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給孤
耳畔傳來細細的啜泣聲,岑令儀緩緩睜開眼。
她動了動,看向床邊。
靈芝正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抹眼淚。
「靈芝……」
岑令儀喚了她一聲。
「姑娘!」
靈芝聞聲又驚又喜,連忙起身查看她:「你怎麼樣了?身上哪裡難受?」
「我沒事,好端端的你哭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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岑令儀蹙眉,抬手擦去她腮邊的淚珠。
「姑娘忽然就倒下了,嚇死我了。」
靈芝捂著心口,眼眶紅紅的。
「你可曾派人出去請大夫?」
岑令儀撐起身子,靠在枕頭上問她。
「我們出不去。」
靈芝愧疚,搖搖頭。
姑娘雖然掌管東宮後宅,可終究比不得那些主子。
哪有資格隨意就請大夫入府呢?
「那就好。」
岑令儀反而鬆了口氣。
她擔心自己暈厥的事,被夏青和知曉,引起她對淮皎身世的懷疑。
「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?」
她想起來又問了一句。
「硃砂幫我扶你進來的,不過因為事情和小殿下有關係,我就囑咐她,不要和旁人提起。」
靈芝忙道。
硃砂不知道小殿下就是姑娘的孩子,她卻是知道的。
姑娘曾經叮囑過她,事情只要和小殿下有關係,那就得謹慎一些。
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岑令儀吁了口氣。
靈芝心疼地望著她:「姑娘要,不然我們假借出去採買東西,找個大夫給你看一看吧?」
「我沒事。」岑令儀搖搖頭,「就是一時急火攻心,緩過來就好了。」
她知道自己為何會這般。
淮皎是她心頭的肉,就這樣被宴承徽抱去給了夏青和。
叫她怎麼接受?
「姑娘,到底怎麼回事啊?太子殿下怎麼把小殿下給抱走了?」
靈芝倒了一盞清茶遞給她,在床沿上坐下。
太子殿下平常來時,抱抱小殿下,或者逗逗小殿下玩,是時常有的。
但是,太子殿下從未單獨帶過小殿下,今日卻親自將小殿下抱走了。
她懷疑蹊蹺就在這裡面。
「太子妃過來是為了接孩子,因為孩子一直哭,他主動說要幫著送過去。」
岑令儀看著床尾,眸光黯淡。
想到孩子被夏青和抱著時,哭成那樣,她就心如刀絞。
他抱著,孩子是不哭。可他能陪孩子多久?
「什麼?」靈芝也是一驚:「太子妃怎麼忽然想起來要小殿下了?」
之前,太子妃都不怎麼關心小殿下的,小殿下一周歲生辰時,太子妃都沒準備什麼像樣的東西,更沒有親手給小殿下做過任何東西。
是不是親的,仔細想一想都能知道。
岑令儀緩緩搖頭:「不知道……」
她忽然一驚,拉住靈芝的手。
「她會不會是已經疑心,淮皎是我所出?」
她此時才驚覺,夏青和今日所為,像是在試探她!
這麼說來,夏青和已經有所察覺了?
「不會吧?」靈芝道:「此事只有姑娘和我知道,旁的再沒第三個人知曉,太子妃從何得知?」
她可從來沒有背叛過姑娘!
「淮皎長得很像我?」
岑令儀思索片刻問她。
「是像姑娘,但有時候看著也像殿下。」靈芝壓低聲音道:「我娘說,兩個人所生的孩子,認得女方的都覺得像女方,認得男方的也會覺得像男方。不過也有隻像父母一方的,那得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,小殿下明顯不是那樣。」
岑令儀聽著她的話沉默了。
二姐姐見淮皎時,問了她好幾次,淮皎是不是她的孩子。
太和公主也說過,說淮皎長得像她。
她那時還不知道淮皎就是她的孩子,只當一句笑話,就那樣聽過去了。
現在看來,夏青和是從淮皎的長相上看出端倪了?
她仔細回想,自己方才面對夏青和時,有沒有什麼失態的舉止。
以夏青和對她的厭惡和嫉恨,倘若知道淮皎是她的孩子,肯定不會善待淮皎。
不對,就算不知道,夏青和對淮皎也不好——不是親生的,夏青和根本沒有耐心好好哄淮皎。
她得想個法子,將孩子帶回身邊。
可大概是太焦急了,她腦海之中一片空白,什麼想法都沒有。
「姑娘?」
靈芝見她一直不說話,很是擔憂。
她日日在姑娘身邊,知道小殿下對姑娘而言,有多麼重要。
說是勝過姑娘的性命,也不為過。
小殿下就這樣被太子妃娘娘抱走了,還是太子殿下親手送過去的。
可見姑娘此刻有多傷心。
「我沒事。」岑令儀下床:「太子妃說要玩冰嬉,我寫一下要買的東西,你拿過去讓硃砂帶人出去採買。」
她靸了鞋,便要到桌邊去。
「姑娘,你真的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?」
靈芝拉住她,不放心地詢問。
她之前聽說過,有人急火攻心,是會心脈受損的。
不過,姑娘的氣色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常,應該沒什麼大事?
