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娘娘吩咐就是


  「嗆水而亡。」仵作從采月的鼻孔、喉頭各取出少量的水草,斷定:「吸入過量的水,引起窒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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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尋常時,落水窒息普通太醫也可看出。

  仵作接著又去看采月的手:「不過倘若是她意外落水,雙手不該是這種形態。」

  「人在受驚時,尤其是在水下,即便手裡的東西再重要,也會本能地撲騰,而不是這樣雙手交叉抱著東西不放。」

  她去掰采月緊抱在胸口的手——她的手到死都沒有鬆開過,而緊緊抱著的,是衛嫆那身換下來的宮裝。

  泡了水,衣服顯得格外沉重。

  衛嫆的注意力被轉移——從裡到外,果真少了裡衣。

  她記得那日穿的是件粉色的,滿宮上下只有她的衣服可以刺鳳凰,那上頭就是只鳳凰,衣角壓了金邊。

  現在那件裡衣不翼而飛。

  貼身衣物,不論被誰撿到,都是個侮辱意味極強的事情。

  究竟誰會用一隻簪子將它調包去了何處?

  她不由地找聆羨如的身影,卻見對方背過身,並未看這裡。

  仵作已經脫開採月的衣服,因為身體腫脹,她用了剪子剪開,仵作驗身,屍體便沒有尊嚴可言。

  衛嫆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,雖然人已經死了,但聆羨如還是別開了眼。

  還有仵作也請了女子——他在尊重采月。

  一個權勢熏天的宰相,在尊重一個宮女死後的體面,似乎有些天方夜譚。

  但衛嫆覺得,幾次接觸下來,聆羨如身上並不如她所想的帶敵意——如若是他裝的,那她也只能說裝的太好了。

  「大人,她是被繩索勒緊後,丟入荷塘嗆溺身亡的。」

  衛嫆走神的空檔,仵作已經將采月的衣服剝離乾淨,石床上的采月,眼睛蒙著一塊白布,暫時將凸出的眼球掩蓋起來。

  而身上——僵硬的雙手手臂和背部,橫陳著一道青紫色的勒痕,整整一圈,皮下淤青可反映,這是活著時候的勒痕。

  聆羨如似乎並不驚訝:「既如此,怎會幾日後才被發現?」

  衛嫆有別的疑惑:「那跟繩子呢?」

  「小人方才便問了打撈的侍衛,采月姑娘被發現時,身上並無旁的東西,娘娘,做個假設,采月姑娘若是被人用繩索捆綁,另一端系上重石,再投入塘底,那她的掙扎和呼救,都不會被發現。」

  衛嫆想想便心寒,這該有多痛苦!

  難怪這幾日她怎麼也找不到采月,她若是一直在荷塘底,需得有人潛入水中才能發現。

  「繩子難道還在荷塘底下?」

  聆羨如朝仵作比了個手勢,對方將采月的身子用衣服蓋住,他才朝衛嫆走近:「不重要了,娘娘要還她一個真相,她確實是被人所殺。」

  「但除夕夜混亂,巡防人員調配頻繁,兇手難找。」

  衛嫆有些走神:「兇手不就是——」

  她說到這,回過神來,看了看聆羨如,轉身走出房間。

  兇手只可能是沈明秀,聆羨如這麼說,是想包庇沈明秀吧。

  她確實也拿不出沈明秀是主謀的證據。

  手裡那杯茶已經冷透了,聆羨如不知什麼時候跟出來,重新倒了杯溫熱的,將她手裡的抽走,新的塞給她。

  衛嫆的憤怒正無從宣洩:「大膽,你竟敢!」

  「竟敢什麼,換了娘娘的茶水?」聆羨如給自己也倒了一杯,他潤了潤喉,接著道:「娘娘不妨想想,這件事恰好給了陛下重整巡防的理由,宮女被殺,巡防系統不堪一擊。」

  不愧是精於算計的權相,衛嫆冷笑:「聆卿今日前來幫忙,就是因為這事吧?」

  禁軍和巡防營,或者是最普通的侍衛隊,若是能換成他的人,他便又更進一步。

  「娘娘或許不信,」聆羨如不惱:「下官對這些沒興趣。」

  沒興趣?

  衛嫆一個字都信不了:「是要我不再追查真兇吧?」

  聆羨如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:「您該知道,這宮裡不缺真相,單憑一個宮女的死,也撼動不了什麼,您要在宮中站穩腳跟,說到底是要有權。」

  這話沒錯,卻很不入耳。

  衛嫆當然明白,她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太過剛直不阿,一條人命就想用一條人命換回來。

  這太不現實。

  她冷冷一笑,端著茶杯靠近聆羨如,雖不及他高,氣勢卻不輸人,仰頭時鼻尖的那顆痣愈發光彩奪人:「說到底,是相國捨不得有人為此付出代價。」

  白蘭的氣息靠近,聆羨如張張口。

  衛嫆打斷他:「或許大人也覺得一個奴婢的命,換個別的東西,是本宮賺了,但人命就是人命。」

  人命就是人命。

  她以為沈明秀最多勾心鬥角,私下裡爭風吃醋就罷了,但她敢濫殺無辜,就說明這人早被上位的利益沖昏頭腦。

  聆羨如最後只好說:「娘娘,太是非分明的性子,在這宮裡很吃虧。」

  衛嫆知道。

  但是性子,不是一蹴而就,她過往的二十載都是這麼長大的,老爹說,人只有守住底線,才能守住本心。

  「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錯。」

  外頭的梧桐發出了新芽,衛嫆這次沒以本宮自稱,聲音也輕輕的,她只看著那顆梧桐。

  很久以後偏頭,曲起的關節飛快擦過眼尾。

  這是老爹去後,脫掉衛家這層保護殼,她身陷算計和爭鬥的洪流中,第一次失去一條人命。

  衛嫆站的很筆直,那脊背似乎從不知服軟。

  「禁軍巡防營要洗牌,大人替本宮舉薦雲笙,雲家從不涉黨爭,但當先帝錯判雲伯伯失職,翻案後也從未對雲家重啟重用,雲笙是禁軍苗子,他比沈明瀾多的是才能和手腕。」

  這是她服軟的條件。

  只是聆羨如沒想到,雲家與衛家的關係明面上也並不親密,衛嫆可謂舉薦的是一個與她毫無關係的人。

  這樣用掉他的一個條件,對她似乎並無半點好處。

  聆羨如沒說話,衛嫆又道:「本宮知道,只要陛下鬆口,多少人盯著禁軍統領,巡防營統領這兩個位置,但高位自然有相國自己的打算,本宮不需要你將雲笙托舉進高位。」

  「禁軍和巡防營,本官都沒有興趣。」

  衛嫆訝然地看了他一眼,眼角還是微紅的,她點了點頭,不知道究竟是信了還是敷衍:「額外請你幫一件事。」

  她顯然是敷衍,聆羨如頂了頂上顎:「娘娘吩咐就是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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