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洛漓兒


  夜色巷風凜冽,捲起滿地微涼的碎影。

  白衣少女負劍立在巷口中央,一身素白仙袍不染半點凡塵,墨發高束,幾縷細碎青絲被晚風撩得輕輕晃動。

  月光落在她清絕的眉眼上,襯得那雙寒潭般的眸子冷冽逼人,沒有半分煙火氣。

  她忙活了一天探查妖獸卻無半分收穫,心煩意亂的她剛回到鎮子裡,就瞅見鬼鬼祟祟的許念安,

  本來她對此並不感冒,凡人的事自有衙門管束,她也懶得去管,可就在那一瞬,她突然想到了中午時擦肩而過的少年,

  好奇心的促使下,讓她跟在了許念安身後,然後她就將二樓房間裡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。

  虎二、趙老三兩條人命,在她眼中,不過是市井作惡的凡夫俗子,死不足惜。

  鎮上地痞鬥毆喪命,是雲來鎮最尋常不過的瑣事,別說兩條人命,便是十條八條,也入不了她半分眼。

  她不在乎許念安是何人,也不在乎許念安殺了何人。

  她唯一在意的,是少年身上那一縷,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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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大乾鐵律在前,無宗門引鑒,凡人私自修行,必殺無赦。

  倒不是說仙宗和王朝無情,五百年前是沒有這些嚴厲的鐵律的,王朝和仙宗也允許散修的存在,

  但「他們」被打怕了,自從安念大帝飛升之後,世間再無大能壓制魔修,以至於數百年來人類都活在魔修的陰影下,

  直到近百年來,在數位仙尊的合力鎮壓下才稍有好轉,

  因此王朝和仙宗也就立下鐵律,要將資源和修行者都牢牢的把控在自己手中,

  雖然對凡人甚是不公,但這也能最大程度避免魔修出來害世的危險。

  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草繩。

  少女修長纖細的手指輕輕搭上腰間劍柄,銀白劍鞘微微震顫,溢出一縷極淡的鋒銳寒氣。

  只要她想,在頃刻間,便能取少年性命。

  「市井鬥毆,凡夫互殺,罪不至仙門過問。」

  她聲音清冷空靈,像山巔冰雪融水,沒有半分波瀾,直直看向神色緊繃的許念安,

  「但你,罪該萬死。」

  許念安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,渾身肌肉驟然繃緊。

  他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碰見宗門弟子,一時之間腦子空白,想不出該如何狡辯。

  「我觀你筋骨平庸,家世普通,不過鄉野之子,無宗門拜師,無功法傳承。」

  少女緩步朝他走近,步伐輕盈,落地無聲,仙氣裊裊。

  距離拉近的瞬間,許念安才看清她的模樣,也看清了這份清冷仙姿下藏著的稚嫩可愛。

  少女看著十七八歲的年紀,臉蛋精緻白皙,肌膚嫩得像上好的羊脂白玉,吹彈可破,眉峰利落清淺,本該是凜冽英氣的眉眼,偏偏眼尾微微下垂,眼瞳澄澈乾淨,像不染塵埃的山間碎月,少了幾分殺伐戾氣,多了幾分軟糯懵懂。

  她鼻樑小巧挺翹,唇瓣是天然的淺粉色,抿得緊緊的,透著一絲不苟的認真。

  明明是審問罪人的肅穆時刻,卻因為臉頰微微鼓起的弧度,顯得有點氣鼓鼓的,像只較真賭氣的小白雀。

  「告訴我。」

  少女抬眸,清澈的目光直直鎖住他,壓低嗓音,想顯得威嚴,卻掩不住那股子稚氣。

  「你身上的靈氣從何而來?老實交代!」

  那少女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,努力繃著一張小臉,想裝出久經世事的嚴厲模樣。

  可她垂下的眼尾實在沒什麼殺氣,反倒像是被長輩叮囑過「出門在外要嚴肅些」之後,

  努力模仿的小貓,越是較真,越顯稚氣。

  許念安一眼斷定,能來這種小地方做任務的修士,修為都不會超過金丹,

  在【偽裝·低階】的掩蓋下,她絕對看不出來現在自己身上的靈氣波動,一想到這,他心裡那塊石頭悄然落了地。

  他故意放緩呼吸,讓肩膀微微垮下來,做出被嚇到後老實交代的模樣。

  「這位仙子,你聽我說。我真不是修士,我就是個獵戶家的兒子。」

  方才白日的擦肩,她只是感知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波動,

  鍊氣一層的靈息本就稀薄,再經過【偽裝】的遮掩下,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察覺到半分靈氣。

