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這是她家?
「今天就先聽到這裡吧。」
趙媽媽應了一聲,默默後退兩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半晌,她又忍不住小心抬頭看了眼陷入沉思的夫人。
進府十四年,她還是看不懂這位女主子。
這位堂堂忠靖侯夫人,總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舉動和言行,像是自言自語、還會對下人說些奇怪的話。
趙香蘭一開始還不覺得有什麼。
畢竟侯爺潔身自好不納妾,夫人又有幾位小主子傍身,沒什麼可擔心的。
但時間長了,夫人的行為舉止越發奇怪。
拈酸吃醋都是小事,夫人還會用各種手段逼侯爺答應她的要求,侯爺不答應,她就一哭二鬧三上吊。
——是真的上吊。
慢慢地,侯爺徹底耗盡力氣,不再理會夫人。
七年前,兩人大吵一架後,侯爺留下一句「生死不再相見」,便遠赴西北邊關,寧願在那風沙侵襲之地駐守,也不願意再看到夫人。
幾個孩子就更不必說。
趙香蘭進府那年,五歲的大少爺周時禮還是個乖巧懂事,十分孝順的哥兒。
可十四年來,大少爺被偏心眼的夫人傷了無數次。
這才釀成如今母子離心的結果。
小少爺則被寵壞了。
夫人放手不管後,小少爺徹底放飛自我,前幾日在外頭與人起了口角,竟險些當街將對方活活打死……
這些年,夫人不被允許出門,更是憋得心裡扭曲,脾氣變得刁鑽古怪,還想出了不少各種折磨下人的法子。
趙香蘭已經不指望這位主子變正常了,只希望她不要再額外磋磨她們就夠了……
「你剛才說,周時禮一會兒要過來?」陸明昭突然回過頭。
趙香蘭連忙應聲:「是,今兒是八月十五,大爺會來給夫人請安。」
陸明昭點點頭,愁悶的眼裡終於染上一絲雀躍。
緊接著,她又想到什麼。
「你剛才還說,我在演?演什麼?」
趙香蘭暗自苦笑了一下。
每個問題都像麻雷子一樣,她生怕哪句話沒回答好,夫人會突然暴怒。
但她又不得不回答:「夫人已經在侯爺和小主子們面前試過很多次了,聲稱醒來後什麼也不記得,只知道自己二十三歲。」
「前幾次侯爺和小主子們還信以為真,後來就……」
就徹底失望了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十四年過去了,穿越女用了各種辦法奪得關注、獲得信任,然後再毫不猶豫地踐踏他們的信任。
家人對「陸明昭」的耐心和感情恐怕早就在這個過程中被消耗殆盡。
她現在說什麼做什麼,都沒辦法立刻得到家人們的信任了。
看來一切都要慢慢來。
但只要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孩子,她就忍不住高興,再大的困難都不算困難了。
畢竟對她而言,她只是睡了一覺。
但對他們來說,他們已經整整十四年沒有見過陸明昭了。
陸明昭是個很容易想開的人,沒一會兒就自洽了,站起來欣賞起自己的院子。
趙香蘭跟在她身後,見夫人一會兒摸摸廊檐下的柱子,一會兒把梳妝檯里的首飾一一翻看遍,一會兒又打開衣櫃挨個扒拉衣服。
半晌,夫人對著衣櫃,長長地嘆了口氣:「這種日子……」
趙香蘭忙問:「夫人可覺得哪裡不妥,哪裡要改?」
話音未落,只見陸明昭一頭扎進衣櫃,用臉狠狠蹭著衣服。
「太舒坦了!」
這衣服的料子已經是她看不懂的了,但她知道這衣服肯定很貴!
不知道屋裡熏了什麼香,反正好聞,肯定也很貴!
還有這大院子,聽趙香蘭的意思,只住她一個人,這也太過奢侈了吧!不知道整個侯府多大、要花多少銀子呢!
見多識廣的趙香蘭眼看著夫人在衣櫃裡一臉幸福地扭動,腦子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。
夫人……
該不會是瘋了吧?
