了隊裡強制出工的日子,他不參與任何賺工分的活計,全靠打獵謀生。
槍就是他的鋤頭,林子就是他的地。
可之前的李為民不是。
貓冬時候,打兩隻飛龍,套一隻狍子,給家裡改善改善伙食,他很樂意。
可不樂意真去打什麼熊。
他也不願意兒子當什麼獵人。
李慶山怕,怕自己兒子真死在了熊口之下。
胡老四沒事,那是因為他打了半輩子獵,可自己兒子才跑幾天山?
李為民跪在炕沿邊上,沒躲,也沒頂嘴。
他能理解父親的擔憂。
但他重活一次,不願意只做一個地里刨食、上山扛木頭的莊戶人。
而且,他知道,即將湧起的時代大潮,遍地是黃金。
他在這之前,需要積累。
狩獵不是他一時興起的營生,是他往後幾年,安身立命的手段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