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兩巴掌
水開了,在爐子上咕嚕咕嚕冒泡,熱氣暈染的遠處那群人一片霧色。
衛嫆端坐著,利落地洗了茶葉,淨了茶杯。
工夫茶費事,她從前沒有這樣的耐心,只是入了宮後,日子重複,她似乎就養成了在這樣枯燥的動作中自己找樂子。
沏好的茶湯翠綠,空氣中漂浮著茶香,衛嫆抿了一口:「那便兵來將擋。」
遠處的沈明秀笑的無害。
這些日子蕭蘅精心呵護,病養的好,臉上都是明媚笑意。
可突然,她目光定在湖邊的一處,目露恐懼。
掌下的人僵住了,蕭蘅察覺異樣:「愛妃怎麼了?」
循著沈明秀的目光看去,湖邊的水草正瘋長,翠綠一片,但那片綠中,有一塊突兀的麗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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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風吹浪起,那道顏色跟著晃了晃。
看得認真些,便會發現是一個人形。
有個宮妃已經率先叫起來:「啊!是、是人!有人在湖裡!」
有人在湖裡。
五個字激起千層浪,侍衛立刻趕來。
蕭蘅的臉色已經轉為鐵青的:「究竟是怎麼回事!」
「走吧,一起去看看。」衛嫆放下茶杯,眼底划過一絲瞭然。
等她走近時,湖中的人已經被打撈起。
——宮女打扮,被人用一段絳紫色的布纏緊了上半身,已經死透了。
這熟悉的死法,半個多月前衛嫆剛剛經歷,只是采月在水中泡的太久,面目全非。
面前這個宮女,死了最多不過一日。
「如、如意——」
沈明秀顫抖地吐出人名,而後兩腿一軟,直接栽倒下去。
還是蕭蘅反應快,迅速將她攬住扶穩,低吼了句:「傳太醫!」
「娘娘!」沈明秀的貼身侍女執畫噗通跪地,目光驚恐著:「求陛下明查!這是我們儲秀宮的宮女如意啊!」
死的人是儲秀宮的人,死法與衛嫆宮裡的采月一模一樣。
那幾個宮妃雖然也受了驚,可同蕭蘅一樣,已經看向衛嫆,眼中驚疑不定。
衛嫆只是冷眼看著沈明秀,令她沒有想到的是,沈明秀在殺了一個人之後,竟敢再殺一個。
只為了栽贓給她。
「衛嫆!」蕭蘅這次連皇后的稱呼都棄了,直呼其名:「你有什麼要解釋的!」
「臣妾什麼都沒做。」
屍體在皇帝面前,是為大不敬,侍衛已經找來白布蓋住如意的屍身。
今日當值的恰好是沈明瀾。
他因上次宮禁的事被降職,至今還是個三等侍衛,因此見了衛嫆便要恨出血來。
沈明瀾上前瞧了瞧如意,而後來蕭蘅面前復命:「陛下,這如意確實也是嗆水而亡,捆綁她的,是一段絲綢,看那料子,非常名貴,非一般宮裡能有。」
「自然名貴,」蕭蘅擠出一聲獰笑,緊盯著衛嫆:「這段料子,出自西域,朕親手賞給了秀秀,出了采月之事後,她曾同朕求過,將此送給皇后,以慰皇后失了宮女。」
沈明瀾眼底划過笑意,面上卻驚訝:「聽聞采月的死,皇后娘娘懷疑是貴妃娘娘下的手,難不成娘娘懷恨在心,這——」
此時安太醫匆匆趕來。
蕭蘅將沈明秀安頓在涼亭下,任由安太醫號脈。
安太醫搭了脈,只片刻後他慌張地從藥箱中掏出一個速效救心丸,給沈明秀餵了下去。
接著面色驚恐地跪下來磕頭:「貴妃娘娘大病初癒,又驟縫驚嚇,這脈搏雜亂不堪,陛下,還是先將娘娘安置寢宮,召集太醫們一起會診,臣、臣恐自己誤診!」
「誤診什麼?!貴妃究竟如何了?」
安太醫磕了個頭,戰戰兢兢道:「恐、恐是心疾之症,這幾月來貴妃頻繁受驚,心疾之症本就複雜,若是真有個好歹,臣擔待不起啊!」
自己殺人,還殺出個心疾來了。
衛嫆冷眼看著安太醫:「以安太醫的聲望,你說是心疾,旁的太醫又怎敢說其他,畢竟這病又無其他依據。」
沈明秀也是本事了得,收攏了個安太醫,這半個太醫院的都得為她賣命。
不是心疾也得是心疾了。
「皇后娘娘這話,可是要說貴妃娘娘故意?!」沈明瀾情緒激動:「這實屬是栽贓!」
「栽贓?如意是怎麼死的,貴妃經得起對峙麼?」
「啪!」——
響亮的一聲掌摑。
蕭蘅攥緊掌心,怒目看著衛嫆被自己打得偏過去的臉:「朕還是太過寵你了!」
這一巴掌,與那夜他夜闖鳳鸞宮時打下來那一掌不同。
當著宮妃和侍衛的面,幾十雙眼睛看著,這一巴掌毫不猶豫,力道很重,重到衛嫆有好幾瞬沒有反應過來,直至嘴裡嘗到自己的血腥味。
「娘娘!」巧玉反應過來,驚慌大喊。
難以置信,無論是誰。
可反應過來,沈明瀾幸災樂禍,嘴角強壓著。
每個人都心思百轉迴腸,等著看衛嫆的反應。
只見她在原地半晌一動未動,似乎連她自己沒想到,皇帝會當眾這麼重地打她一巴掌。
甚至她的嘴角,緩緩洇出一絲血絲。
好半晌,微微發麻的掌心提醒蕭蘅,他這一巴掌用了八分力,一個男人的八分力,足夠讓衛嫆白皙臉上清晰地出現四個指印。
他看見衛嫆緩緩回過頭,舌尖似乎頂了頂唇角,有什麼東西從她的眼中消失了......
衛嫆嘗到了血腥,指尖一抹一片紅。
「呵——」她冷笑了一聲。
但未看蕭蘅一眼,只是沖巧玉道:「巧玉,去跟太后借一樣東西。」
「可是娘娘——」巧玉嚇壞了,淚流滿面地搖頭:「奴婢陪著您。」
「別怕,去吧,光憑一段布,陛下還不能將本宮判死刑。」她安慰地拍了拍巧玉的肩。
這樣的時候,她竟然還有空安慰別人。
蕭蘅盯著她漸漸腫起來的半邊臉,有一絲悔意漫上心頭,但也只是將手掌合攏,背在了身後。
都是衛嫆的錯,不然秀秀不會染上心疾。
他本就不該縱容衛嫆太過的,她的性子睚眥必報,如意八成是因她而死。
若是他再不出手整頓,這宮裡就會一片烏煙瘴氣,那還有什麼規矩可言?
他不會心軟。
即便衛嫆嘴角的指印分外刺目。
巧玉知道她要做什麼,擦了眼淚朝慈安宮跑去。
「替本宮取個濕帕子過來,」衛嫆瞥了沈明瀾一眼:「本宮還使喚得動你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