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收服


  夜色如墨,雲雨樓的雕花窗欞半開著,將緋雲城夜市的喧囂隔絕在外。

  雅間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燭火,光影在紫檀木桌上搖曳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。

  蔡崇坐在陸榆對面,手裡捏著一隻粗瓷茶杯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  他那張常年混跡江湖、透著股悍匪氣的臉上,此刻寫滿了掙扎與不甘。

  在他面前的桌面上,靜靜地躺著一份按了紅泥手印的契約,以及一枚代表著崇武幫外城軍需調度權的虎頭令牌。

  「羅家主……」蔡崇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幾分沙啞,「這三成軍需路子,外加城北錢莊的一成利潤,你拿得未免太狠了些。」

  

  陸榆坐在陰影里,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,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晚的月色。他沒有直接回話,而是從袖中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薄箋,輕輕推到蔡崇面前。

  「蔡幫主,你可以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蔡崇狐疑地拿起薄箋,借著燭光掃了一眼,瞳孔驟然收縮。那是一份謄抄的卷宗,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玄鏡司主事宦融私販軍需的往來明細,而卷宗的抬頭,赫然蓋著城主府畢觀的暗印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蔡崇猛地抬起頭,眼神中滿是驚駭。

  「孟惟招供時交出來的。」陸榆語氣平靜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「城主府那邊已經有了底,玄鏡司也拿到了鐵證。蔡幫主,你猜,如果這份卷宗上再多出幾筆崇武幫的帳目,畢城主會怎麼看?」

  蔡崇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他死死盯著陸榆,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,但他失敗了。

  眼前這個羅家家主,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,無論他扔下多大的石頭,都聽不到半點回音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我們。」蔡崇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
  「我放不放你們不重要。」陸榆放下扳指,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如刀般刺入蔡崇的眼底:「重要的是,你的副幫主趙大壯想不想活。他是個聰明人,看到這份卷宗,就知道崇武幫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。你是想拉著整個幫派一起陪葬,還是想留一條退路,你自己選。」

  蔡崇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他當然知道趙大壯的性子,那個跟了他十年的兄弟,平日裡看著憨厚,實則比誰都精明。如果趙大壯看到了這份卷宗,為了自保,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他這個幫主推出去當替罪羊。

  他怕了。

  比面對城主府的刀斧手更怕的,是手底下人的反噬。

  雅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
  良久,蔡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,頹然地靠在了椅背上。他顫抖著手,將那份契約和虎頭令牌推到了陸榆面前,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:「羅一鄣……你贏了。」

  陸榆沒有立刻去拿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:「蔡幫主是個聰明人。

  從今天起,崇武幫的路子,就是羅家的路子。只要蔡幫主安分守己,羅某保你崇武幫在緋雲城平安無事。」

  蔡崇閉上了眼睛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最終只擠出一個字:「好。」

  陸榆這才伸手,將契約和令牌收入袖中。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夜風灌入雅間,吹得燭火劇烈搖晃。

  「蔡幫主,夜深了,早點回去歇著吧。」陸榆背對著他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,「記住,從今天起,你我的命,就綁在一起了。」

  蔡崇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站起身,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雅間。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佝僂,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
  等蔡崇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梯口,陸榆才轉過身,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蔡崇喝過的那隻粗瓷茶杯,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。

  「主上……」他低聲喃喃,眼中閃過一絲幽冷的寒光,「您給的這把刀,我已經磨好了。接下來,該輪到玄鏡司了。」

  他將茶杯放回桌上,轉身走出雅間。

  雲雨樓外,緋雲城的夜空沒有星辰,只有城主府和玄鏡司方向亮著的燈火,像兩隻在黑暗中窺伺的獸眼。

  陸榆站在樓下的陰影里,抬頭望著那片幽綠的燈光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
  蔡崇的投誠,只是第一步。

  崇武幫的軍需路子和錢莊利潤,是他囤積財富的基石。而接下來,他要借著蔡崇這條線,把玄鏡司和無生教的那些爛帳,一筆一筆地翻出來,送到畢觀的案頭。

  他要讓這座城池裡的所有人知道,緋雲城的天,要變了。

  夜風拂過,吹起他玄色的衣袂。陸榆轉身融入夜色,背影挺拔如松,仿佛一把剛剛出鞘的利劍,正指向這座城池最深處的黑暗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雲雨樓外,夜風卷著外城特有的土腥味撲面而來。

  陸榆沒有立刻回羅家,而是沿著陰暗的巷弄走了一段,直到確認身後沒有尾巴,才在一處廢棄的磨坊前停下腳步。

  羅昂早已等候多時,見他現身,連忙迎上前,壓低聲音道:「障哥,蔡崇那邊的人已經撤了,那枚虎頭令牌……」

  「在我這兒。」陸榆淡淡應了一聲,將令牌拋給羅昂,「收好。另外,城北錢莊那邊,你親自去一趟,告訴掌柜的,從明日起,流水帳目每日多備一份,直接送到羅家。」

  羅昂雙手接住令牌,只覺得沉甸甸的,壓得掌心發燙。他深吸一口氣,眼神中再無半分猶疑,只有狂熱的敬畏:「是!障哥放心,錢莊那邊絕不會出岔子!」

  「去吧。」

  看著羅昂快步消失在夜色中,陸榆眼底的笑意徹底斂去。

  他轉過身,望向緋雲城中心的方向。那裡,玄鏡司黑沉沉的方樓在夜幕下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,幾星幽綠的燈影依舊亮著,像是一隻半闔著的眼睛,冷冷地俯瞰著整座城池。

  宦融是個聰明人,也是個多疑的人。

  孟家倒台,崇武幫突然噤聲,城北錢莊的利潤流向發生變化……這些蛛絲馬跡,瞞不過玄鏡司那張無孔不入的情報網。

  陸榆知道,自己今晚的舉動,無異於在宦融的眼皮子底下切走了一塊肥肉。宦融不會立刻發作,但他一定會試探。

  「既然你想試探,那我就給你個試探的機會。」

  陸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轉身朝著羅家的方向走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次日清晨,羅家府邸。

  陸榆剛踏進正堂,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。

  往日裡負責灑掃的僕役們雖然依舊在忙碌,但氣氛明顯比平時緊繃了許多。羅昂正站在廊下,臉色鐵青,手裡捏著一張名帖,見陸榆進來,連忙迎上前,聲音壓得極低:

  「障哥,出事了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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