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分家可以,但要斷情


  「誰說的?」

  柳葉推著陸行舟剛走到堂屋門口,就聽到陳根柱的哭聲傳了出來。

  「那個傻子!」

  陳根柱哽咽著聲音,而後繼續大聲控訴道。

  「她還說不僅我是撿回來的野種,爸爸也是撿回來的野種,媽媽也是撿回來的野種,我們一家三口都是撿回來的野種,奶奶不告訴我們,是怕我怕我們一家三口難過!」

  方仙梅有些被氣得肝疼,一邊哄著自己寶貝孫子,一邊狠狠瞪了一眼走到門口的柳葉。

  看到自己兒子哭,方仙梅黑著臉朝著走進堂屋的兩人陰陽怪氣地道,「我說傻姑,如今你也算是我陸家的媳婦兒了,怎麼能對著孩子亂說呢?在這個家,誰是撿回來的野種,誰心裡清楚!」

  「你弟媳說你是撿回來的野種,你心裡清楚嗎?」

  柳葉突然低頭看向了陸行舟,問道。

  何杏花:「……」

  𝕊тO55.ℂ𝓸м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

  「清楚!」

  雖然不知道柳葉想幹什麼,可陸行舟還是順從地應了聲,嘴角不著痕跡地勾了勾。

  「什么弟媳?就是一個沒人要的野種,也算是我陸耀文的大哥!」陸耀文在一旁嘲諷地道,目光賊溜溜地打量著柳梢苗條的身段,眼底泛著一抹不易覺察的貪念。

  「看來他們口中被撿回來的野種真的是你!」

  柳葉先是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,而後悠悠地道。

  「聽說你這麼多年在部隊的津貼都寄回了陸家,要我說你就是閒的,哪有被人叫野種還養著對方全家的道理,這不是硬生生讓對方變成了忘恩負義,不知感恩的畜生了嗎!」

  「你說誰畜生呢?」

  陸耀文惡狠狠地蹬著柳葉,而後不滿地叫囂道。

  「死傻子你還不知道吧!你眼前這個死癱子就是頂替的我的名額才進入的部隊,如果不是我給了他機會,讓他進入部隊成為了什麼屁的戰鬥英雄,他怎麼可能有機會當什麼陸營長,」

  「嘖嘖!」柳葉看白痴一樣的看向了陸耀文,「我第一次見有人把貪生怕死說的這麼清理脫俗。」

  「好了!」

  方仙梅蹙眉制止了兩人打嘴仗,而後看向了陸行舟。

  「關於你的身世你應該早就知道,沒錯,你就是你爹從外面撿回來的,這麼多年我待你如親生,從未苛待過你,如今你也算是長大了,我也為你娶了媳婦,也算是仁至義盡了。」

  說著方仙梅語氣頓了頓,繼續道。

  「所以我決定就此分家,行舟你帶著你媳婦出去單過。」

  雖然早已預料到,可當聽到方仙梅提起分家,陸行舟心口還是微微一沉,放在輪椅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。

  「我入伍八年,幾乎所有的津貼都寄回了家,如今我癱瘓在床,柳葉也才剛剛恢復,現在分家,娘打算讓我們如何過活,我不要求陸家多養一個閒人,只需要把每日我的那份吃食給她就行。

  陸行舟低沉的嗓音緩緩在房間響起,語氣凝重,隱隱還帶著幾分祈求。

  柳葉心口泛起一抹不易覺察的酸楚,她低頭看向了輪椅上的男人。

  她之前告訴過陸行舟,她是他爹急於想要擺脫的累贅,所以他沒有再要求她回柳家,而只是讓陸家把給他的吃食給她,他再為她謀一席之地。

  聽到陸行舟不同意分家,何杏花瞬間就有些急了。

  「這怎麼行?家裡可沒有餘糧再養著廢物!」

  「你說誰廢物呢?」

  柳葉冷冷抬頭看向了何杏花。

  「陸行舟入伍八年,幾乎所有津貼都寄回來養著整個陸家,這麼說整個陸家都是廢物了!」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何杏花狠狠蹬著柳葉,你了半天也沒有你出個下文。

  倒是一旁的方仙梅微微皺了皺眉頭,「行舟,你應該清楚,你之所以能進入部隊是頂的耀文名額,就算入伍的是耀文,他也會把津貼寄回來,不存在你養著整個陸家的說法。」

  柳葉還準備說什麼,不想方仙梅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
  「你也別怪我這個當娘的狠心,你我本沒有血緣,你爹在冰天雪地把你撿回來沒讓你凍死,也算是給了你第二條生命,如今你癱瘓了,家裡實在養不起一個癱子。」

