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十四年前


  看出她的疑惑,聆羨如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給自己倒了杯茶,一飲而盡後才接著道:「你這麼聰明,怎可能不懷疑我的來路?只是今天要說的與此無關,當初我在南疆,曾遭狼群伏擊。」

  南疆地勢複雜,出了城,多的是豺狼與虎豹,在夜裡出沒,吃人的事時常發生。

  若是遇上狼群,那便往往死路一條。

  衛嫆的腦中,似乎能想起當初這件事。

  那時候她至多六歲,正是狗嫌貓不理的年紀,又不愛習字,逮住機會便往外跑。

  每月的月圓之夜,狼群便會匯聚。

  

  六歲的衛嫆不知命為何物,只是當時爺爺身子已經不好,她聽聞狼王的皮能夠抵禦南疆凍的人骨頭痛的北風,便哀求父親的副將,帶自己去獵一匹。

  副將拗不過她,在一個月圓夜,帶上一百兵,深入荒山。

  那日的月色衛嫆已經不記得,似乎月圓夜的月光格外皎潔,狼群發出陣陣狼嚎。

  衛嫆坐在副將的馬前,看見山坡底下一群被圍困的胡商。

  「阿嫆,情況不對。」副將勒了馬。

  六歲的衛嫆還不會甄別危險,仰頭問:「為何不對?那有人被狼圍住了,我們恰好可以解救他們。」

  副將望了望四周。

  這個荒山的地形,中間是凹進去的巨大盆地,四周是高起的山峰,若是他們此刻全身而退,只能算打獵失敗。

  可若是下去,便成了狼群進攻的又一對象。

  「那些胡商不是大靖人,我們沒必要冒險,這片林子裡不知藏了多少虎熊,若是我們與狼群交戰,血腥引來虎群,那我們能否全身而退,也未可知!」

  下面的狼圈在縮小,團團圍住中間的那撥胡商。

  從遠處看,他們似乎戰力不足,倒下的幾個人,很快被狼群撕咬扯碎,而刀劍,根本不能阻止高達上百匹的狼群。

  胡商發現他們,在遠處招手,呼叫救命。

  「崔叔,父親說過,傷不及百姓,這些胡商不過是普通的商賈,您也說了,血腥氣很快會引來別的野獸,他們堅持不了多久。」

  崔副將擰緊了眉,還想再勸。

  可六歲的衛嫆主意大過天:「咱們有弓箭,我不拿將士們的性命冒險,可也做不到眼睜睜看他們喪命於此,我們替他們劈開一條血路,造化如何,看他們,可否?」

  崔副將一邊後悔,自己沒經住這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的哀求,帶她出來打獵,另一面又有將帥的惻隱之心,也見不得無辜的人活生生死在這。

  兩相拉扯下,衛嫆已經揚起手中飭令將士的令牌,不知道她何時趁衛北慕沒留意偷來的:「眾將士聽令!下面的人也聽好了!我們只帶了弓箭二百發,助你們突出重圍,造化如何,便看你們的了!」

  她明明尚年幼,可身上卻有衛北慕骨血里的將帥之姿,聲音還是奶氣的,就敢號令將士:「放!」

  弓箭如雨,朝著狼群射去。

  那伙胡人絕境逢生,拼命護著中間的人突出重圍。

  那條血路,混雜著人的與狼的,月光被烏雲蓋住,不知何時下起雨來,空氣中都是難聞的腥氣。

  那伙胡商最後鑽出狼群,躍至懸崖谷底,失了蹤跡。

  衛嫆沒有獵得狼王,但也得了一張上好的狼皮,給祖父製成了大氅。

  卻也因此,被衛北慕罰跪五日,還挨了頓打。

  衛北慕說她膽子大過天,什麼事都敢幹,將來怕是要將衛府翻個天。

  藤條抽在她身上也是絲毫沒有手軟,要她記住教訓。

  她人懨懨的,小小的人跪坐在廊下,擰緊了眉。

  崔副將有連帶責任,高大的男人受了軍法,扶著屁股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:「大姑娘,我再去求求將軍,讓他給你免了罪責?」

  「罷了吧,你被打的比我還慘。」衛嫆長吁短嘆:「也不知道我倆這頓打挨的值不值得,那伙人活著沒有。」

  原來她愁眉苦臉,不是因為自己被罰,是擔憂那伙人沒逃過。

  崔副將笑了笑,安慰她:「不管如何,總比被那狼群包圍的生還機率要來的大。」

  想想也是,衛嫆又開懷了。

  六歲的年紀,煩惱來的快去得也快。

  她很小的時候便知道,盡人事知天命,既然她已經出手幫忙了,接下來的造化,就看那伙胡商自己了。

  也是在此事之後,衛北慕絞盡腦汁,想找個能拴住他閨女不往外跑的法子。

  恰巧有個畫師遊歷至南疆,他便請來當了夫子。

  畫師見多識廣,又遊歷多國,那些畫上的景色,要比書中描述的來的直觀。

  衛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,在學堂認真的日子多了起來。

  一日,將軍府忽然收到一封信箋,指名給將軍府的大姑娘。

  府里就一個大姑娘,將軍的寶貝女兒衛嫆。

  只是管家將信交予衛嫆,衛嫆眨巴著一雙大眼睛,能看懂的字沒幾個,落款的那幾個字更是複雜的她尚未見過。

  她拿著信去找父親,父親忙的腳不沾地,只匆匆一瞥便還給她:「是你救的胡商寫來的致謝信,謝你的救命之恩。」

  衛嫆恍然大悟,整整一頁紙,這胡商真囉嗦,還不如阿爹簡潔。

  卻不知,那信上的字,同樣帶著少年氣,尚不成熟。

  那『城中茶館一見,當面致謝』也被忽略一空。

  但是衛嫆第一次救人,並且得知了對方沒死,很是高興,便用剛學的畫技,畫了一幅畫,規規矩矩地折好,鄭重交給管家,讓他幫自己寄回。

  那以後,衛北慕對她管教甚嚴,出府的機會長驅直下。

  她被困在學堂里,日日看屋檐飛來燕子來往,看府中花開花落。

  至八歲,朝中政局有變,先帝召回衛家,在雲京長居。

  衛嫆永遠離開了南疆的廣闊天地。

  她從回憶中抽回思緒,看向聆羨如這張臉,記憶已經褪色,她忘了許多細節。

  「你就是,當年那伙胡商之一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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