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熊掌是什麼味道?


  「爸,你餓不餓?」

  李為民跪在炕沿邊上,仰著頭問了一句,「你這幾天在山上,肯定沒咋吃好吧?」

  原本板著臉的李慶山聽見這話,五十歲的漢子立馬繃不住,眼淚「唰」地就往下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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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連忙抹了一把,不讓人看見:

  「臭小子!起來吧,地上涼。」

  李為民蹲的時間久了腿麻,站起來的時候一個踉蹌,差點栽倒。

  「三啊,你聽你爸的。安全最重要。」高玉蘭也勸著。

  良久,李慶山嘴唇動了動,還想再說兩句。

  李安安先開口了,聲音小小的:

  「我餓了.....」

  李為民摸了摸後腦勺笑:「哥給你做熊掌吃,好不好?」

  「好!」李安安眼睛一下子亮了,坐直了身子拍手。

  「這熊掌不賣麼?」高玉蘭愣了一下,「這不少錢呢吧,咱家不差這一口吃的。」

  李為民:「不賣,咱自己吃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李慶山發話了,「你會做麼?」

  「試試唄....」

  李為民說著,拿著熊掌,來到爐子邊。

  這掌是前掌。

  前掌比後掌好,不管是做菜還是收購。

  後掌撐地蹬地,皮硬繭厚,掌墊子磨得粗糙,肉瘦。

  前掌是熊掏蜂蜜扒樹皮刨螞蟻窩的傢伙,天天活動,掌面厚實,皮墊子軟韌,指窩裡有膠質,吃起來糯而不柴。

  供銷社收熊掌,後掌只能算次貨,前掌才是正品。

  在大多數人眼裡,熊瞎子掏蜂蜜用的全是前掌,可能吃起來甜一些。

  被醃入味了....

