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物是人非
笑聲未落,一道身影已踏進洞府門檻。
來人一襲墨綠長袍,腰間懸著一枚色澤溫潤的蟠龍玉佩,面容清俊卻帶著三分刻薄笑意。
正是安雲宗執律長老溫崇遠,溫幼棠的親兄長。
兩人之間的恩怨,也正是當年溫幼棠的事結下的梁子,他一直都在心裡記恨許念安這個薄情寡義的卑鄙小人。
兩個月前,聽到許念安死了的消息,他一直不相信,如此卑鄙不堪的小人,怎會死的如此簡單。
現如今看到許念安這幅模樣,心裡別提有多開心了。
許念安手中收拾的動作未停,頭也不抬:「溫師弟好興致,我這破敗洞府也能引得你登門。」
「師弟?」溫崇遠踱步而來,靴尖輕輕踢開地上散落的玉簡碎片,發出叮噹脆響,
「許師兄這聲師弟叫得我好生惶恐。命牌都碎了的人,如今活生生站在我面前,莫不是練了什麼起死回生的邪術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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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繞著許念安走了一圈,目光如刀子般剜過對方身上每一處襤褸與傷痕,忽然俯身湊近,壓低了嗓音:
「還是說……當年你大義滅親將我幼妹逐出師門時,便早料到自己會有今日?」
許念安的手指停在竹簡上,呼吸不易察覺地頓了半拍。
"她當年被你逐出宗門的時候,才十七歲,渾身是傷,修為盡廢,一個人在安雲山下哭了整整三天。"
溫修竹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,一字一句往許念安耳朵里扎,
"後來她拜入無情宗的事你知道吧?修為大漲,人卻變了個模樣。前些年我見她最後一面,她連看我的眼神都冷得像冰。"
他忽然伸手,按住許念安正要取下的另一卷竹簡。
"許師兄,你說……一個好好的人,怎麼就變成那樣了?"
許念安終於抬眼看他。
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,一個鋒利如刀,一個沉靜如潭。
"溫師弟,"
許念安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分量,
"你妹妹當年私入禁地盜取秘典,按宗規論處,我沒有做錯。"
"沒錯?"
溫修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竹簡,竹片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,
"她偷秘典是為了誰?你當時衝擊元嬰瓶頸,功法出了問題,命懸一線,整個宗門上下只有那捲秘典里有解決之法。她是冒著必死的風險去替你偷的!"
"我從未求過她。"
"可你也沒攔!"
這一聲低吼在洞府中炸開,溫修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,眼中翻湧著數年未能消解的恨意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拜見宗主」
「拜見宗主」
洞府內驟然安靜下來。
溫修竹鬆開了手中的竹簡,隨手扔到了桌子上,卻終究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他退後半步,袖袍一振,轉身時那道墨綠身影在洞府入口與來者擦肩而過,連頭也沒回。
來者是一位身著月白道袍的中年男子,面容平和,眉宇間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。
安雲宗宗主沈玄清,許念安的同輩師兄,當年也是安雲宗少有的天才,只是比許念安大了近百歲,早早接了宗主之位。
"念安。"
沈玄清站在洞府中央,目光掃過滿地狼藉,落在那道襤褸身影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,沒有寒暄,沒有客套,只說了一句:"活著就好。"
許念安將手中收拾好的竹簡擱回案上,垂著眼:"師兄坐。"
沈玄清在唯一乾淨的那張蒲團上坐下。
洞府里很靜,靜得能聽見遠處山澗流水的聲音。
這些年安雲宗後山的靈泉依舊潺潺,只是聽水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。
"命牌碎的時候,我親自去了英魂閣。"
沈玄清開口,聲音不高不低,
"斷口光滑,沒有外力擊打的痕跡,是魂力自行潰散所致。我以為你渡劫失敗了。"
"是失敗了。"許念安語氣平平。
沈玄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駐了許久,終於低聲問:"還剩多少?"
"築基。"
這兩個字落在洞府里,輕飄飄的,卻比方才溫修竹所有尖銳的話都更沉重。
沈玄清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。
"……我知道了。"
許念安抬起頭來,對上這位同門師兄的目光。
沈玄清的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緒,但許念安能看穿那層平靜之下的東西,惋惜、為難、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。
安雲宗不需要一個修為僅有築基的長老。
"師兄來,是有話要說吧。"許念安道。
沈玄清點頭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,推到許念安面前:"宗門的意思,是給你兩個選擇。其一,保留長老虛銜,但不再參與宗門事務,奉祿減半,你需要在後山清修,不得隨意下山。其二……"
他頓了頓。
"其二,自行離宗。宗門會給你一筆靈石和幾樣法器作為遣散之資,日後你無論去往何處,安雲宗都不會再過問。"
許念安低頭看著那枚玉簡,沒有去接。
洞府外傳來隱約的人聲,是有弟子路過,壓低著嗓音議論什麼。
命牌碎裂又死而復生的許長老,曾經的天才少年,如今的廢人一個,這消息足夠安雲宗上下嚼上半個月的舌根。
"師兄覺得我該選哪一個?"許念安問。
沈玄清抬眼看他。
兩個修道近千年的人,此刻之間橫亘著的卻比山還重。
"若以宗門利益論,你該選第二條。築基修為的長老留在宗內,旁人會說閒話,後輩們也會有諸多揣測。"
沈玄清的聲音很平,
"但若以我個人而言……"他忽然收了聲。
許念安明白了,
第一個選擇是宗主自己決定的,力排眾議,只為了能在宗門裡庇護自己。
只不過,這些年自己這些招惹的敵人太多,如今沒了修為,倘若還留在安雲宗,倒也會給安雲宗徒生事端。
這麼多果,如今都要尋著因來,他累了,也明白這修仙之途的痛苦與無助。
「我,選第二個,聽聞人間煙火甚美,修行了這麼些年了,我也該好好的休息下了。」許念安開口了。
沈玄清聽到後,眼底的緊張漸漸放了下來。
像繃了許久的弦終於被剪斷。
他沒再勸,只是從袖中又取出一隻乾坤袋,推到許念安面前。
袋口微敞,透出瑩瑩靈光,少說也有上萬靈石,另有幾件品相中上的法器,和一卷蓋了宗門印鑑的通行玉牒。
"師兄……"
許念安顯然沒想到,沈玄清為了他,居然能做到這份上,心裡沒有感動都是假的。
"收著。"沈玄清按住他推回來的手,"你當年替宗門擋過那一劫,這些東西本就該給你。"
許念安低頭看著那隻乾坤袋,忽然想起許多年前。
那時他剛入大乘不久,意氣風發,某次秘境爭奪戰中,安雲宗弟子被幾大勢力圍困,
是他一人一劍殺穿重圍,把三十餘名內門弟子全須全尾地領了回來。
現如今,明明才過去兩個月,可早已物是人非。
在幾個時辰後,
收拾完所有東西的許念安,乘坐著宗內的傳送陣,消失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