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錯過
聆羨如探入袖袋,從裡頭取出一樣東西。
是一張泛黃的紙,摺疊的邊沿鋒利又磨損,表明這些年,它或許被收藏在某本書里,又反覆被人打開觀摩過。
聆羨如那如玉的指尖翻開被摺疊的地方,展露出來的畫筆線條在經年後墨跡已經很淡,而且落筆稚嫩。
是六歲的衛嫆,還不識得幾個字,給那封感謝信回了一幅畫。
三兩筆勾勒的一座房子,一塊牌匾上,是她歪歪扭扭寫了個衛字,房前大門口,是一個扎著辮子的女童,她叉著腰,嘴巴被畫出大笑的弧度。
聆羨如:我路過南疆,因被人設計落套,困於荒山險些喪命,承蒙姑娘相救,脫困於狼群,今日於城中水秀茶樓設宴,當面謝過姑娘救命之恩,盼姑娘到訪。
落款聆羨如三字。
衛嫆:開心。
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封信,時間如白駒過隙,匆匆一晃十四年。
她竟然還能得見十四年前她稚嫩的畫技,被人妥善收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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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一日沒等到你,我因行蹤敗露本就冒險逗留,只得離開南疆隱去蹤跡,」聆羨如唇邊凝出一抹苦笑:「後來想想,你或許根本不知道裡面有個半大少年。」
「.......」
衛嫆確實不知,她只將人當成胡商,商隊裡都是男人,怎會會有半大少年呢?
「因為這個,你記了十四年?」她開口的聲音有些啞。
聆羨如撫著那信紙,他瑩潤的指尖給這封陳年的信紙鍍上一層麗色,倒是顯得它不陳舊。
「我少時,顛沛流離。」
第一次聽見聆羨如提起身世,卻與衛嫆想像的差之千里。
他不是出身姑蘇的商賈之家,父母恩愛,家門清白養出來的兒郎嗎?
但突然,衛嫆又想起他耳垂的那枚耳洞。
「我的生平,你叫多少人查,都是生於姑蘇長在商賈之家,」聆羨如語帶玩味:「可娘娘不是自己都懷疑,這些並不是真?」
他也不解答究竟真假,只說:「但其實,我十五歲前,從無好眠,只有逃命。」
「什麼人家,會讓兒子在外逃命十五年?」
聆羨如不答,只是凝視衛嫆的眼睛,眼底有浮光:「那一夜是我十二歲生辰,狼群縮小包圍時,我以為抗爭十二年終於到頭,我應當是要死在那了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不好好說,偏要動手,指腹抹過衛嫆的唇角。
冰的嚇人。
「你或許不知道,那一線生機代表什麼,明明人那么小,說話還是副奶糰子的模樣,卻叫我覺得,天不絕我,必將千古。」
湊得近,衛嫆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的偏執。
她早知道聆羨如不如表面上的如此萬事不上心,他的心機和城府,絕不是她能招惹得起。
可真正看清,只會更為心驚。
衛嫆倉促地偏開臉:「別告訴我那時候你便看上奶糰子,相國大人編故事騙人,也該嚴謹些。」
六歲,字都寫不明白的年紀。
「自然不是,」聆羨如哭笑不得,在這件事上倒是坦誠:「我整日遭人追殺,命拴在褲腰上,即便有心,又如何會喜歡一個乳臭未乾的丫頭。」
可感激是真的,邀她來道謝,也是真心實意的。
突然被扣上乳臭未乾的名號,衛嫆瞪了他一眼。
「彆氣,」聆羨如安撫人倒是相當流利:「少時無緣,家中變故連連,再見你,已經是四年前。」
四年前,衛嫆尚未嫁給蕭蘅。
她還是茫然:「我從不記得成婚前見過你。」
又想起,那日聆羨如猶如嘆息般的一句陰差陽錯。
「長華寺外那座宅子,是我入雲京後的第一座府邸,你年前經過遇見松伯,也非偶然,」聆羨如說下去:「是他們有命在身,若你涉險,必須出手。」
若她有險,必須出手。
衛嫆緊了緊心口:「為了還救命之恩?」
聆羨如偏開頭一笑。
他感嘆:「皇后娘娘分明不懂男歡女愛,若知如此,我早該出手搶親才是。」
不想聽他貧嘴,衛嫆又瞪了他一眼:「快說。」
「長大後第一次見你,是你駕馬與衛將軍去演武場,也不知為何,這麼多年過年,我竟然一眼認出那是你,只是我不知道你姓衛,名是哪個字。」
「但是你騎在馬上,恣意張揚,馬蹄踩過街市,我便覺得,當年活下來是對的。」
如若不是這樣,他又如何能見到長大後,艷冠群芳的衛嫆呢?
她的長髮束在身後,紅衣的騎裝顯的腰瘦極了,那張臉沐浴在日光下,更叫人移不開眼。
「墨白查到,你果真是當年那個奶糰子,是衛家長女,衛將軍的掌上明珠,是那夜血夜裡,給了我生機的人,你看緣分要我們重逢。」
「但其實,這十幾年改變了太多,每個人都身陷命運布好的棋局中,身不由己之事太多。」聆羨如說到這裡,語氣微微低沉:「命運也不是時時眷顧。」
衛嫆從期間聽出了隱約的遺憾。
「我當時,以赴考的身份進京,不能暴露,因此只能養了只信鴿,畫了幅畫予你,待信鴿飛回時,受了傷,畫沒了影蹤,但傷口,是用一段手帕包紮,那手帕上,落得款是衛字。」
衛嫆張了張口,難以置信道:「我從未收到畫,亦未見到過信鴿。」
又談何治傷?
只是從前京中夫人們總愛邀她出去,倒是丟過一兩次手帕。
難道——如此巧?
「你上次說的陰差陽錯,是指這個?你以為我回你信,但實際,撿到信鴿的另有其人?」
那個人還不難猜,是一見聆羨如便欲言又止的沈明秀?
「你沒猜錯,實際這信鴿從未帶回信,只是每次的畫稿都被取下,我只當你性子高傲。但不久後,雲京傳出消息,你答應了蕭蘅的求娶。」
那一年,雲京風雲詭譎,衛嫆深知先帝不容衛家,疲於計算出路,更無暇顧及其他。
後來選定了蕭蘅,也是一直在忙成婚的瑣事。
只是若去回憶,那一年的雲京也不止她成婚這一件稀奇事。
是有個青年才俊,在科考中連中三元,更在殿試中脫穎而出,被先帝親封探花郎,授了官職。
那人,名叫聆羨如。