但總還是要看看大夫才能安心。
「我沒什麼不舒服的,不要太過擔心。」岑令儀搖搖頭:「來你幫我磨墨吧。」
「好。」
靈芝跟了上去,看著她挺直的脊背,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。
她在心裡嘆了口氣,姑娘也真是命運多舛。
岑令儀安排好所有的事務,天已經黑了下來。
她將靈芝打發了出去,只穿了一身中衣,孤零零地在床沿處坐下。
眼前浮現出淮皎可愛的小模樣,白白嫩嫩、乖乖巧巧的。
要是他沒有被他們帶走,此刻小傢伙一定伏在她膝頭,或是靠在她身旁,用清亮無辜的眼睛看著她,奶聲奶氣的喊她「奶娘」。
不知道他在夏青和那裡怎麼樣了?有沒有好好吃晚飯?會不會已經哭啞了嗓子?
她是最知道眼淚無用的,此刻淚水卻不自覺地從眼角滑落下來。
她好想淮皎,想看他一眼,看他怎麼樣了,像往常一樣抱著他哄他。
她站起身,又坐下。她不能去看他,這樣放不下他,就等同於向夏青和證實了淮皎是她的孩子。
夏青和還不知會怎麼對待他?
她側眸,瞥見床頭柜子上放著已經做好的盤囊,只要縫好帶子,就可以給小傢伙背上,裝上他喜歡的玩具。
他一定會喜歡。
她幾乎都能想見,他背上這個盤囊,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。
但這會兒,他背不上了。
她擦去腮邊的淚珠,拿起那盤囊來,取了剪刀、針線,一針一線將背帶縫上。
這個盤囊,她終究是會讓淮皎背上的。
她一針一線,縫得極認真仔細。
縫好之後,她將盤囊舉起來看,想像淮皎背上它邁著小短腿,在她面前走來走去的模樣,又險些落下淚來。
「你沒吃晚飯?」
宴承徽帶著一身寒氣,進了臥室。
岑令儀看了他一眼,收回目光,將手中的盤囊放回床頭的柜子上,轉過目光不理會他。
他親手把他們的孩子抱給了別人。
她一句話也不想跟他說。
「孤同你說話呢?」
宴承徽走近,看著她蒼白的臉,眉心擰起。
中午他回來的時候,她不還好好的?
怎麼一個下午,就蔫成這般?
「奴婢身子有些不適,殿下去別處吧。」
岑令儀目光越過他,看向他身後。
「如何不適?」
宴承徽抬手探她額頭。
岑令儀偏頭躲開他的動作:「不勞殿下費心。」
「誰惹你了?」
宴承徽皺眉打量她臉色。
她在生氣?
他忙完從外面回來,晚膳也沒吃,便直奔她這處了。
她就這樣對他?
他心口發悶。
岑令儀不肯說話了。
還能有誰?孩子是他抱走的,她說了,他能處置他自己嗎?
這時候,宴承徽瞧見了那隻做好的盤囊。
「不是和你說了,這個給孤嗎?」
她怎麼還是縫上了背帶?
他伸手取過。
「我不會給你。」
岑令儀一把將盤囊奪回手中。
這是她給兒子準備的,憑什麼給他?
他根本就不配!
「岑令儀,孤這些日子是不是給你好臉了?」
宴承徽眸光沉下來。
他早和她說了要這個盤囊做香囊,她還是縫上了背帶。
真是給她生的那個野種準備的?
岑令儀僵在那裡,一動不動,面無表情。
若是之前,她此刻已經開口認錯了,因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。
但今日她不想認錯,他搶走了她的兒子,還親自去送給別人。
她沒有別的東西了,就只剩下孩子這麼一個念想,他還要這樣對待她。
她不想認錯,她只想安安穩穩守著孩子,她有什麼錯?
他有本事,就殺了她好了!
宴承徽再次伸手,重新取過她手中的盤囊。
「我說了不會給你。」
岑令儀用力往回搶。
但宴承徽攥得緊,他力道又大,一隻手沒怎麼用力氣,都足以抵擋她雙手用盡全力的爭奪了。
她搶不過他,卻又不肯撒手,只能抓著兩根才縫上去的帶子。
帶子細,比較好抓握。
兩人都不肯鬆手,就這般僵持著。
岑令儀氣不過,猛地一用力。
「撕拉——」
帶子的一頭被扯的掉了下來。
「掉了正好,給孤做香囊。」
宴承徽垂眼看著她攥著盤囊的手,指尖血色褪盡,顯然她用了全部的力氣。
他這句話,像最後一根稻草。
岑令儀聽著他的話,盯著盤囊上崩開的線頭,最後一絲理智也像這線頭一樣,被他徹底扯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