  當然這也屬於無稽之談。

  這熊掌,李為民前世也沒做過。

  但聽張爺講了無數遍。

  張爺年輕時候在齊齊哈爾給飯館子送過山貨,跟後廚一個老廚子學過扒熊掌的方子。

  他說那玩意兒做好了,拿筷子一扒,骨肉分離,筋頭化成了一汪明膠,夾起來在筷子上顫顫悠悠地晃,吃到嘴裡不用嚼,舌頭往上一頂就化了。

  那是他一輩子吃過最難得的美味。

  李為民按照記憶做。

  先燎毛。

  熊掌上的黑毛粗硬,他用火筷子夾了塊燒紅的炭,湊近了掌面,一根一根地燎,毛根遇熱捲起來嗞嗞響,焦糊味往外屋地竄。

  燎乾淨了,擱溫水裡泡,拿刷子順著掌面來回刷,把焦灰和油泥蹭乾淨。

  指甲縫裡嵌的泥最多,他用錐子尖一點一點往外剔,剔完又拿水沖了好幾遍。

  泡好的熊掌擱進大鐵鍋,添涼水沒過掌面,放兩片姜,一撮花椒,大火燒開。

  鍋里的水滾了兩滾,血沫子從掌縫裡往外冒,灰褐色的,他拿勺把浮沫撇乾淨。

  然後蓋上鍋蓋,轉文火,不能大火滾,滾久了掌皮會破,膠質就全跑湯里了。

  火在爐子裡不緊不慢地燒著,鍋里的湯麵偶爾冒一個小泡,咕嘟一下又沉下去。

  燉了兩三個鐘頭,掀開鍋蓋,湯已經變成了奶白色,掌面上的角質墊子發軟,拿筷子一戳就進去。

  他把熊掌撈出來,擱在案板上晾了晾,拿刀順著掌背的骨縫剔,刀刃貼著骨頭往裡走,咯吱一聲輕響,關節窩開了。

  剔好骨的熊掌擱進粗瓷大碗。

  前幾頓剩下的幾樣菜讓他拿了出來,又切了幾片泡發的榛蘑碼在邊上,擱進蒸籠。

  李安安趴在灶台邊上,下巴頦搭在灶沿上,腮幫子壓得扁扁的。

  李慶山盤腿坐在炕上,菸袋鍋子裡的菸絲早就滅了,他不抽,就那麼空叼著,眼睛偶爾往灶房那邊瞟一眼。

  蒸了小半個時辰。

  李為民把蒸籠掀開,一股白汽往上沖,帶著雞湯和榛蘑的鮮氣,還有一層熊掌特有的厚實的膠香。

  他把粗瓷碗端上炕桌,拿筷子在掌面上劃了一道。

  骨肉早就分離乾淨了,筷子劃下去,掌肉顫顫巍巍地分成了兩半,膠質從切面往外滲,透明透亮的,在燈底下泛著光。

  李安安夾了一筷子。

  她還不會用筷子使巧勁,手歪了一下,那坨膠質在筷子上晃來晃去差點掉下去,她趕緊拿嘴接住。含含糊糊說了句:

  「好吃。」

  李慶山也夾了一塊,嚼了半天,沒說話,把筷子擱下了。隔了好一會兒,說了句:

  「是比狍子肉強。」

  這年頭,人們脂肪攝入都少。

  吃到嘴裡香得很。

  高玉蘭轉頭看李為民:

  「三啊,這剩下這熊,能賣多少錢?」

  「媽。」

  李為民又給她夾了一塊,「你先吃。明天再說賣的事。」

  ......

  此時,老劉家正吃著飯。

  桌上就擺著一筐摻糠苞米窩窩頭,一碗撒了點粗鹽的咸蘿蔔條,鍋邊溫著的大碴子粥稀得能照見人影。

  小兒子劉寶柱啃窩窩頭,啃得直皺眉頭,硬糠渣子卡得他直伸脖子。

  朱巧珍連忙把自己碗裡的半勺沉碴子,都撥到了兒子碗裡。

  吧嗒了兩口稀粥,先開了口:

  「你們聽說了麼?趙東升逮著獾子了。」

  劉彩蘭皺著眉點點頭:

  「他打著了第一時間就跑我跟前來顯擺了,可惜那獾子肉一股子土腥氣不好吃,不然我就要點了。」

  「彩蘭啊,你說.....你跟趙東升處兩天咋樣?」

  劉彩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放:「媽!我還是稀罕李三。你看趙東升長得那樣,跟讓牛踩了似的,一張倭瓜臉還往上翻鼻孔,站他跟前兒能看見鼻毛。」

  劉根生把碗往桌上一墩:

  「好看能當飯吃?那李三腦子不好使,自己整個能下蛋的母雞,愣是給賣了。那狐狸留在手裡,往後天天掏獾子窩,一個月能掏多少?他倒好,四十三塊四就撒手了,你說是不是缺心眼?」

  朱巧珍連忙附和:「可不是嘛。我這不尋思,要是趙東升真靠著這狐狸發了財,你要跟他處,咋滴不得分咱家點?你

  小弟過了年就要去公社上初中,住校要交伙食費,書本費,哪哪都是錢。咱家今年出工少,分不了多少,你心裡沒數?」

  劉彩蘭張嘴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,眼睛盯著桌上那盆苞米麵糊糊。

  朱巧珍從桌子底下伸過手去,掐了她腰一下。

  「疼疼疼!媽!」

  「你這死孩子,讓你處對象,又沒讓你真跟他。你就先處兩天,萬一他後面逮不著了,你再跟他分唄。錢到手了就行,你又不搭啥。」

  劉彩蘭揉著腰,咬著嘴唇。隔了好一會兒,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:

  「行吧......那你們可千萬不能跟別人說,啥也不能往外咧咧,特別是老李家,一個字也不能讓李三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放心吧。」

  「你放心吧,媽嘴嚴著呢。」朱巧珍樂得合不攏嘴,又往兒子碗裡夾了一筷子咸蘿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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