  陸行舟還準備說什麼,卻被柳葉按住了胳膊。

  「分家可以,但要斷情。」

  似是沒有想到,第一個同意分家的人會是柳葉,眾人齊齊朝著柳葉看了過來。

  「娘也說了,你和行舟本就沒有血緣,那從今天開始,陸行舟將不在是陸家的人,今後不管陸行舟是餓死還是病死,和陸家沒有關係,同樣,今後若是陸行舟富有,也和陸家沒有關係。」

  「你指望一個癱子富有?」陸耀文輕嗤了聲,笑道。

  柳葉沒有搭理陸耀文,而是一臉認真地看向了方仙梅。

  方仙梅和陸耀文想法差不多,一個癱子怎麼富有?不被餓死就已經不錯了,暗道傻子就是傻子,如今人倒是不傻了,開始做夢的!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方仙梅一錘定音。

  害怕陸家將來會反悔,柳葉特意拿了一張白紙寫了一份斷情的字據,陸行舟簽字的手略微有些顫抖,可最終還是在上面寫上了自己的名字,安上了手印,

  方仙梅簽字的時候,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
  簽完字,便是分家,所謂的分家就是把家裡僅有的財產拿出來分割,面對一窮二白的陸家,能分的家產只有幾套農具,少許自留地,幾十斤土豆,幾十斤玉米面,十幾個大白菜。

  「行舟癱瘓在床,柳葉又剛剛恢復,家裡的自留地和農具就留給耀文,另外二十三斤土豆,按人頭分,行舟拿八斤,耀文吃點虧,四十斤玉米面,行舟分十斤,地窖的白菜,這次婚姻用了不少,分行舟五顆。」

  方仙梅開口,而是似是想起什麼,繼續道。

  「這院子是你爹在的時候蓋得,留給耀文,我已經給大隊商量過了,你們搬出去暫時住村口鬼先生那邊的窯洞,鬼先生也已經同意了。」

  見到陸行舟和柳葉沒有再開口,方仙梅從椅子上起身,正準備做最後陳述,一旁響起柳葉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這就完了?」

  「你還想要什麼?」

  最先開口的則是何杏花,要知道,方仙梅一死,柳葉和陸行舟如今分的可都是她和陸耀文的東西。

  「錢啊!」柳葉理所當然地開口,「陸行舟入伍八年,全部津貼都寄回了家,這麼多年下來沒有五千也有三千,娘不拿出來分分嗎?」

  這次別說是何杏花,就連方仙梅的臉色都變了。

  「家裡還哪有錢,行舟的錢確實都寄回來家,可家裡那樣不花錢,這多年前下來,攢的錢早就花沒了,這次席面花了將近二百,還有給柳家的彩禮,那還有錢拿出來分。」

  「哦,那如果是這樣,我覺得這個家也不必分了。」

  柳葉說著,就打算推著陸行舟離開,只是剛走到門口,就被方仙梅咬牙切齒地叫住。

  「你們要多少?」

  柳葉盤算著,正準備開口打算說二百,不想陸行舟的聲音淡淡響起。

  「三百!」

  「三百?癱子你怎麼不去搶。」

  陸耀文叫囂著就要上前,卻被陸行舟一個眼神硬生生逼得站在了原地。

  「娘,我這麼多年寄回家的錢我心裡有數,這次婚事確實花費了不少,可之前部隊給的退伍費和醫療補助都進了你的口袋,我只要三百,從此和陸家一刀兩段。」

  方仙梅如看仇人一般看著陸行舟,最終拿出了三百塊錢摔在桌子上。

  柳葉拿著錢推著陸行舟離開的時候,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,她轉身看向了滿臉怒意的方仙梅。

  「娘,陸行舟真的是被人遺棄在路邊的嗎?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暮色漫過陸家的土院牆,晚風卷著初夏的燥熱吹進破舊的柴房,吹得窗紙輕輕作響。柳葉攥了攥洗得發白的布衣衣角,心裡軟得發酸,本想著厚著臉皮在陸家再住最後一晚,等明日天亮再收拾東西搬去後院漏風的柴房。

  方才分家時方仙梅刻薄的話語還縈繞在耳畔。自留地、犁耙農具、牲口家當,一樣沒分給他們。方仙梅說得絕情,陸行舟癱臥在床、手不能提肩不能扛,她身子剛好,根本打理不來田地農具,分了也是白費。

  柳葉心裡清楚這話殘忍,卻也無從辯駁。

  唯一能盼的,就是那點救命的口糧。玉米面、陳土豆、殘次白菜,在這青黃不接、家家戶戶糧缸見底的五月,已是頂頂重要的東西,足夠他們夫妻二人撐過最難熬的一段時日。

  可她走到地窖才看清,屬於他們的一份早已被單獨分揀出來,孤零零堆在角落。五顆白菜全是外層枯葉爛邊的殘次品,看著乾癟枯黃,根本不是陸家日常吃的緊實好菜;一堆土豆全是去年的陳貨,表皮發皺、零星冒芽,大大小小參差不齊,連一顆圓潤飽滿的都挑不出來。

