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既然管,就不能白管
車輪碾過最後一段草坡的時候,草色已經徹底變了。玄朔那邊的麥田和青草已經看不到了,眼前是大片的灰綠色原野,草莖比玄朔那邊的更粗更硬。
路況也變了,從土路變成車轍印,又變成壓實的草皮。林硯舟放慢了車速,沿著一條明顯被頻繁使用的路線往前開。
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遠處出現了成片的灰色帳篷。帳篷之間有人在走動,有人蹲在帳篷門口用刀削木棍,有人正把晾乾的肉條收進布袋裡。
那輛深灰色皮卡出現的時候,先是有人站起來,然後旁邊的人也跟著站起來了。沒有人喊叫,但整片帳篷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靜止轉為有人開始躁動。
第一個騎馬迎過來的是個年輕武士,馬背上的皮鞍壓得發亮,他在距離車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勒住馬,側過頭打量了一下這輛鐵車,然後撥轉馬頭朝帳篷區跑去。
片刻之後,三騎從帳篷區中央方向迎了出來,速度不快,馬匹的步子比普通的奔馬更穩,像是在展示一種從容的掌控力:他們認得那個坐在車裡的人是誰。
中間那匹馬是黑色的,馬上的人穿一件舊皮袍,領口敞著,露出裡面深色的內襯。他勒住馬的時候馬在原地踏了兩步才停下來,他翻身下馬,靴子踩在草皮上發出短促的悶響,走到車前方停住。他身後兩個人也下了馬,站在他左右兩側。
呼延烈站在最前面,他看了一眼那輛車的輪廓和車身反光的表面紋理,又看了一眼林硯舟,站定之後沒有後退,也沒有往前走:「大神來了。你這個.....這個鐵疙瘩真的不錯。」他側過頭看了一眼他身後左側的阿史那骨勒,又看了一眼右側的宇文拓,「上次的事情,我們幾個還記得。」
林硯舟熄了火:「那就好。這次我帶了些東西過來,咱們坐著說。」
呼延烈沒有拒絕,側過身:「跟我來。」林硯舟跟在他身後穿過帳篷區的中央通道。
一路經過的牧民停下了手裡正在做的事,有人彎腰掀開帳篷的門帘往外看,有人正蹲在火堆旁翻動篝火上正在收縮的肉塊,也沒有多停,讓目光跟著那道移動的深灰色輪廓移動,然後繼續自己正在做的事。
帳篷的規模比玄朔的朝堂小得多,但布置得很整齊。地面鋪著舊氈子,邊角壓著幾塊石頭。
火坑在正中間,柴火燒得正旺。呼延烈在主位坐下,阿史那骨勒坐在他右手邊,宇文拓坐在左側,三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。林硯舟在他們對面坐下,曉蘭和曉玉沒有進帳篷,站在門口兩側,側著身,背對帳篷帘布,觀察著在帳篷區外圍那些正在重新調整各自位置的人和馬匹上。
火坑裡的柴火在持續的燃燒中發出短促的爆裂聲,火光在帳篷內壁跳躍著,照亮了那幾個首領的輪廓線,又隨著火焰的擺動改變著它們的明暗分布。
林硯舟坐著,等了一會兒。呼延烈先開了口:「玄朔那邊的人說大神要來,我們還以為你得半個月才到呢。」
「路上在冀州看了一下,多耽擱了一天,要不然昨天就到了。」
呼延烈沒有追問,伸手從火坑旁邊的托盤裡取出一塊烤好的肉遞過來:「大神您先吃,不要嫌棄,雖然比不上你們仙界的美食,但是這個肉是今天早上殺的。」
帳篷外面有人端進來幾隻木碗,碗裡盛著已經放涼的奶茶,旁邊還有一碟切好的肉條。火坑旁邊的地面上鋪著一塊舊布,布上擺著麵餅和幾樣乾果。
林硯舟接過那塊烤肉咬了一口,嚼完咽下去:「嗯,味道還可以,本仙人這次來,不只是為了吃東西。」
呼延烈也給自己取了一塊肉,但沒有立刻吃:「大神請說。」
「我們仙界的農具、種子、化肥,牛羊的養殖技術,我可以提供一部分給你們。種子是改良過的品種,比你們現在種的耐旱。肥料的用法我可以派人來教。牛羊的疫病防治也有新的辦法。」林硯舟說到這裡停了一下,把肉放回托盤裡,「條件只有一個:北狄歸順玄朔。年年朝拜,歲歲進貢,軍事上共進退。」
帳篷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穩住了。呼延烈沒有說話,先側過頭看了一眼宇文拓。
宇文拓坐在火坑左側,他的目光從火坑邊緣抬起來,但看向了阿史那骨勒的方向,在用視線轉移的方式表示自己暫時不需要表態。阿史那骨勒正在低頭吃那塊肉,嚼完之後把骨頭放在托盤邊沿,抬頭看了林硯舟一眼:「歸順了之後,你們的人會過來多少?」
「不會常駐。」
呼延烈的手指在膝蓋上搭著,沒有敲也沒有握。他開口之前先呼出一口氣,像是把一段思考的尾端平穩地放了下來:「那你說的那些農具,什麼時候能到?」
「簽完歸順協議,我就可以隨時給你們兌現。」
帳篷里安靜了片刻。火坑裡的火苗正在沿著柴火的紋理持續攀升,把那些還沒有被點燃的部分逐漸推出新的熱浪。
坐在火坑對面的一個部族武士忽然站了起來,約三十歲上下,下頜有一道舊疤,腰間掛著兩把刀,一長一短。
他說話的聲音比呼延烈高出不少:「我們北狄跟玄朔打過仗,也跟別的部落打過仗。那些仗打完了,我們的人死了,你們的人也沒少死。現在你來了,帶著新東西,就想讓我們把刀放下。那以後出事了,玄朔管不管?」他說話的時候手沒有搭在刀柄上,但站的位置正好在火坑前方,把他的身形擋在了林硯舟和呼延烈之間的視線上。
林硯舟沒有看他,先側過頭看了一眼呼延烈,確認呼延烈沒有開口制止,然後他收回目光:「本仙人當然管。出了事,玄朔會出兵援助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「歸順協議簽了之後,北狄的邊防納入玄朔的統一調度。以後北狄的牧民被劫了、草場被占了、部落之間再起衝突,都由玄朔出面協調。你剛才說玄朔管不管?肯定管。既然管,就不能白管。」
那武士的目光在火坑上方短暫地停留了一下,然後抬手指向林硯舟:「你是來說服我們的,不是來命令我們的。至少現在還不是,你不要自以為是,欺人太甚,我們不歸順,不服我們就戰場上見生死!」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,這是典型的好戰的鷹派。
林硯舟沒有站起來。他側過身,從腰帶側面取出一件東西握在手裡,用右手拇指扣住,將握柄朝下的方向調整了一下,手掌穩穩托住槍身的重心,然後扣下了扳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