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分家
「鬼爺爺一直穿的長衫嗎？」
如今在這個政治敏.感的年代，又經歷了破四舊，柳葉有些好奇鬼老頭是如何穿著長衫招搖過市的。
「鬼爺爺祖上是皇宮的御醫，只是後來被下放了才來的木樨村，一手藝術傳呼其神，因為穿長衫的事倒是被批鬥過幾次，可往往吃虧的人都不是鬼爺爺，後來人們漸漸也就習慣了！」
陸行舟開口解釋道。
柳葉瞭然地點了點頭，轉而便明白為何吃虧的不是這位鬼老頭了！
木樨村依山傍水，別說是距離縣城了，就是距離鎮上也有好幾十路，在如此的地理環境下，得罪一位赤腳先生確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。
這樁婚事雖然多少摻雜了幾分的不懷好意，可方仙梅準備的席面倒是一點不差，在這個青黃不接的季節，倒也上了六菜一湯，木耳炒肉，白菜炒粉條，大蔥炒雞蛋，涼拌野菜，清蒸魚，蘿蔔白菜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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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家這邊剛開席沒過多久，徐家那邊就開了席，眾人幾乎風卷殘食般吃完就轉戰去了徐家。
幾乎沒到半個小時，陸家院子就靜了下來。
柳葉剛推著陸行舟回房沒過多久，房門再次被人從外面踢開，不過這次力道小了不少。
「死癱子，奶奶叫你們去堂屋。」
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七八歲大小的男孩，男孩穿著一身解放軍軍裝，不像是買的倒像是用大人的軍裝改的，看到坐在炕上無動於衷的兩人，男孩眼底閃過一抹不耐煩繼續喊道。
「聽到了沒有，死癱子？」
柳葉朝著門口看了眼，男孩臉上隱隱能看到幾分何杏花的摸子。
「死癱子叫誰呢？」
柳葉幽幽地問道。
「死癱子當然叫你呢！」陸根柱揚起下巴回答道，而後似是覺得不對，又笑著開口糾正道，「死癱子叫他呢！你叫死傻子，我娘說了，你們就是一對傻子和癱子，天生一對爛攤子。」
「那你知道不知道他是你大伯！」
柳葉靜靜開口問道。
「他才不是我大伯呢！爸爸說了，他就是被人扔在路邊不要的野種，是我爺爺好心，才把他撿回來的。」
陸根柱說著眼底還閃過嫌棄，朝著陸行舟的方向吐了口唾沫。
「其實不是。」柳葉幽幽地開口，而後一本正經地胡謅道，「其實那個被撿回來的人是你爸爸，你.媽媽也是被撿回來的，後來你也是被撿回來的，只是害怕你們一家三口難過，才沒有告訴你！」
潛在台詞，你們全家都是被撿回來的野種！
似是柳葉的語氣太過正經，陳根柱面色一僵，而後哇的一聲哭著跑向了堂屋……
哈，跟我斗！
柳葉高興了，轉頭突然對上陸行舟溺寵的眼眸，她臉頰微微一熱。
堂屋的板凳上，方仙梅雙手叉腰，臉拉得老長，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厭煩和刻薄。她掃了一眼西屋門口，眼底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。
見到柳葉和陸行舟走進，便一字一句的開口道。
「如今行舟娶了媳婦，也算是成家了，今天找你們來主要是說說分家的事。！」
方仙梅猛地一拍桌子，粗糙的手掌拍得木桌嗡嗡作響，震得桌上的粗瓷碗輕輕晃動。她扭頭睨著站在床邊、眉眼溫順的柳葉，語氣尖酸又蠻橫，沒有半分往日的情面：「我陸家養你夫妻倆夠久了！以前行舟能幹，能掙工分、扛農活，家裡的重活累活全是他的，我疼他、待他好，那是應該的。可現在呢？他癱在床上一動不動，就是個只會張嘴吃飯、要人伺候的廢人！」
柳葉垂著眸子，指尖微微攥緊了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角，眼眶微微發紅，卻一句話也不敢反駁。
床上的陸行舟脊背僵硬，單薄的被褥蓋在他身上，遮住了毫無知覺的雙腿。他側臉線條冷硬，唇線緊緊抿著，喉間滾了滾，沉沉開口：「媽，我還能好，我沒廢。」
「好？你拿什麼好？」方仙梅立刻拔高了聲音，嗤笑一聲，語氣刻薄至極，「躺在床上大半年，藥吃了不少，錢花了一堆，家底都快被你掏空了！莊稼一季季熟，你躺著白吃白喝，地里工分掙不到一個，家裡口糧就這麼多，青黃不接的時候，我們一家人還要過日子，難道要全家陪著你們夫妻倆喝西北風？」
一旁的陸耀文悶頭坐在角落，全程不吭聲，默認了母親的決定。
他媳婦何杏花靠在門框邊，嘴角藏著一絲得意，輕聲附和：「媽說得沒錯，家裡本就不寬裕，今年四五月份糧缸都見底了。行舟哥現在動不了，柳葉嫂子天天守著他，也掙不了多少工分，家裡實在養不起兩個閒人。分家也是為了大家好，省得一家人天天緊巴巴過日子。」
這話徹底戳中了方仙梅的心思，她越發理直氣壯：「我養你一場，仁至義盡！你不是我親生的，我沒必要後半輩子替你兜底！以前你能幹活，我認你這個兒子，現在你癱了，拖累全家，這個家容不下你們了！」
她大手一揮，直接敲定了分家的規矩，半點餘地不留：「分家簡單！正屋、牲口、農具、自留地，全都是耀文的。你們夫妻倆，就搬去後院那間漏風的小柴房！家裡餘糧不多，分你們十斤玉米面、兩斤鹹菜，往後是死是活，都跟陸家沒關係！」
柳葉終於忍不住抬起頭，聲音帶著隱忍的哽咽：「媽，十斤糧食，我們怎麼過活？行舟身子不好，還要吃藥……」
「怎麼過？那是你們的事！」方仙梅狠狠打斷她，眼神冰冷刻薄，「有手有腳就餓不死！柳葉，是你命不好，嫁了個癱子，不是我陸家虧欠你！當初你嫁過來，沒要彩禮、沒辦酒席，我陸家不欠你分毫。能給你們一間屋子、一點口糧，已經是我心善！」
陸行舟胸口一陣發悶，一股無力的酸澀堵在心頭。他這輩子兢兢業業，孝順聽話，從未忤逆過養母半分，落難之後，換來的卻是這般涼薄對待。
他緩緩抬眼，聲音沙啞卻透著骨氣：「可以分家。從此以後，我陸行舟、柳葉，和陸家一刀兩斷，再無牽扯。」
方仙梅巴不得立刻甩開累贅，聞言立刻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的笑意：「這才懂事！趁早分開，大家都清淨！」
窗外的日頭愈發毒辣，曬得院子裡的泥土發燙。柴房破舊狹小，漏風漏雨，四面空空蕩蕩，一無所有。
可陸行舟看著身邊不離不棄的柳葉，看著她泛紅卻堅定的眉眼，心裡暗暗發誓。
今日陸家棄他如敝履，他日他若能重新站起來，定要憑自己的本事，帶著柳葉好好過日子，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臉色，不受半分涼薄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