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賣的就是皮子
此時,村情六處正熱鬧著。
朱巧珍盤腿坐在炕梢,手裡飛針走線,嘴也沒閒著。
「月娥,你那侄子也真是的,跑山打了那麼多東西,也沒見給你家送過啥。」
吳月娥手裡攥著只納了一半的鞋幫子,小聲道:
「也不是沒有.....送過點狍子肉。」
「那當啥!」
坐在炕頭另一側的王桂英把話接了過去,手裡納鞋底的錐子往頭上一抿,
「你看慶山他家,窗戶上糊了塑料布,當院裡堆著煤,我今早上過來的時候,還瞧見李三踩在梯子上給自家修煙囪呢,幫你家啥了?」
坐在炕裡頭的林金花正拿剪子鉸鞋樣,插了一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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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不人自己家麼。」
「自己家咋了?月娥家不住著老太太麼?不是他自己奶奶?不是李慶山自己媽?
李三不總說,那白毛風要來了麼?咋沒見給你們送兩桶煤來?」
吳月娥手裡那隻鞋幫子,翻過來又翻過去,越想越是這麼一回事。
她往笸籮里一擱:
「行,我不嘮了。我得回去看看老太太。」
說著就出溜下炕,趿拉上棉鞋,掀門帘走了。
一路上,她心裡翻來覆去地尋思。
李為民又是打狍子又是掏獾子,滿屯子都得了他的好,連王桂英家都安了母雞樂,自己家就落著幾塊狍子肉。
這事她得回去跟李慶河說道說道。
剛到家門口,就看見李慶河正站在院子裡,仰著頭盯著房頂的煙囪看。
煙囪口上多了個東西,她不認得,是個鐵皮做的傘狀玩意兒,正讓風吹得呼呼轉。
「當家的,看啥呢?」
「你看這煙囪。」
李慶河往上一指,「我剛才點火,家裡一點菸沒有。往常填柈子,煙總往回灌,今天順順噹噹全從煙囪出去了。」
「你做的?啥時候手這麼巧了?」
「不是我。」李慶河搖搖頭,「聽媽說,剛才為民來了,幫咱家弄的。還帶了兩桶煤,在那擱著呢。」
「為民?還有煤?」
吳月娥順著李慶河下巴指的方向往院角一瞅。
兩桶煤,煤塊黑亮亮的,都是大塊的一等煤。
她站在那兩桶煤和煙囪之間,臉上有點紅。
李慶河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天:
「你今天咋這麼早回來了?不嘮了?是有啥事?」
「沒事。」
吳月娥伸手攏了攏頭髮,「剛聽大勇媳婦說,為民往咱家這邊來了,我就回來,尋思留他吃口飯。」
李慶河驚訝地瞅了她一眼:「你啥時候對他這麼好了?」
「這咋了?」吳月娥把腰一掐,「為民仁義,我就不仁義了?」
李慶河滿眼納悶,嘴巴張了張,到底沒再追問。
他背過手去,又仰起頭看了看煙囪上那個嗚嗚轉的鐵皮帽子。
吳月娥哼了一聲,轉身推門要回屋。
路過院子當間,餘光掃到了李小軍堆的那個雪人。
雪人底下,那根胡蘿蔔正正好好地塞在兩坨雪團之間,朝天翹著。
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幹的。
吳月娥盯著那根胡蘿蔔看了兩秒,老臉一紅。
「這為民,仁義是仁義,就是沒個正形。」
.....
翌日,胡老四那邊還沒消息。
李為民坐不住了。
眼瞅著白毛風越來越近,天氣已經開始不對勁。
早起來院子裡哈氣比前兩天散得慢,西邊天邊發渾,日頭白蒙蒙的,套著個大風圈。
不能再等了。
他把這段時間攢的皮子全歸置出來。
自己打的那張狼皮,別日坎給的鹿皮和狍子皮,三張獾子皮。
碼好了,就去馮大爺家借了馬車,往供銷社趕。
他再買點糧食,以及給金子買點苞米麵,這金子越來越能吃了。
要不是金子立過功,老媽怕是都有意見了。
......
而此時,供銷社櫃檯邊,錢紅梅正和張燕嘮嗑。
「紅梅啊,聽說劉大姐前兩天給你介紹個對象?」
「嗯呢,是個林場的工人,條件倒是不孬。就是這人吧.....「錢紅梅說到這兒,搖了搖頭。
張燕來了興致:「快跟姐學學,咋回事?」
「見了面,我說我在供銷社收皮子,他張嘴就問皮子多少錢一張,我說看品種看成色。他說『那你能不能給我弄張便宜的』。
她把算盤珠子撥了一下,「我就看不上這種愛占便宜的。」
「人家這是會過日子,不管咋說,也比之前跑山那小伙子強。」張燕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。
錢紅梅臉色微紅:「你說啥呢,姐....」
「你天天往門口張望,你以為我不知道咋回事?」張燕調笑了一句,又認真起來:
「不過啊,作為過來人,我還是得勸勸你,這年頭,咋滴得有個正式工作。在山裡刨食,一年到頭能打幾張皮子?他那狍子皮再好,下個月還有麼?再下個月呢?」
「他一個月就打了四隻狍子呢。」錢紅梅辯解了兩句。
「那有啥用?這四隻已經是走了狗屎運了。哪家好獵人能天天打這麼多?我認識他們隊的一個,叫胡老四,一年也打不著兩樣東西。」
聽這話,錢紅梅眉間起了愁緒。
「是挺可惜的......」
正感嘆著,供銷社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灌進來一股冷風,跟著進來一個臃腫得不成樣子的人。
錢紅梅一愣:「李.....李為民?」
「錢紅梅同志,好久不見。」
張燕也認出來了,眼睛瞪得溜圓。
這說曹操曹操就到。
「李同志,你這是......什麼行頭?」
李為民,把棉襖扣子一解,敞開懷,從裡頭一層一層往外掏:
「我是來賣皮子的。」
先是那張狼皮,擺在櫃檯上,攤開了足有大半個櫃檯寬。
接著是鹿皮、兩張狍子皮。再往下是三張獾子皮。
看著櫃檯上那一溜東西,錢紅梅和張燕齊齊咽了口口水。
「這.....這都是你打的?」
「部分是吧。」李為民跟她倆也不熟,就沒多解釋。
錢紅梅回過神來。
「李同志,你等等。」
說著,就從
從櫃檯底下拿出算盤,噼里啪啦撥起珠子。
「狼皮,槍眼有點密,算二等冬皮,二十八塊。」
「鹿皮,鞣好的,二十八塊六。」
「狍子皮兩張,都是一等,每張十八塊,兩張算你三十七塊。」
「獾子皮三張,每張五塊,三張十五塊。」
她撥動算盤珠子往上加了加,停下筆。
算盤珠子嘩啦啦響到最後,錢紅梅抬起臉來:
「攏共......一百零八塊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