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大比
他從蒲團上站起身來,活動了一下肩頸,骨骼發出清脆的噼啪聲響。推門而出時,庭院裡的日頭已經斜了,灑下大片金紅的光。
羅昂不知何時已經等在了廊下,手裡端著一碟精緻的點心,見他出來便迎了上來,滿臉堆笑:「障哥,練完了?餓不餓?廚房剛做的桂花糕,我特意讓人給您留的。」
陸榆看了他一眼,隨手拈起一塊塞進嘴裡,慢條斯理地嚼了兩下,含糊道:「府里最近有什麼事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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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昂眼珠轉了轉,壓低聲音湊近:「別的事倒沒有,就是今兒下午,城主府那邊派了人過來遞帖子,說明日要的大比不要忘記。您看……去還是不去?要不要問問主上?」
陸榆將桂花糕咽下,指尖撣了撣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碎屑,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:「去,怎麼不去。」
羅昂一愣,顯然沒料到他應得這麼幹脆,剛想再問兩句,卻見「羅一鄣」已經抬步朝書房的方向走遠了,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話飄散在晚風裡。
「你親自回帖,就說,我一定到。」
……
次日天未亮透,陸榆便醒了。
準確地說,他是被一縷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擾醒的。那靈氣極淡,若非他昨夜修煉至深夜、五感比平日敏銳三分,險些察覺不到。
他睜開眼,目光掠過窗欞——一隻紙鶴正懸在窗沿內側,雙翅收攏,紋絲不動,像是已經等了很久。紙面上墨痕嶄新,筆鋒凌厲,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。
陸榆伸手取下,拆開。
信上只有寥寥數行字,措辭簡短,卻字字透著老謀深算的冷意:
「一鄣兄,明日大比最後一輪。羅觀海、羅戈、羅岩,輸。羅則、羅祁修、羅澗,贏。銀兩與靈石,孟某照舊分你四成。徵兵在即,機會僅此一次,莫要手軟。」
落款處壓著一枚孟家的暗紋印鑑,墨色深沉,是孟家家主孟惟的親筆。
陸榆將信紙在指間來回折了兩折,目光沉靜。
孟惟,內城幾大勢力中排位第二的孟家家主,素來以運籌帷幄著稱,表面上一派儒雅隨和,實則手底下的髒活比誰都多。往年歲考大比,孟家與羅家暗中有過幾次默契的「合作」,押注分帳,彼此心照不宣。
只不過往年都是三五千靈石的細水長流,輸贏各半、演得逼真,不至於惹人注目。
但今年,孟玄策顯然不想再裝了。
「徵兵」二字讓陸榆微微眯起了眼。北境戰事吃緊,城主府近日確實在籌備徵調各家族供奉及散修入伍,消息已經放出了風聲。
一旦徵兵令正式下達,內城各家青壯武者被抽調大半,下一年的歲考大比還能不能辦都是未知數。孟玄策這是要把最後一桶金撈足了再收手,不僅要凡人的銀兩,連修仙者的靈石也要一併榨乾。
陸榆將信紙湊到燭火上,看著火舌舔過墨跡、將「孟」字吞成灰燼,隨手抖落餘燼,撣了撣指尖。
「四成?胃口倒是不小。」他自語一聲,語氣平平,聽不出喜怒。
羅昂一直候在旁邊,見他燒完信才湊上來,壓低嗓音:「障哥,孟惟這手擺明了要拿咱們羅家墊腳,三嫡輸三旁,傳出去羅家臉面往哪擱?依我看,不如先壓著,等主上那邊示下……」
他說到「主上」二字時聲線又低了幾分,下意識朝窗外的夜色瞥了一眼,仿佛那個神秘人正藏在某片陰影里盯著他們。
陸榆心裡好笑,面上不動聲色,只淡淡道:「主上既然把我安在羅家這個位置上,就是要我拿主意辦事。事事都去驚動他老人家,顯得我無能。」
羅昂連連點頭,滿臉堆笑:「是是是,障哥說的是。您如今是羅家的家主,主上又對您青眼有加,這些事自然您說了算。」
嘴上捧得漂亮,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審視。陸榆看得分明——羅昂效忠的是那個「主上」,他對羅一鄣的恭敬里始終夾著三分試探,想看看這個被主上「收服」的家主到底有沒有二心。
陸榆懶得戳破,逕自在書案前坐下,提筆在空白冊頁上寫了幾行字,折好遞給羅昂:「你親自去孟府回帖,說我羅一鄣應下了。另外,把這個交給孟惟身邊的帳房先生,說是羅某的一點『誠意』。明日大比之後,請孟家主務必賞光到望仙樓一敘。」
羅昂接過冊頁展開,瞳孔微縮。上面列著幾處暗盤莊家的名號和往來數額,看著像是羅家這些年參與暗盤的分帳底帳。但他做了十幾年羅家總管,對自家帳目了如指掌——至少有三處莊家是憑空添上去的,對應的勢力,分明是玄鏡司近來暗中摸排的目標。
他心頭一緊,猛地抬頭:「障哥,這……這是要把孟家往玄鏡司的刀口上送?」
陸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氣定神閒:「孟惟想拿羅家當踏腳石撈最後一桶金,我總得讓他明白,石頭也有石頭的脾氣。」
羅昂喉頭滾動,捏著冊頁的手指緊了又松,猶豫半晌後壓低嗓音:「障哥,您做的這些……主上知道嗎?」
陸榆抬眼看他,目光裡帶了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:「羅昂,主上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,是讓我替他辦事,不是讓他替我辦事。你明白我的意思?」
這話滴水不漏,既抬了主上的身份,又把自己擺在了「辦事之人」的合理位置。羅昂琢磨了幾息,覺得有理,又覺得哪裡不太對,但終究沒再多問,揣好冊頁躬身退了出去。
走到門口時,陸榆在身後補了一句:「對了,順道跟主上那邊通個氣——就說羅一鄣一切按計劃行事,孟家的魚已經咬鉤了,請主上放心。」
羅昂應了聲「是」,腳步卻頓了半拍。
往常都是他主動向主上匯報,這位障哥頭一回讓他主動去「通氣」,倒像是……把自己和主上放到了平起平坐的位置上?
這念頭一閃而過,羅昂搖了搖頭,覺得自己想多了。被主上收服的人多了去了,哪有人敢對主上不敬。
他快步離去,院門在身後合攏。
陸榆獨自坐在書房裡,聽著羅昂腳步聲漸遠,終於放下茶盞,輕笑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