  少女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。

  她偏了偏頭,那雙寒潭般的眼瞳里閃過一絲困惑,像是在努力捕捉什麼卻怎麼也抓不住。

  「……消失了?」

  她自言自語,聲音極輕。

  許念安沒給她細想的時間,順勢把背上的長刀解下來,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。

  「仙子,你看,這把刀是我爹留下來的。他以前常上山打獵,專殺那些害人的妖獸。這刀上沾的,都是妖獸的血和妖氣。我從小跟著爹用這把刀,身上難免沾了些靈氣的味道。」

  他語氣誠懇,帶著幾分鄉下少年的質樸。

  少女的目光落在刀身上。

  銀白的月光映照下,刀鋒確實泛著一層極淡的,不同於普通鐵器的微光。

  許屠戶生前獵殺的鍊氣期妖獸不少,刀身常年浸染妖獸血液與靈力殘渣,這把刀已經頗具靈性。

  是一把即將要脫「凡」的至寶。

  她低頭認真看了好一會兒,感受著長刀上泛起的絲絲靈氣,神色從嚴肅漸漸變為困惑。

  「……難不成真是我弄錯了?」

  她抿了抿唇,似乎有些過意不去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帶著一點被掩飾得很好的不好意思。

  「我方才……是不是嚇到你了?」

  許念安趕緊擺手:「沒有沒有,仙子是公事公辦,應當的。」

  少女將手從劍柄上鬆開,銀白劍鞘收回腰間,整個人明顯鬆弛了些許,連那張緊繃的小臉也柔和下來,眉眼間透出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靈動氣。

  她猶豫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不好意思開口,手指不停的攪動著裙邊。

  有點難為情,畢竟自己剛才那個態度對人家。

  「……那個。」

  「仙子請說。」

  「我聽你方才說,你爹是獵戶,而且……是專殺妖獸的那種?」

  許念安點點頭:「方圓幾十里,我爹認第二,沒人敢認第一。」

  少女的眼睛亮了。

  那亮光像是初雪天裡忽然照進窗子的一縷晨光,瞬間把她身上那層強裝的清冷仙氣融化了大半。

  忽然,她眼珠靈動地一轉,像是想起了什麼,手往腰間那個繡著繁複花紋的儲物袋上一拍。

  光芒微閃,她手裡多了一個沉甸甸的絲綢小袋。

  解開繫繩,她手腕一翻。

  「嘩啦啦……」

  一小堆晶瑩剔透、約莫拇指大小、散發著柔和純淨靈氣的玉石滾落在手裡,大約有十幾塊。

  靈石,而且成色相當不錯。

  「我有錢,只要你爹願意幫我,想要多少都可以!」

  「那你爹現在……」

  「我爹幾個月前進山打獵,再沒回來。」

  亮光黯了下去。

  她垂下眼眸,嘴唇動了動,帶著不加掩飾的失落:「……這樣啊。」

  許念安看見她這副模樣,心裡已經摸清了七八分。

  這位碧雲宗女弟子這些天還在鎮上逗留,多半就是為了白天聽說的那隻妖獸,而這丫頭一個人忙了一整天也沒收穫。

  她需要一個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幫忙。

  「仙子,」他適時開口,「你是不是為了鎮上最近傳的那隻妖獸來的?」

  少女抬眼看他,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鎮上都在傳。我爹以前教我認過不少妖獸的痕跡,你要是信得過我,我可以幫你。」

  少女明顯猶豫了。

  她雖然天真些,

  可師傅說過,男人的話最不可信,尤其是這種長相頗有姿色的少年。

  許念安看她躊躇的模樣,又補了一句:「你放心,我不要報酬。就當是……彌補一下方才嚇到仙子的事。」

  少女怔了怔,眼珠轉了轉,像是在心裡盤算著什麼。

  不要錢……

  還有這種好事!

  有便宜不占,王八蛋!

  過了片刻,她板起臉,努力擺出嚴肅的姿態:「那……你得答應我,不許騙我。要是你騙我……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小臉繃得更緊,試圖讓自己的威脅更有分量,「我、我就把你的事情告發衙門!」

  許念安看著眼前這張努力嚇人、卻只能讓人想伸手捏一把的臉,忍住了嘴角的笑意,認真點頭:

  「我發誓,絕對不騙仙子。」

  少女這才鬆了口氣,下巴微抬,總算露出幾分滿意的神情。

  「那說好了。明日一早,我在鎮口那棵老槐樹下等你。」

  她說完,像是又想起了什麼,偏頭看了看他:「對了,你叫什麼名字?」

  「許念安。」

  「許念安……」她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,聲音輕輕的,像是在記什麼重要的東西,然後朝他點點頭,帶著幾分認真,

  「我記下了,我叫洛漓兒。明日卯時,不見不散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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