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鬼面


  晨曦微露,江面上的薄霧還未散去,聽雨樓已是一片繁忙景象。

  這座隱匿於城外蘆葦盪深處的別院,平日裡看著只是個尋常富商的避暑山莊,此刻卻門戶緊閉,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。

  陸榆站在二樓的雕花窗前,手裡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,目光淡漠地掃視著樓下進進出出的苦力。

  「羅總管,這是最後一批了。」

  老管家擦了擦額頭的汗,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,臉上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,「城裡的鋪子已經全部交割清楚,對外宣稱是生意虧損,變賣資產還債。畢城主那邊……似乎也默許了。」

  「默許?」陸榆輕笑一聲,放下茶盞,「畢觀那是巴不得羅家趕緊滾蛋,好騰出地皮安插他的人。不過也好,他越是急著吃這塊肥肉,越容易被噎死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手指在帳冊上輕輕一點:「東西都入庫了?」

  「都入庫了,按您的吩咐,分了三處地窖存放。」老管家躬身道,「只是……有一箱東西,有些古怪。」

  陸榆眼皮微微一抬:「哦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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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就是那箱貼著『古籍善本』封條的箱子。」老管家壓低了聲音,神色有些遲疑,「那是從主宅書房暗格里起出來的,說是老爺生前最珍視的收藏。可剛才搬運的時候,箱子角磕破了,露出來的……不像是書。」

  陸榆眉頭微皺,心中升起一絲異樣。

  羅一鄣那個草包,平日裡除了吃喝玩樂,哪有什麼珍視的收藏?書房暗格這種地方,通常藏的不是私房錢就是見不得人的把柄。

  「帶路。」

  陸榆沒有多言,跟著老管家穿過迴廊,來到了後院最深處的地窖。

  地窖陰冷潮濕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。在那堆滿錦緞瓷器的角落裡,孤零零地放著一隻紫檀木箱。箱子確實如老管家所說,邊角磕破了一塊,露出裡面黑色的內襯。

  陸榆揮了揮手,示意老管家退下。

  待地窖里只剩他一人時,陸榆臉上的平靜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豹捕食般的警覺。

  他走到箱子前,伸手撫過那處破損。

  指尖傳來的觸感並非木頭的粗糙,而是一種極為細膩、帶著涼意的金屬質感。

  「果然不是書。」

  陸榆眼神一凝,指尖暗勁輕吐。

  「咔嚓」一聲輕響,箱鎖應聲而斷。

  他緩緩掀開箱蓋。

  沒有預想中的金銀珠寶,也沒有泛黃的古籍。

  箱底鋪著一層厚厚的絲絨,而在絲絨正中央,靜靜地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。

  令牌通體漆黑,不知是用什麼金屬鑄造,上面沒有繁複的花紋,只在正中央刻著一隻猙獰的獨眼。那獨眼並非雕刻,而是用一種暗紅色的寶石鑲嵌而成,在昏暗的地窖里,仿佛正死死地盯著陸榆。

  看到這隻獨眼的瞬間,陸榆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
  玄鏡司密令!

  而且不是普通的密令,是只有玄鏡司最高級別的「天字號」密探才能持有的——鬼眼令!

  「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?」

  陸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
  玄鏡司是畢觀的爪牙,是朝廷的鷹犬。而羅家,明面上只是個依附於城主府的商賈之家,羅一鄣更是個出了名的廢物。

  一個廢物家主,怎麼可能持有玄鏡司最高級別的密令?

  陸榆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的震動,伸手拿起那塊令牌。

  入手沉重,冰涼刺骨。

  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令牌背面的瞬間,一股細微的刺痛感傳來。他翻過令牌,只見背面刻著一行細若蚊足的小字:

  【羅氏一鄣,代號:鬼面。潛伏緋雲城十載,聽令而動。】

  轟!

  陸榆腦海中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。

  羅一鄣……是鬼面?

  那個整日醉生夢死、被全府上下當成笑話看的羅一鄣,竟然是玄鏡司潛伏了十年的頂尖密探?

  「這不可能……」陸榆喃喃自語,背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衫。

  如果羅一鄣是鬼面,那他之前的種種荒唐行徑,豈不都是偽裝?

  可如果是這樣,自己取而代之的計劃,豈不是早就暴露了?

  不,不對。

  陸榆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  如果玄鏡司知道羅一鄣已經死了,現在坐在這裡的是個冒牌貨,那此刻衝進聽雨樓的,就不是老管家,而是玄鏡司的殺手了。

  「除非……」陸榆目光閃爍,腦中迅速閃過無數個念頭,「除非羅一鄣的死,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?或者,他還沒來得及上報?」

  他重新審視著手中的令牌。

  這令牌冰冷、沉重,像是一塊燙手的烙鐵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地窖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羅總管!羅總管!」

  是老管家的聲音,聽起來驚慌失措。

  陸榆反應極快,瞬間將令牌收入袖中,隨手抓起箱子裡的一塊絲絨布蓋在上面,恢復了之前的冷漠神情:「何事驚慌?」

  地窖門被推開,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臉色煞白如紙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陸榆皺眉。

  「外面……外面來了人!」老管家喘著粗氣,眼神里滿是恐懼,「說是……說是玄鏡司的宦主事,親自來了!」

  宦融!

  陸榆心頭一跳。

  這個陰柔狠辣的男人,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?

  「他怎麼知道我們在聽雨樓?」陸榆聲音依舊平穩,但袖中的手已經悄然握緊。

  「不知道啊!」老管家帶著哭腔,「他說……他說奉了城主之命,來核查羅家轉移資產的明細。還說……還說有一件重要的東西,落在了羅家,特地來取。」

  重要的東西?

  陸榆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的鬼眼令。

  難道是為了這個?

  不,如果是為了這個,宦融根本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,直接帶人殺進來便是。

  「他在哪?」陸榆問。

  「在前廳……正在喝茶。」老管家咽了口唾沫,「他說,若是羅總管不在,他就要把這裡翻個底朝天了。」

  陸榆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衣襟,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恭順而精明的笑容。

  「慌什麼。」他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,「宦主事是貴客,既然來了,哪有怠慢的道理。走,去迎客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大步走出地窖。

  陽光刺眼,陸榆微微眯起眼。

  這場戲,才剛剛開場,沒想到這麼快就迎來了最危險的觀眾。

  他摸了摸袖中的鬼眼令,心中冷笑。

  羅一鄣啊羅一鄣,你給我留下的這個爛攤子,還真是越來越有趣了。

  既然你想玩,那我就陪你玩到底。

  看看是你這個死去的「鬼面」厲害,還是我這個活著的「羅昂」手段更高。

  聽雨樓前,風聲漸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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