「對了!」
「今兒是八月十五……豈不是序兒剛過完生日?」陸明昭停下動作,看向趙香蘭。
周時序是八月初七的生日。
「是,二爺就是在生辰那日惹的禍。」
陸明昭一頓,難以想像自己離開前還是個兩歲奶糰子的周時序,竟會做出當街打人那般暴行。
「我能讓序兒過來嗎?」
趙香蘭道:「怕是要等大爺開口才行。」
陸明昭明白了,現在的她在這個家沒什麼話語權。
不過倒是可以理解。
陸明昭深吸一口氣:「等見了序兒,我得跟他講講道理。」
說完陸明昭開始在院子裡挑選樹枝,時不時在空中比畫兩下,看順不順手。
趙香蘭還沒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來:「夫人,你這是?」
「這是以防萬一。」陸明昭認真回答。
她得提前做好準備,萬一那小子聽不懂道理,她也略懂一些拳腳。
趙香蘭嚇得連連擦汗,又聽老夫人問:「我女兒叫什麼名字?我現在能去找她嗎?」
她好想親眼看看自己的女兒。
趙香蘭卻笑得尷尬:「小姐叫明安,在後邊的攏翠院,不過……夫人眼下就算過去,小姐也未必會見您的。」
陸明昭抿了抿唇,問道:「她是因為不喜歡國公家的少爺嗎?所以跟我生氣了嗎?」
得到趙香蘭肯定的回答。
陸明昭大手一揮:「這還不好辦?把婚約取消吧。」
趙香蘭一怔,回過神來又一次跪倒在地,聲音發顫:「夫人,這可兒戲不得啊!」
「什麼兒戲?我說真的。」陸明昭一臉認真。
但見趙香蘭一副「求求你別再說了」的表情,她還是住了口。
罷了罷了,這的確不是件小事,只怕趙香蘭也沒權利干涉。
還是待會兒跟周時禮商量吧。
陸明昭把趙香蘭扶了起來,又叮囑她別動不動就跪下,怪麻煩的。
趙香蘭不知道主子又抽哪門子的風,只得戰戰兢兢地應了。
接著,陸明昭斷斷續續問了幾個孩子的現況。
得知大兒子如今已是大理寺正六品的寺正,陸明昭很是驕傲。
她就說這孩子小時候就聰明,果然不錯。
大兒子去年成婚,娶的是五品文官之女,名叫柳慕秋。
陸明昭再次心癢起來。
「那我能看看兒媳婦嗎?」
這一次,趙香蘭終於沒有拒絕。
陸明昭興高采烈地換了身喜歡的衣服,由趙香蘭並六七個小丫鬟跟著出門了。
陸明昭住的院子已是寬敞華麗,出了院子、過穿堂,進了東院後花園更是一番別致景象。
金秋八月,園子裡各色菊花開遍,陸明昭踩著平攤的青石板往前走,每次以為快要走到頭了,結果過一垂花門又是一段豁然開朗的路。
陽光撒在陸明昭肩頭,暖意融融,她幸福地舒展著身體。
她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陽光的熱度了。
沿著一條開滿低矮小花叢的鵝卵石小徑,路過一樹立的山石,便見一池碧水。
陸明昭好不容易才將視線從池子裡幾尾紅鯉上移開,又被不遠處的小橋吸引了注意。
過橋又走了半晌,才見一藏在細竹林中的月洞門,又穿過一片叫人目不暇接的花林,才見三級台階,這方是東院大奶奶柳慕秋住的攬芳榭。
陸明昭心裡暗暗感嘆,真好看,真貴氣,儘管在之前甦醒的間隙窺得一二,還是不如自己親身走一遍來得震撼。
不過這院子好是好,走起來可忒累人。
往常出門走這麼一會子,都該到村東口了。
身後的趙香蘭耷拉著眼皮,也不敢問主子今日為何不坐小轎。
主子今兒古怪得實在厲害,自己還是閉嘴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