  擺明了是被人刻意挑剩下的破爛。

  換做旁人,定然要氣得上前理論幾句。可柳葉只是默默看著,眼底掠過一絲無奈,很快便釋然了。人心涼薄至此,再多爭執也是徒勞。陸家本就巴不得徹底甩開他們這對累贅,能分點糧食,已是方仙梅所謂的「仁至義盡」。她彎腰小心翼翼將土豆白菜一一收拾進粗布袋子裡,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上,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酸澀。

  她提著口糧轉身回了西屋,剛推門而入,便撞見令她心口驟緊的一幕。

  昏暗的天光下,陸行舟正艱難地靠著土牆坐直身子,雙腿無力地垂在炕邊,脊背繃得筆直,透著一股骨子裡不肯折的傲骨。他指尖捏著一沓用油紙層層包裹整齊的鈔票,指尖骨節泛白,沉默片刻,便穩穩將三百塊錢盡數推到了柳葉面前。

  這是他當兵八年,省吃儉用、一分一毫攢下的全部積蓄。

  「小丫頭,你拿著這三百塊錢回柳家吧。」

  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久病未愈的虛弱,卻異常堅定。

  柳葉的目光死死落在那疊嶄新的紙幣上,瞳孔微微一顫,心頭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酸脹得喘不上氣。她微微抬頭,濕漉漉的眼眸怔怔望著面前的男人,唇瓣微動,還未來得及說出一句話,陸行舟的聲音便再次響起,字字沉重,句句誅心。

  「你把這三百塊錢拿回家交給你爹,有了這筆錢,他定然不會再嫌棄你是累贅。你大病初癒,身子已經徹底好了,年紀輕輕、模樣周正,回了娘家,踏踏實實過日子,將來總能尋一門體面不錯的婚事。」

  他垂著眼帘,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不舍與痛楚,只餘下一片冰冷的平靜。

  「可我不一樣。」

  陸行舟抬眼,目光落在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上,眼底掠過一絲自嘲與悲涼,聲音輕得像風,卻重得砸在柳葉心上。

  「我如今癱在床上,吃喝拉撒都要旁人伺候,成了徹頭徹尾的廢人。方才你也看見了,陸家早已容不下我,硬生生把我們分家趕出來。我如今一無所有、一無是處,留在我身邊,你這輩子都要被困在這窮鄉僻壤,陪著我熬苦日子,受旁人白眼嘲諷,永遠沒有出頭之日。」

  「柳葉,別跟著我受苦了。」

  簡簡單單一句話,瞬間擊潰了柳葉所有的隱忍。

  這些日子的委屈、分家的寒涼、旁人的指點、生活的窘迫,全部湧上心頭。她鼻尖一酸,眼眶瞬間紅透,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,砸在粗糙的土炕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
  她沒有去碰那筆錢,反而猛地搖頭,聲音帶著哽咽的倔強:「我不走!陸行舟,我哪裡都不去!」

  「別人嫌你是癱子,嫌你拖累人,可我不嫌!當初我落難、人人都嫌棄我傻、沒人肯收留我的時候,是你娶了我、護著我,把我從水深火熱里拉出來,把我當成正常人疼惜。你風光的時候,我陪著你,你落難了,我怎麼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?」

  她往前挪了兩步,蹲在炕前,仰著滿是淚痕的臉,認真地看著他:「村里人都說,一個傻子,一個癱子,天生就是沒出息的一對,天生就是世間棄子。可我不信!」

  「三百塊錢再多,買不來真心,買不來陪伴。你沒了腿腳,我有手有腳,我能種地、能做飯、能伺候你、能撐起這個家!柴房再破,也是我們的家,日子再苦,我們一起熬,總能熬出頭!」

  陸行舟看著眼前哭得通紅,卻依舊眼神堅定的小姑娘,心臟狠狠震顫。

  他這輩子從軍八年,歷經風雨,見慣人情冷暖,被養母苛待、被家族拋棄,從未有過半分軟弱,可此刻看著不離不棄的柳葉,眼底瞬間翻湧著滾燙的濕熱。

  他攥緊了手心,喉結劇烈滾動,半晌,沙啞出聲:「值得嗎?」

  柳葉用力點頭,伸手輕輕握住他微涼的手掌,淚眼帶笑:「怎麼不值得?你是我男人,這輩子,我只跟著你。」

  暮色徹底沉落,破舊的小屋裡,沒有錦衣玉食,沒有安穩光景,卻藏著世間最純粹滾燙的真心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